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男儿泪 他在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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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地一声巨响，崔芙瑛入了地牢，二话不说，先冲过去甩了燕朔两个巴掌。
“我是为方才孤苦无依的悠悠打的。”
“啪啪”脆响，她用了十足的力道，本以为燕朔会反驳几句，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重重躺倒在地。
仿佛死了一般。
地上铺了些稻草，只是有些发霉了，但崔芙瑛并不在意这些。她坐在稻草上，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吱吱”的声音，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老鼠从她脚边窜了过去。
“啊！”崔芙瑛忍不住尖叫出声，慌忙爬起来，缩到另一个角落。
待老鼠从地牢里爬出去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瞥了一眼依旧毫无动静的男人，她咬了咬牙，又继续坐下来。
她知道他也在恨她，不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过她并不怎么在乎，现在她唯一在乎的只有悠悠，任何人都不能跟悠悠相提并论。
忽然想到她之前丢下的荷包，消息递出去那么久，一点回音也没有，实在太奇怪了。
若是燕沁和邵良在宫外，定会时刻关注宫里的情况，见她出宫，必定会派人跟着。
那块玉符是燕朔的私人物品，邵良和燕沁不可能没见过，难道是她的地形图藏得太隐蔽了，没有看到？
正想得出神，旁边的人终于动了下，不过只是手动了动，之后再无动静。
崔芙瑛觉得奇怪，起身走到他面前，“燕朔？”
他还是不应，想到方才他也是这般漠然对待孩子，不禁蹲下来，拽着他的手臂说：“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不甘心因为悠悠丢了兵权？”
他上半身未着衣，身上的伤口新伤叠加旧伤，没一块好皮，好几处好出了脓血。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竟觉得格外地烫。
她心下一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如火。
崔芙瑛起身朝外喊：“燕朔发热了，快请御医过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上下打量了一眼崔芙瑛，心里满是鄙夷。
这个女人明明未施粉黛，看起来还有几分狼狈，却让燕朔这个硬骨头松了□□了权，真是稀奇又稀奇。
他是男人，怎能不明白，不过一个女儿罢了，算不得子嗣，燕朔这般铁骨铮铮的人，怎会真为了一个女儿轻易松口。
不过是铁汉也柔情，深爱这个女人，见不得她难过，这才咬牙答应。
如今这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被皇上留下来陪燕朔，看来是彻底地被皇上抛弃了，于是他说话也不客气了：“燕朔这厮每隔七日便起一次热，不用吃药便自行恢复了，皇上说了，让他扛着便好。”
“那怎么行，如此反复高热，烧死了怎么办？”
“呵，那不是更好，省得皇上亲自动手了。”
“你！”崔芙瑛气得咬牙，忽然听到男人低哑的声音，“死不了。”
崔芙瑛见他终于开口，蹲到他面前，骂道：“是啊，你死不了，命硬着呢。”
懒得管他。
正要去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忽然男人转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不再低垂，反而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透着几分犀利，“你为何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崔芙瑛微微蹙眉，“太后和周元翊的事，我并不清楚......我在赴阿努赤宴会时，的确去过一趟慈宁宫，那日，太后说可以助我离开......”
“你高兴坏了吧？”燕朔冷笑。
崔芙瑛摇头，看着他，“没有，我只是觉得太后那日十分怪异，整个人忽然精神焕发、气度沉稳，与从前那个萎靡消沉的模样判若两人。加上我收到了阿娘的密信，她提醒我北狄王子在暗中收买前朝旧部，两边一对照，我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罢了，直到我见到了阿翊，我才真的确信，太后她完全失去理智，为了助他复辟，竟和北狄人联手......”
燕朔嗤笑一声，“为了她的好儿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崔芙瑛：“是不是太后给你下的药？”
只有他昏迷了，才会给周元翊和北狄人可趁之机。
燕朔眼睫一颤，扭过头来，不说话了。
他这算是默认了，崔芙瑛默了默，轻声道：“我知道太后偏心，她满心只有周元翊这个儿子。在当年春猎事件时，她就默许了周元翊对你的行凶。后来他们一同将这个秘密掩埋，将你的存在全部掩埋。”
“即便太后说她不悔，但心底还是万分懊悔的，所以她在慈宁宫的一个小暗室里，专门摆放了你的灵位，还有关于你的全部的东西，包括你儿时的画像、穿过的衣裳、玩过的弓箭......”
燕朔忽然身子一震，想到了悠悠内里穿的那件小夹袄。
月白流云纹长袍，是他五岁生辰时，母后亲手所做......
