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归于尘 如此便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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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良早就为方才的失礼懊悔不迭，又暗暗惊觉燕朔的变化。
这几日他发现燕朔面对崔芙瑛那称得上是温柔如三月春风，生怕声音大了点就吓到了佳人。
本是喜事，然而他叹了口气说：“皇上，南越国遣使前来，愿与我大晋缔结姻亲之好。南越王承诺，只要您愿意娶南越国公主，两国便永结同好，永不交战。”
“南越国近年暗中积蓄国力，如今已是兵强马壮，蠢蠢欲动。属下已派人前去探查，敌军兵力雄厚，若是两方交战，胜算怕是不大。”
大晋国周边还有几个小国家，其中南越国实力最强，如今竟趁着大晋国内休养整顿、无暇旁顾之际，遣使前来请求联姻，其心思叵测，不可谓不野心昭彰。
崔芙瑛闻言心中“咯噔”一跳，抿了抿唇，去了次暖阁。
从奶娘手里接住悠悠，去殿外的廊檐下看池子中的锦鲤，顺便待会儿太阳。
春日渐暖，阳光罩在人身上暖暖的，热热的，但崔芙瑛却忽然生出了几分凄惶。
是时候离开了，她想。
“花容，帮我简单收拾下包裹，我要出宫了。”
崔芙瑛回到钟粹宫，告诉花容她的决定，“往后你也不必跟着我，你回到孟指挥使的身边，好生过自己的日子。”
花容闻言不禁急了，“娘娘，那您呢？您要去何处？身边没个伺候的，这怎么行？”
“我有手有脚，何须你来伺候我？”崔芙瑛笑了笑说：“花容，别担心我，我会慢慢适应，通过自己的双手双脚来创造自己的生活。你若在宫中闷得慌，便来看看我，到那时，您便是我最尊贵的客人。”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花容抹了抹泪道：“娘娘，奴婢见皇上待您比以往更诚心了不少，您为何还要坚持离开呢，何不留下来？悠悠是大晋至高无上的公主，而且可以有爹爹的陪伴，这难道不好吗？”
崔芙瑛抱着悠悠，看着怀里安静睡着的女儿，坚定道：“悠悠虽不是皇子，不必去争那鲜血淋漓的权势，可身为大晋公主，生来便注定要成为稳固江山的棋子。”
就像如今的南越公主一般。
“纵然皇上疼她，不会让她远嫁和亲，可这深宫本就是吃人之地，步步惊心，处处算计。多少女子便葬送在此，成为失去自由，失去自我的木偶。我对悠悠没有别的期待，只希望她活得自在些，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必强撑，不必违心，更不要在这牢笼里，成为无法振翅的雀儿。”
崔芙瑛小声在女儿耳边低声喃喃，“悠悠，希望你明白阿娘的苦心。”
花容轻轻点头，“娘娘，奴婢明白了，只是奴婢还是放不下您.....皇上是如何安排的？
崔芙瑛将悠悠放在摇篮中，轻轻晃了晃，低声说：“皇上说了，他会把我送到京郊的庄子上，派人在暗处保护我们母子俩。虽然我明白这也是变相的束缚，但世道难测，我也不希望悠悠面临什么风险，如此......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时一婢女匆匆上前，禀报道：“娘娘，宁王妃来了。”
崔芙瑛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尽，“快请进来。”
看到林婉，崔芙瑛急急扑到母亲的怀里，“阿娘！”
林婉紧紧抱住女儿，眼眶红了，“我的好阿瑛，阿娘终于见到你了。前些日子，我可真是吓坏了，日日难眠，好在你没事。”
崔芙瑛抹掉泪，仔仔细细打量母亲，笑道：“多亏了母亲上回写得信......”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问：“宁王也入宫了吗？”
林婉微微颔首，“是，宁王去见皇上了，我本不愿他过来的，毕竟皇上之前说过，让他驻守金陵两年后再考虑回京，但他不放心我独自入宫......”
