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渊》醋溜甜菜

1、承诺 武德八

　　武德八年，大周皇帝驾崩，遗诏传位太子秦景昭。新皇年幼，由太后辅政。
　　那位仅仅执政八年的武德皇帝，在民间与朝堂之上，始终是褒贬不一的传奇人物。有人痛斥他残暴不仁，弑父杀兄，谋权篡位，上位之后大肆扑杀权臣，血染朝堂，尸骨成山；也有人赞他开疆拓土，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使大周子民生活渐趋富庶，国库充盈，军力强盛，国势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境。历史的长河中，每一位叱咤风云的帝王，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武德皇帝，自然也不例外。至于后世子孙如何评说，是非功过，又岂是当下之人所能定论？唯有交给时光与后人，去慢慢评判吧。
　　大周昭文二十年。北方大国大乾，与大周之间摩擦日渐剧烈。边疆烽烟四起，战事频仍。大周以大乾扰乱边疆、屡犯边境为名，兴师北伐，挥军攻打乾国。朝野上下，皆言此乃正义之师，惩戒蛮夷之举。然而，内中真相，却是大周“贼喊捉贼”，自导自演的一出吞并大乾的戏码。那些所谓的边疆扰乱，多半是大周暗中挑起，借此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大举入侵。
　　双方边境交战数十次，大乾军队败多胜少，节节败退。短短半年光景，大周铁骑所向披靡，竟已掠地数千里，吞并大乾大片疆土。乾国疆域日渐缩小，国势岌岌可危，亡国之象，已隐隐显现。
　　大乾皇宫，乾清殿内。此时此刻，这座昔日金碧辉煌、群臣进谏、君王议政的雄伟殿堂，已然冷清萧条，再无往日那热闹喧哗的景象。那些位高权重的朝臣大臣，早早已预感到国家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便纷纷拖家带口，逃离京城，远走他乡，寻一条生路。
　　殿中龙椅之上，大乾皇帝端坐其上，面容憔悴不堪，双眼布满血丝，原本还是黑色的的鬓发，如今竟已长出满头白霜。那是过于操劳前线战事，日夜忧心国事，所致的心力交瘁之相。
　　龙椅下方，零零散散站着几位年轻人，正是皇帝的儿女们。再往下，便是些皇室宗亲。这些人，皆选择不肯离去，誓与大乾共存亡。殿内气氛沉重如铅，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悲凉。
　　“报！大周军已攻破皇城，正朝皇宫杀来！”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奔进殿中，跪地禀报，声音颤抖，带着惊慌。
　　听得此消息，皇帝却并没有半点吃惊之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淡漠，仿佛早已麻木。
　　“罢了罢了……”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疲惫，“传朕旨意，无需抵抗……退下吧。”大周国力鼎盛，这一天，他早已预见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挣扎，那样只会让平民百姓无辜丧命。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下方那些儿女与宗亲，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却又满是愧疚：“你们也走吧。大乾毁在朕的手里，与你们无关。快离开皇城，走得越远越好，一定要为我萧家延续血脉……。”
　　他的子女们，无论男女，皆没有退缩之意，陪着他到最后一刻。在皇帝看来，虽然他治国无方，守土无力，但在这教育子女方面，却还是值得称赞的。萧家子弟，骨子里皆有刚烈，不贪生怕死。
　　“父皇，我愿与大乾同生共死！我萧家从没有贪生怕死之人！”说话的，正是太子萧寅。此时，他身着太子官袍，手握宝剑，神情坚定，并无一丝畏惧。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萧家儿郎该有的模样。
　　“闭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皇帝闻言，猛地起身，手指着萧寅，怒其不争，“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人走，为我萧家延续血脉，力求将来有朝一日，能复国雪恨！”说完，他却又无力地瘫坐回龙椅上，声音转为柔和，带着无限遗憾，“寅儿，若是等到你继位，我大乾或许又是一番景象……带着人走吧，我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
　　皇帝眼中，悄然留下泪水。那泪中，有亡国之君的不甘，有对江山社稷的愧疚，更有对子女的无限欣慰与疼爱。
　　他生有三子两女，皆是与皇后所出。长子便是太子萧寅，二子与三子，皆已战死在大周的侵略战争中，尸骨埋于沙场。长女名为萧妩，次女名为萧婳。次女萧婳，已嫁给齐国皇室为妃。如今殿中，萧妩与萧寅站在一起。她抽泣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些许不甘，也带着些许害怕。那哭声，如碎玉落盘，令人心碎。
