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数十日急行军后,大周武宁王府,终于映入眼帘。
这座气势恢宏的王府,坐落在大周皇城偏北一角。朱漆大门高逾三丈,两尊青铜狮兽怒目镇守,威风凛凛。门楣之上,悬金漆匾额,篆刻“武宁王府”四字,笔锋如刀,隐有雷霆之势。
刚刚回到府邸的秦渊,风尘仆仆,连战甲都未及脱下,便唤来下人:“来人。”
“王爷。”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寻一间干净整洁的厅房,给萧姑娘居住。另外,去找京城最好的裁缝,为萧姑娘量身做几身合身的衣物。本王要去皇宫述职,切记,任何人不可对萧姑娘无礼。若有违者,严惩不贷。”秦渊吩咐几句,声音虽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他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大周皇宫,巍峨壮丽,气派非凡。汉白玉阶十八级,每一级皆雕刻蟠龙吞云纹路,栩栩如生。踏步其上,每一步皆可见青石缝隙中隐现金丝脉络,廊柱粗壮,需五人合抱方能围住。柱身缠绕鎏金螭吻,如神兽破柱欲出。
此时,皇宫正大殿内,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最前方,乃是太子与丞相。大周以武立国,历代帝王均是尚武之人,故而文臣与武将之间,对立颇为严重。殿中气氛,虽表面和睦,却暗流涌动。
“报!武宁王进谏!”皇宫卫兵高声禀报。
“宣吾儿进殿!”皇帝秦破虏闻言,立刻起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难掩兴奋。边疆战报早已快马传回皇城,以大乾灭国告终,不枉他为此战准备诸多事宜,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秦渊快步进殿。他没来得及换下衣物,仍旧穿着那沾满尘土与血迹的玄色战甲,便急忙来面圣。
“儿臣参见父皇。”他走到皇宫中央,行了跪拜大礼,声音洪亮:“父皇,大乾皇室尽已伏诛,大乾江山,尽归我大周!”
说罢,他双手呈上大乾国玉玺,那玉玺温润晶莹,乃一国之象征,如今终于落入大周之手。
“哈哈!好!好极了!不愧是我秦破虏的儿子!不愧是我大周的武宁王!”皇帝大笑不止,走下龙椅,亲自扶起秦渊。一双大手,用力拍着秦渊的后背,毫不吝啬夸奖。那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喜悦之情,感染了在场许多人。
“父皇谬赞。”秦渊对着皇帝作揖。父子相见,但君臣礼数不可废,他仍旧恭敬有加。
“好!好!好!”皇帝连声称赞,目光中满是骄傲,“吾儿,此次灭大乾,你当为首功!想要如何奖赏,尽管说来!朕绝不吝啬!”
皇帝显然对这个儿子此次战绩,满意至极。秦渊却低着头,声音平静:“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他心中存了私心,并没有说出还有一人尚存——大乾长公主萧妩。若他如实禀报,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必然会下令杀了萧妩。前些年覆灭的两国便是先例,皆是皇族一个不留。大乾皇帝临终前,将女儿托付于他,他既已答应,便会遵守诺言。何况,萧妩那绝世美貌,如果香消玉殒了可着实让人心疼……
“好一个职责所在,万死不辞!”皇帝秦破虏闻言,显然对秦渊的回答,满意无比。“来人,宣旨!”
龙椅旁,一名公公缓缓打开一卷金黄圣旨,高声宣读:“帝诏曰:吾儿秦渊大破乾国有功,赏五爪紫金蟒袍,赏天子龙辇,赐遇帝不拜之权力,钦此!”