话还没说完，一抬眼便看见花容怀里抱着的奶娃娃，林婉伸开双臂，笑道：“来，让外祖母抱一抱。”
母女俩又围绕着悠悠说了好些话，最终崔芙瑛告诉林婉她决定带着悠悠出宫。
林婉吃了一惊，总觉得不太安全，崔芙瑛却坚持道：“阿娘，我不愿再困在这深宫之中，日日提心吊胆。悠悠还小，我只想带她寻一处安稳地方，平安度日，再不问这朝堂纷争，也不沾半分恩怨是非。”
林婉深知女儿这几年吃了诸多苦，又想到死去的儿子，悲从中来，泪如雨下，抱了抱崔芙瑛说：“阿娘支持阿瑛做出的任何决定，对阿娘来说，只要你平安顺遂，便比一切都重要。”
“那阿娘呢？余生便跟着宁王过了，是吗？”崔芙瑛好奇道。
林婉摸了摸崔芙瑛的发丝，叹息一声，“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因为崔芙瑛明早要走，林婉便决定留下来宿在钟粹宫。
崔芙瑛去了一趟乾清宫。
刚入殿内，便见燕朔竟下了榻，披着厚厚的玄色大氅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
“臣妾参见皇上。”
“泠泠来了。”燕朔刚说完，便开始轻轻咳嗽。
崔芙瑛微微蹙眉，“皇上，您怎么起来了，何不躺着？”
钟粹宫那边的暗卫已经递来消息，说崔芙瑛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燕朔心中震动，暗暗猜测崔芙瑛上午是不是听到了邵良的话，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真是心狠又善变。
明明在牢狱里，他们共同经历了风雨，甚至她陪着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对他已有改观，对他的态度也没以往那般冷淡，每次给他喂药时，即便不太乐意，但喂完了还是会温柔地擦拭他的唇角。
可一听到南越国有结亲的意思，她恨不得理解驾着马车远离他。
她还是这样，一心只想将他往外推，从未有逗留片刻的意思。
是他一直在强人所难。
“不妨事。”燕朔咳了几声，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已经换了一身素衣的女人，声音很淡，“你准备走了？”
崔芙瑛眼睫一颤，暗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也好，不必迂回铺陈太多，利索一点离开便是。
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皇上，明日我便带着悠悠离宫，”崔芙瑛看着他，“不知皇上将我和悠悠安排在哪个庄子里？”
燕朔：“碧烟山下的善水庄，说起来这庄子与你还有几分缘分，不是吗？”
崔芙瑛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暗道：善水庄便是她第一回从云隐庵逃出来时，避难的庄子。
想起王叔王婶和蔼的笑脸，她轻轻颔首，施了一礼，“善水庄有山有水，清净舒适，是个好住处，多谢皇上费心安排。”
燕朔暗暗捏紧手中的拳头，垂眸望着她柔软的发顶，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意已决，毫无半分留恋。
她为何不留？是他不够凄惨吗？
母后去世，生父不详，连唯一的女儿都要被她带走，她真的一点都不顾念他的孤苦无依吗？
燕朔闭了闭眼，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暗中攥紧手，狠狠往胸口砸了一拳。
下一刻，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颤，仿佛肺腑都要被震碎。
崔芙瑛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鼻尖先撞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伸手掀开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只见衣襟之下，胸口早已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伤口裂开了？”
燕朔一把抓住她的手，靠在她怀里，小声道：“泠泠，可以不走吗？我现在只有你和悠悠了......”
崔芙瑛心头一震，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又是他的苦肉计，轻轻推开他，后退几步道：“你若是想悠悠了，随时来看她。”
“我其实更想的是你，我不想与你分开，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泠泠......”
燕朔起身，一个踉跄扑在崔芙瑛身上，崔芙瑛见他实在虚弱，不好推开他，只能扶住他的腰说：“你别这样，明明之前答应好的......”
燕朔抱住她，整个人几乎压在她的肩头，沉甸甸的，他蹭了蹭她柔软的脖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本以为你会犹豫一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南越国结亲一事？”
崔芙瑛也没否认，只说：“皇上，我若是离开皇宫，求你宣告于天下，说静妃无颜面对你，自刎于钟粹宫。从此以后，不管是崔芙瑛，林瑛娘，亦或是苏静微，都归于尘土了。”
“你归于尘土了，那我呢？”燕朔猛地抬头，去看女人的眼睛，只可惜她低垂着头，他什么都看不清。
忽地，她缓缓抬头，笑如春晓拂花，心却似寒江落雪，“您本就是大晋的皇帝啊，黎明百姓需要您，这天地，唯有您才能撑得起来。”
她明明笑得那样温婉动人，但这一刻，燕朔只觉得格外刺眼。
“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是大晋的皇帝。”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她将天下之责丢到他身上，若是他不担着，那不是弃大晋百姓于水火之中吗？
他一只手轻抚女人的脸，凑近了才看到女人眼底隐隐涌出的雾气，他眸光微动，摩挲着女人莹白的脸说：“泠泠，你对我......有没有一丝丝感情呢？”
他都不敢问，她对他有没有一丝动心，只能含糊地用“感情”替代。
崔芙瑛心尖一颤，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直直地盯着燕朔泛起希冀的眼睛，轻声说：“燕朔，放过我罢。”
感情这种东西最不可捉摸，烟花易冷，时随事变，她的心早就死了，不会再对任何人敞开。
她在哀求他，为了离开他。
燕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眼睛、四肢全部堵塞住了，呼吸骤然一滞，一股甜腥味猛地冲上喉咙。
紧接着，眼前一黑，周身气力尽数抽离，他直直地栽倒在了女人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归于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