　　“砰！”，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皇宫大门被重重撞开。数十名身着黑色重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殿中。他们动作整齐，分列两侧，让出中间一条通道。紧接着，一道身着玄色战袍的年轻身影，缓缓走入殿来。他腰间别着宝剑，手持一杆带着鲜血的长枪，枪尖犹自滴落血珠。望着宫殿里未曾逃走的众人，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些意外。
　　“皇帝陛下，你们谁也走不了……”年轻身影将长枪杵在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先前在大殿外，他已隐约听到了宫殿内的谈话。
　　皇帝骤然起身，望着大殿内那些充满杀气的黑色重甲士兵，眼神大变：“玄甲军？阁下想必就是大周的武宁王了……竟然派了你，看来大周从一开始，就打算吞了我大乾啊。”皇帝声音颤抖，却强自镇定。
　　他很了解眼前这支黑色重甲军。此军名为“玄甲军”，乃是大周武宁王麾下亲卫军。这些年，为大周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黑云压城日，玄甲破城时”，正是这支军队，在沙场之上杀出来的可怕威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生还者寥寥。
　　“在下秦渊……”年轻男子自报姓名，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他的面目清秀俊美，双眼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深不见底，宛若渊潭。眼角一颗泪痣，更增添了几分柔弱之像。乍看之下，不像征战沙场的铁血将军，反倒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文弱书生。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视着殿内众人。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在这些皇族子弟中，他并未看到一丝胆怯之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迸发出熊熊烈火，那是对入侵者的恨意，对亡国之痛的愤怒。
　　他摇摇头，看来，今日免不了又是一场血流成河。这是他的一贯风格，第一步便是屠尽皇族。他不会留下任何有生力量，虽有残忍之名，却也绝了后患。前些年的大梁国便是如此。皇宫被大火焚烧三天三夜，如今仍是一片废墟。几年过去，曾经的大梁子民，已完全融入大周版图，再无复国之念。
　　“大周武宁王，我大乾皇室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太子萧寅抬起手中宝剑，指着下方行礼的秦渊，怒目而视。声音如雷，带着萧家太子最后的尊严。
　　“太子殿下，何必如此幼稚。”秦渊收起行礼姿态，抬头看向与他拔剑相向的萧寅，声音淡漠，“大争之世，我作为大周的武宁王，为我的父皇开疆拓土，本是职责所在。如果你大乾强大，反过来被覆灭的，就是我大周……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史书，胜者为王败者寇，古来如此。”
　　“我杀了你！”萧寅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怒吼一声，跳下台阶，手持宝剑，朝着秦渊劈砍而来。剑光闪烁，带着亡国太子的拼命之势。
　　“止步！”突然，秦渊左侧的玄甲军将领大喝一声，声音如雷霆般震慑整个皇宫。
　　他猛地向前一步，只听“咻”的一声锐响，他蓄力扔出手中长枪。那长枪如闪电般在空中划过轨迹，瞬息之间，便将奔跑中的萧寅身体贯穿。力道之大，竟还有余力，将他整个人钉在殿中一根朱红大柱子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父皇……”萧寅口吐鲜血，艰难地回头，望向台阶上的众人。眼神中，充满着无尽的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低低呓语了一声，便缓缓闭上了双眼，气绝身亡。
　　“大哥！”长公主萧妩再也忍不住，连忙跑下阶梯。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再也止不住。那哭声，凄厉而悲伤，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寅儿……”皇帝看着眼前的惨状，瞬间瘫坐在龙椅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纵然他早已意料到结局，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就这么惨死在面前，再强大的心境，也难以接受。那种锥心之痛，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皇帝陛下，交代遗言吧……”秦渊抬眸，望着瘫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死亡的寒意。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秦渊面前：“武宁王，朕有一事相求。我皇族不会再反抗，可否……能放过朕的女儿一马？”
　　那名玄甲军首领刚举起长枪，便被秦渊抬手拦下。“陛下，就算你们反抗，也无济于事。我行事，一向不论男女，从不留活口……”秦渊看着面前苍老的皇帝，皇帝眼睛并无惧意，死死盯着他。