太监的声音,尖细却洪亮,传遍整个皇宫大殿。
“臣等领旨!”群臣齐声跪拜,每个人的神色,却各不相同。这份圣旨,看似没有什么实际封地赏赐,却给了秦渊莫大的权利与荣耀。天子龙辇,遇帝不拜——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特殊待遇!朝堂之上,许多人心中,已隐隐生出波澜。
“儿臣领旨。”秦渊拱手谢恩。想来,皇帝早就拟好了这份圣旨,只是看他如何回答,来决定是否宣读罢了。
皇帝手中把玩着大乾国的玉玺,大笑着走出宫殿:“退朝吧!”那笑声,久久不散。
皇帝走后,大臣们也纷纷对着秦渊行了一礼,恭贺几句,便陆陆续续离开大殿。
“五弟,此次大胜归来,晚些时候东宫设宴,为兄为你接风洗尘,好好庆贺一番。”太子走上前来,笑着拍了拍秦渊的肩膀,声音亲切。
“皇兄,此次行军着实劳累,加上连急行军回京,委实有些疲惫。我想先回府里,好好调养生息几日。”秦渊对着太子拱手,婉言拒绝。
“确实,数月征战,铁打的身子也该歇歇了。有需要为兄的地方,尽管开口。”太子理解地点点头,也没再强劝。
“臣弟告退。”秦渊又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宫殿。出了皇宫,他翻身上马,朝着王府疾驰而去。数月的沙场征战,加上最后数十天的急行军,即便是他这身经百战的武宁王,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此刻,他只想好好回府,沐浴更衣,歇息一番……
……
翌日傍晚,斜阳已隐没在天际边缘,只余一抹残辉在天幕上淡淡晕开。
武宁王府内,宽敞华丽的主厅之中,秦渊终于从深沉的睡梦中缓缓醒来。数月征战沙场,加之归京时的连夜急行军,终于是在在回府后彻底放松,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门外,早有侍女守候多时。听得屋内传来细微动静,一名侍女立刻推门而入,轻步走到床边,恭敬行礼:“王爷,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她一边禀报,一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轻轻放在床头。那衣物洁净如新,显然是早已准备妥当。
秦渊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看来这次行军,真是劳累得紧。”他长舒一口气,起身下床,先整理好贴身衣物,随后将皇帝御赐的那件五爪紫金蟒袍缓缓披上。蟒袍华贵无比,五爪金蟒盘踞其上,绣工精湛,隐隐透出龙气威严,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更添几分尊贵与威仪。
“萧姑娘呢?按我的要求,都去做了吗?”秦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随口问道。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
侍女低头回道:“回王爷,按照您的吩咐,都已准备妥当。最好的裁缝已来府中,为萧姑娘量身裁了几身合身的衣裳,厅房也打扫得干净整洁。只是……萧姑娘一直不肯进食。从您归来时起,就是如此。下人们几次去劝,也都没用。她只肯喝些清水,整整一日一夜,未进粒米……”
闻听此言,秦渊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下去吧……”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这位大乾长公主,还真是倔强得紧。亡国之痛,杀父之仇,宗族尽灭,她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恨火,又岂是几句劝慰就能熄灭?不吃不喝,不过是她以另一种方式,在对抗命运,对抗他这个夺她一切的仇人罢了。
侍女悄然退下,屋内重归安静。秦渊站在窗前,望着府中渐渐降临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他本是沙场杀神,手染无数鲜血,向来心硬如铁。可偏偏对这个萧妩,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怜惜。或许是她那绝世容颜,或许是她骨子里的刚烈,或许是那大乾皇帝临终前的托付……总之,他留下了她。
……
夜幕将临未临之际,最是美丽。暮色与初升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为整个武宁王府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薄纱,仿佛给所有景物都加了一道柔和的滤镜。府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诗意而宁静。
秦渊居住的主院不远处,有一座清澈的湖泊。湖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长不过几十米,却拱起如虹,桥身以上好檀木筑成,栏杆雕刻精美。桥的对面,便是侍女为萧妩暂时安排的住处——一间独立的小厅房,环境清幽,远离主院喧闹,正合她此刻的心情。
此刻,湖面平静如镜,却又被晚风轻轻吹动,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那波纹如上好的丝绸被揉皱,又似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柔和而缱绻。月光洒落湖面,与暮色融为一体,银辉点点,映照得整个湖泊如梦如幻。木桥上残留的檀香味,混杂着湖水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舌尖仿佛能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苦涩。栏杆上凝结的露珠,在风中微微颤动,偶尔坠入湖面,发出清脆的风铃般响声,轻灵而悠远。
湖边,一个白衣身影静静地蜷坐在草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她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更显清冷孤傲。微风拂过,裙摆轻扬,长发如瀑,随风轻舞。正是萧妩。
此刻,她的心境,正如这被风吹皱的湖面,远看上去平静,内里却波澜起伏,难以平息。
她的兄长太子萧寅,为国而死,被长枪贯穿,钉死在殿柱之上;她的父亲,那一国之君,为了保她一命,自刎于殿前,鲜血染红龙袍;宗族上下,王公贵族,皆被屠杀殆尽,尸骨无存,皇宫化为灰烬。而她,却被俘虏至敌国皇城,成了阶下囚。未来尚不可知,或许生死荣辱,皆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亡国之恨,灭族之痛,杀父杀兄之仇,如何能不让她心如刀绞?如何能让她平静如常?
