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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锥心谈 我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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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旧事如飘渺的雾霭,将张太后的眼睛熏染,氤氲一片,她哽咽道:“先帝求娶我,让我速速嫁入宫中,难不成我要违背皇命?后来我去了一封信给他,跟他道明了实情,只是他不愿谅解我的难处,只怪我冷血无情。他若是想怪我,那就怪罢,我欠他的,但是你......”
张太后起身,冷冷看向燕朔,“除夕宴上,念及你是启轩的义子邀请了你过来,后来你要崔皇后我也求了皇上,我不觉得我亏欠你什么,你何必咄咄逼人来指责我,论起来,你还没个资格。”
“你抛弃了我,还说我没有资格?!”
燕朔胸腔剧烈起伏,梨花白的酒意猛地翻涌上来,冲散了最后一丝理智,他几乎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一时间,小小的佛堂,针落可闻。
张太后瞳孔一缩,呆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像是第一回见他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你,你,你是澈儿?”最后两个字轻的几乎听不见。
燕朔摆了摆手,示意全部人退下,旋即背过身来,眼眶浮起热气,鼻尖都酸了起来。
即便再恨她,但在她轻呼他的乳名时,还是不自觉地失态。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胎记。”张太后走到他面前,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命令。
燕朔木木地盯着她,扯掉身上的衣袍,露出后背的流云胎记,那胎记像是铁一般烙印在她的梦里,一遍遍灼痛她。
她曾抛弃过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一想到他离开她该多害怕,一想到他坠落山崖该多痛,五脏六腑都抽疼起来。
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孩子的,在那样艰难的危险的情景之下,不管舍弃哪个孩子,对她来说,不亚于凌迟而死。
“阿澈,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张太后一把将人抱住,只是小小的、温软的小人儿忽然变成了冷硬硬,如钢铁般的高大男人,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笑中带泪,泪中带痛,呜咽着。
燕朔不曾想她竟会哭,挪开脸,看着窗前的弯月,冷笑,“我没死,还被你的旧情人收养长大,这滋味如何?”
燕朔是后来才发现周启轩和他母亲的关系的。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他本无意参与,但周启轩总是在深夜拉着他对饮,看着他一时间流露出迷惘哀伤,一时间又咬牙愤恨,甚至拿鞭子抽打他。
他后背的不少伤痕,其实是周启轩所留。
年纪尚小的他,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己在练武场上太过出风头,渐渐有所收敛。
但周启轩却更不开心了,骂他软糯没有骨气,身为男子汉,就该顶天立地,用拳头和热血获得一切该获得的。
后来他变得愈发乖戾猖狂,周启轩却觉得此子肖吾,极其赞扬。在他十岁时便说,“天下主,能者居之,朔儿,我们迟早会登上那个位置,到时你便是太子,我仙逝后,你便是天下主,无人能及。”
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熏染之下,他对权势的渴望愈演愈烈,将自己淬炼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利刃。
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也同野心一道,在心底疯长、蔓延,势不可挡。
“我,我没想到......”想起那个即便调皮任性,但依旧纯真善良的孩子,张太后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周启轩的确是恨她的,所以明明知道燕朔就是她的孩子,还要收养他,将她的孩子培养成了这等嗜血无情模样。
这份深入骨髓的恨,令她脊背发凉,险些站立不住。
燕朔余光瞥见颤颤巍巍的她,朝外道:“上茶。”
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的孙嬷嬷立刻端着热茶入了室内,搀扶着张太后坐在太师椅上,喂她喝了半盏茶。
张太后缓了缓,幽幽道,“当年我带着你和阿翊一同去行宫,随你父皇去春猎。那时你五岁,阿翊七岁,已经被封为太子,甚得你父皇赏识。谁知回程路上竟遭遇了刺客,你父皇先一步被护卫救走,但我们的马车被刺客截住了。”
“护卫过来带着我们三个人逃,只是刺客又追上来了,箭矢如雨,混乱中我低头看着你,你站在原地,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拿着手中的青龙宝剑说要保护我和阿兄。你还安慰我说你父皇的护卫马上就来,可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看着阿翊,我想到他是太子,是未来储君,是你父皇的希望,是这江山未来的根啊。”
泪水再度漫上来,张太后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护卫急喊,说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我看着你,心像被刀割一般,可我不能赌,不能拿江山社稷去赌。所以......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攥着阿翊的手,转身跟着亲兵往前逃,让另外两个亲兵带着你往另一个方向跑。”
分批而行,就能多一分胜算。
“我知道,我抛弃了你,罪不可恕,我身为人母,确实失职,”张太后擦去眼泪,定定地看向燕朔,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身为一国之母,我有我的责任,我护住了未来储君,无愧于社稷,无愧于天下。若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后悔,我无愧于心。”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震彻在耳畔,刺透耳膜,穿过心脏,直至四肢百骸。
万箭穿心,凌迟处死,五马分尸,都不亚于这等痛。
之前他曾问过她,对于某人可有悔。
原来她竟没有悔过,一丝一毫都无。
若是她有一丝一毫的悔,他内心的恨意之火都尚且平息一寸。但是她没有,她甚至说无愧于心。
她明明愧对于他啊。
良久,燕朔微微仰起头,咬住发抖的唇,艰涩开口,“凭什么我不能做未来储君?”