　　只听“扑通”一声，皇帝竟然双膝跪地在秦渊面前：“武宁王，我不是以皇帝身份求你，只是以一个无能的父亲，求你……”他对着秦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为了自己的女儿，一国之君，也屈尊给人下跪磕头。那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令人心惊。
　　“父皇！我萧家没有贪生怕死之徒！大哥死了，我们下去陪他便是！”长公主萧妩抹掉眼泪，快步而来，想要扶起为她求情的皇帝。她的声音，虽带着哭腔，却满是刚烈。
　　“陛下，不必如此。我的行事风格，就是斩草除根……”秦渊俯下身，用手托住还要继续磕头的皇帝，声音依旧冷漠。
　　“武宁王，我一生光明磊落，从没求过人。我的女儿，可做你府上一名丫鬟也可以许给你做妾……只恳求你，放过她一条生路……”皇帝老泪纵横，听到秦渊拒绝，连忙又磕了几个头。额头已见血迹，却浑然不觉。
　　“父皇……”萧妩看着父亲为自己向仇人下跪磕头，哭红的双眼，紧盯着秦渊。眼中的烈火，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那恨意，深如骨髓。
　　秦渊抬头，目光落在了萧妩身上。不得不说，这大乾皇室的基因确实不错，先前的太子是英武之人，这长公主的容貌，也是生的惊为天人。
　　萧妩生得妩媚动人，眉间天生的朱砂痣像是前世低落的血泪，一双瑞凤眼，像是凤凰展翼，自带矜贵。尽管此刻哭红了双眼，却也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楚楚之姿。她性格刚烈，那份不屈与倔强，与她的长相形成强烈的反差之美，更添几分独特魅力。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儿，一时间，秦渊还真不舍得就这么杀了……
　　良久，他终于开口：“陛下，仅此一人。其他人都要死，包括你……”
　　“多谢武宁王！吾仅此一愿……”皇帝缓缓起身，对着秦渊又深深行了一礼。转头看向萧妩，声音颤抖却坚定：“阿妩，是父皇对不起你们兄妹。记得，此去不要想着复仇，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就好……”
　　说完，皇帝又看了秦渊一眼。秦渊心领神会，轻挥一挥手：“把公主殿下带走。”他示意士兵带走萧妩。想来，这位皇帝不愿让女儿亲眼看到自己与宗族的惨状。
　　“父皇！不要……父皇……”萧妩拼命想要挣脱黑甲士兵的手臂，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敌过这些身经百战的玄甲军士兵？那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希望你好好待她……”皇帝望着女儿被带出宫殿，眼中露出一抹欣慰。还好，保住了女儿。就算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拾起地上秦渊的宝剑，毫不犹豫地划过脖子。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如泉般溅洒。他再无支撑之力，倒在了血泊之中，双眼缓缓闭上。
　　秦渊弯腰捡起宝剑，缓缓擦拭上面的血迹。这位皇帝，或许不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但却是一个深爱子女的父亲……他心中微微一叹，转身对着亲卫吩咐：“不留活口。皇宫，也烧了吧……”
　　宝剑入鞘，他提起长枪，大步走出了皇宫。身后，黑甲士兵们闻言，立刻对殿内剩余的王公贵族展开屠杀。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剑入肉之声不绝于耳。血腥气迅速弥漫整个大殿……
　　秦渊走出皇宫，目光落在台阶下被士兵押着的萧妩身上。他轻吐一口气，缓缓走近：“长公主，节哀……你便随我前往大周吧。我答应过你父亲，会保你一命。”
　　萧妩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通红的双眼涌现出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恨意，几乎化作实质。
　　这时，皇宫中走出几名士兵，对着秦渊行了一礼，表示任务已完成。随即，他们点起火把，扔向尸横遍野的皇宫各处。大火瞬间腾起，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
　　“走吧，启程回京……”秦渊缓缓走下阶梯，声音平静。
　　“秦渊！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被押着的萧妩望着大火中的皇宫，再也忍不住，对着秦渊的背影大声喊道。那声音，带着亡国公主的全部恨意与不甘。
　　“不得无礼！”两名押解士兵闻言，立刻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扣得她生疼。
　　“不可。”秦渊回头，看了士兵一眼。士兵见到他的眼色，立刻松缓了压着萧妩的力度。
　　“公主殿下，杀父杀兄之仇，尽可算在我头上。只是，你要学会收敛锋芒。刚过易折，古人云矣。”秦渊走近，用那还带着血迹的手，轻轻抚上萧妩那倔强的脸庞。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那动作，竟有几分温柔。片刻后，他转身，大喝：“启程！”
　　大军启行，离开了熊熊大火之中的昔日皇宫。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仿佛在为一个王朝的终结，奏起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