崔芙瑛没注意到他震惊的神情，叹息一声继续说：“太后定是懊悔的，对于那个五岁的幼子。但她毕竟和长子共谋，杀了幼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边忏悔，一边冷静地杀死这些情绪。这种矛盾和纠结，在周元翊被你杀死后，终于分崩离析了。”
“她不再忏悔，她决定彻底杀死周元澈，只有这样，她那颗痛苦的心才能得到解脱。她失去理智般帮助周元翊复辟，又在周元翊复辟成功后，进入到新一轮的痛苦之中。”
所以，太后无颜面对她，更无颜面对燕朔。
“燕朔，没有母亲是不爱孩子的，她当然爱你，也曾为陷害你而忏悔，只是......她到底残忍了些......”
说了许久的话，崔芙瑛缓缓低下头来，竟发现那个蜷缩的男人肩膀忽然轻轻抖动起来。
他......在哭吗？!
这样一个威风赫赫、暴戾狠辣、从不知“软弱”二字怎么写的男人，此刻竟会因为母亲一碗水端不平的偏心，难过得落了泪。
崔芙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
“燕朔......”她伸出手来，轻抚他满是伤痕的后背，掌心太烫，带着血腥气。
那后背上的红色流云胎记已经被烙铁烫毁了，皮肉翻卷过后只余下一团狰狞模糊的疤痕，凹凸不平地覆在肌理上。
崔芙瑛蓦地一怔，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迟疑了许久，才敢极轻地碰了上去。
一定很疼罢。
女人的轻抚如温柔的羽毛，燕朔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忽然想起那碗长寿面。
那日，冬月十五，是他真正的生辰之日。
每次过生辰，母亲都会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阿澈，吃了这碗长寿面，岁岁平安，年年康健。”
那日晚宴后，他急着找失踪的崔芙瑛，哪知她竟亲自来见他。
她笑得那样温柔，和儿时一眼，“阿澈，母后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快过来吃。”
他纠结了半晌，吩咐两队精兵去城内外搜找，然后去了慈宁宫，坐下来，吃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就是那碗面，让他跌入了万劫不复。
燕朔忽然整个人开始发抖，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他看起来很冷。
崔芙瑛心下一紧，连忙将身上那件胭脂红绣芙蓉的大氅取下来，盖在他身上。
只是地牢太冷了，渗骨的阴寒直直钻入皮肤，崔芙瑛只好躺下来，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
他瘦了好多好多，皮包骨似的，后背弯起的脊椎硌得她胸口疼。
他的身子比以往还要烫，两人靠在一起渐渐暖了起来，崔芙瑛之前哭了一通，疲惫至极，抱着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竟睡着了......”周元翊终于从那个小小的圆孔里，移开视线。
他将悠悠送走后，一想到崔芙瑛那要杀死人的眼神便坐立难安。
好在地牢旁边有一间干净的房间，墙面上还有一个圆形小孔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他本以为燕朔会狠狠地责骂崔芙瑛，毕竟是因为他们的女儿，他才失去了兵权。
他挺了两个多月，每日受着酷刑却没有松一口，如今却因为这个小小的婴孩儿失去了，怎能不恨呢？
再说了，崔芙瑛已经嫁给他为后了，他还记得大婚按日，他特意过来了，穿着喜服立在他跟前，笑的春风得意。
燕朔不过用余光看了一眼，便死气沉沉地低下头。
燕朔怎么能不恨呢？他应该破口大骂的啊！为什么手软！
阿瑛又为何要如此清晰地解释，告诉他，她没有背叛他。甚至，她试图宽慰他，解开他的心结。
看着他们躺在昏暗、泛着霉味的地牢里，挤在一条胭脂红大氅下，他的双目已然猩红一片。
他很想尖叫出声，打破此刻的宁静，这时一侍从入内：“皇上，玉大人找您。”
无奈之下，他只好拂袖而去。
*
燕朔缓缓睁开眼，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在这样分不清日与夜的地方待久了，他已经变得迟钝，失去了对时间的敏锐。
他感觉头很痛，身子却是暖的，像是陷在温暖的泉水之中。鼻尖除了霉味和血腥气，还隐隐透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还裹着......奶香？
忽然想到昨夜崔芙瑛留下来了，她还对他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他母后的。
对于他的母后，他有太多的不解、怨言。他总是想，他明明也是她的孩子啊，她为何总是选择阿兄，而不是他。
他从小就不是个乖孩子，被父皇说“一介莽夫、难成大器”，母亲总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说，“阿澈也有阿澈的好。”
可是，她骗了他，她分明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远远比不上阿兄。
可身后的女人告诉他，他的母亲原来是爱他的，也曾忏悔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男儿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