难道是他不配?
若是他能听话一点,努力读书上进,得到父皇的赏识,是不是在二选一的时刻,她就不会抛下他?
毕竟他也是皇子。
张太后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缓了缓道:“你父皇早就拟旨......”
“那你呢......母后?”
“母后”二字尾音轻轻发颤,像是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张太后心尖一颤,看向燕朔。
燕朔依旧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只是仰起的头已经微微低垂,背影透着浓稠的寂寥。
他在问她,她是如何看待他的。
一个孩子向母亲的发问。
只是这位母亲想到这个孩子近来的所作所为,眼底的柔情渐渐散了,“周元澈,即便你贵为二皇子,也万不可目无尊长、觊觎帝位、谋逆篡位,实在大逆不道,写在史书上是要被人唾骂的乱臣贼子!若是你还念及半分兄弟手足之情,便早日将你兄长从解禁放出来。”
“我自会劝他,许你长居漠北,拥一方之地,从此各安其位、互不侵扰,你看可好?”
弯月下那抹孤寂的背影晃了晃,良久,缓缓转过头来,眼底的愕然和痛楚还残留半分,但转瞬即逝。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的妇人,又恢复了冷血无情的乱臣贼子模样。
“太后此言差矣,朕非周元澈,和周元翊更谈不上什么兄弟情分。三日后就是朕的登基大典,届时劳驾太后移驾咸福宫,安享晚年。”
*
清风庵。
崔芙瑛在庵里的日子过得清闲,每日跟着了尘师太打坐念经,闲暇时刻跟着了然等人一起清扫、种花、做饭。
见她们的僧袍还是春日的厚款,便提议取一轻透布料,重新给她们做一套夏款。
布料是了然刚从山脚下的清和巷买回来的,因为天热出了一头的汗,她走到崔芙瑛的禅房内,取下僧帽扇风。
崔芙瑛看着她一头乌黑的绸发,暗暗吃惊。这个尼姑庵里的尼姑基本上都是带发修行的,真正剃发的不过十个。
想到了尘的话,心叹:人在俗世中,出世何其难。
“这料子瞧着不错。”崔芙瑛摸索着光滑轻透的布料,连连称赞,当即取了剪刀裁剪。
了然今年十八岁,因被父母亲抛弃,一直在庵里长大,她性子活泼,喜欢道听途说。喝了口茶水,便说起听来的趣事儿。
“你可知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
崔芙瑛眼皮一跳,剪刀一抖险些划到了手,“是吗?可是燕王登基?”
“那还用说,上京宫变铁血手腕,谁人不知!”了然语气里没有常人的恐惧,反倒是多了几分钦佩,崔芙瑛不解,“你不觉得他谋朝篡位是不循礼制,大逆不道吗?”
了然摸着下巴道:“燕王数次征战北狄,有勇有谋,护我边境安全,在我心里可是个大英雄哩。而且在我等小小平民看来,只要那帝王仁政爱民,无战伐,无饥荒,我能安稳度日,便尊称他一句好皇帝。”
崔芙瑛默了默问,“那你觉得晋明帝呢,可是好皇帝?”
“唔......”了然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晋明帝虽然出过不少利民的政策,但单是东厂就害了不少人。而且你不知道下边贪墨得可厉害了,就连我们这不起眼的庵堂,都有人上门来巧立名目收费呢。”
“竟有此事?”崔芙瑛吃了一惊,想起燕朔曾斥责过周元翊无能,眼底一暗,顿了顿又问,“听闻新帝之前四处寻找他的王妃,如今可找到了?”
了然摇头,“不知,不过新帝上位应该没多久就要立皇后了罢,咱们虽是金陵,距离上京遥远,但之前也出过两个皇后。若是上边要收人,金陵的官老爷肯定要将女儿好生拾掇,送上京选秀去。”
崔芙瑛暗暗祈祷燕朔在环肥燕瘦的美色里迷了眼,再也想不起来她这个人,那便是阿弥陀佛的天赐之福了。
想到周元翊,还有几分担忧,“新帝即位,那晋明帝是如何了,继续软禁着吗?”
了然凑近,小声道:“那晋明帝不是被软禁了月余吗,想要以死明志,但新帝偏不让。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又赐死了。”
“什么?!”崔芙瑛瞳孔骤缩,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