萧妩望着湖面出神,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住不让泪水落下。她萧家子弟,从无贪生怕死之辈。可如今,她却独活于世,成了这世上最后的萧氏皇族血脉。这份活着,比死更难熬。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踏上木桥。萧妩无须回头,便知来人是谁。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公主殿下……”秦渊走到她身旁,顺势在湖边石凳上坐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沙场上的杀神判若两人。
秦渊有些失神地看着身旁的萧妩。一身白色素衣的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傲。她的皮肤白皙如瓷,细腻光滑,不带一丝瑕疵。一双瑞凤眼,此时显得格外柔弱,似一汪春水,轻颤的睫羽下,眸光流转如暗夜星火。一瞥之间,便仿佛能勾去人的魂魄。她整个人,仿佛天上的神女误入凡尘,圣洁而高远。偏偏她与秦渊一样,眼角都有一颗泪痣。那泪痣为她的清冷增添了三分欲望,恍若圣女垂怜众生时,忽然动了凡心,多了几分尘世烟火与诱惑。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美得让人忍不住心生亵渎之念。
“你为何不杀了我……为何要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萧妩终于收起望着湖面的眼神,转身看向一旁披着蟒袍的年轻男子。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恨意,却又隐隐透出一丝茫然。
感受到萧妩转过来的目光,秦渊也收回失神的视线,转而看向湖面。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斯人已逝,还请节哀。你要带着你父皇的遗愿,好好地活下去。”
说罢,他弯腰捡起身边的一枚小石子,慢悠悠地抛向湖面。那石子在水面上一跃一跃,溅起数道水花,涟漪层层扩散开来,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萧妩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冰珠坠地,清脆却刺骨:“我不怪你杀了他们,但你最好连我一起杀了。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忘记复仇。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掉你……”
她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渊。眼中恨火熊熊,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那目光,如刀如剑,带着亡国公主的全部倔强与不屈。
秦渊转过头来,直视她的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公主殿下放心,我早已说过,你族人的死,都可以算在我头上。我留着你,就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如果你成功了,或许其他国家的王公贵族,都会感谢你的……”
萧妩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秦渊会如此坦然地接受她的威胁。
他看着她那似秋水般的双眸,看着她那如同瓷器般完美的脸庞。那脸庞精致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玩,想要触碰,想要占有。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当务之急,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身处异国,若无体魄,你如何复仇?在这王府深处,我会将你藏好。在外人眼里,大乾长公主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从今往后,你只是这府里的萧姑娘。”
“不要随意出王府,其他人若知道你的存在,难免会发难于我……”秦渊又捡起一块石子,轻轻扔向湖面。那石子跃起更高,溅起更大的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湖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给你复仇的机会,作为回报,你必须留在我王府内。任何出行,都要经过我同意。在你没杀掉我之前,我保你没有生命危险。”
闻听此言,萧妩那秋水般的眼眸,忽然簇成细长的柳叶状,眼中怒火更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倔强二字,几乎写在了她整张脸上。那神情,高傲而决绝,仿佛宁死也不愿屈服。
秦渊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夜风中轻轻飘散:“别急着拒绝。我上报朝廷的是,大乾皇族已全部伏诛。若他人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会参我一个欺君之罪。公主殿下美貌无双,我确实存了私心,你也知道——自古皇家多纷争,我虽无心皇位,可政敌众多。他们如果知道我私藏敌国公主,恐怕会狠狠参我一本,到时你我都难逃一死。”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我留你,不是为了折辱你,更不是为了让你做妾侍。我只是……不想杀你。或许,这便是我的私心。你若愿意留在王府,我保你平安。你若执意寻死,我也不会拦着。但你父皇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我既答应了,便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湖风吹过,带着凉意。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开口。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渐渐平息。月光越发明亮,照得两人身影拉得老长,交叠在湖边石径上,仿佛命运早已将他们纠缠在一起,难以分离。
萧妩紧咬下唇,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她恨他,恨到骨子里。可他的话,却又字字句句戳中她的软肋。复仇,需要活着;延续萧氏血脉,也需要活着。她父皇的遗愿,便是让她好好活下去。可活下去,又谈何容易?
秦渊见她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陪她坐着。夜色渐深,湖边虫鸣声起,铜铃在檐角轻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却又暗藏波澜。
良久,萧妩终于缓缓起身,白裙在风中轻扬。她没有看秦渊一眼,只是低低道:“我不会谢你,我也不会现在就死。我要活着……活着看到你死的那一天。”
说罢,她转身沿着木桥,缓缓走回自己的厅房。脚步虽慢,却坚定无比。那背影,清冷而孤傲,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秦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有欣赏,有怜惜。他起身,负手而立,望着湖面喃喃自语:“好一个倔强的公主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夜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五爪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径,缓缓返回主院。府中灯火渐起,侍女们点亮一盏盏宫灯,将整个王府照得通明如昼。
可在那灯火深处,两颗心,却依旧隔着万丈深渊,难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