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另一个老不死的》Devereux

10、阿不福斯 伦敦国

　　伦敦国王十字车站的雾气比往年都要重。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混在雾里，把整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罩得像是个正在煮土豆的锅。
　　我们家今年出门格外早，因为我奶奶天没亮就起来烙了二十个牛肉馅饼，说是“给新入学的孩子壮壮胆”。
　　“赛莉，”奶奶一边往我的大箱子里塞最后一个油纸包，一边念叨，“到了学校，多照顾着点阿不福斯。他那脾气，跟咱们家后院那只倔脾气的小山羊一模一样，稍微一捏尾巴就得尥蹶子。”
　　“我知道，奶奶。”我提着箱子，“他要是尥蹶子，我就拿馅饼塞他嘴里。”
　　“这就对了。”奶奶满意地点头。

　　站台的另一头，邓布利多一家的告别显得格外的安静。
　　坎德拉夫人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色旧袍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熨烫得一丝不苟。阿丽安娜没有跟来，因为站台的人太多了，她最近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阿不福斯提着自己的大木箱，闷着头往前走。阿不思想要伸手帮他提一把，却被他一肩膀撞开。
　　“我自己有手。”阿不福斯粗声粗气地说。
　　阿不思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把手揣回了口袋里。
　　“到了学校，别跟人打架。”坎德拉夫人蹲下来，替阿不福斯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声音低软，“听你哥哥的话。”
　　阿不福斯别过脸，盯着脚下的红砖地。
　　“……知道了。”他咕哝。
　　我远远地朝他们挥手：“阿不福斯！快点，再不来一等舱的位置就要被抢光了！”
　　其实霍格沃茨特快根本没有一等舱，但我这么喊的时候，站台上不少家长都朝我投来了怪异的目光。
　　阿不福斯瞪了我一眼，提起箱子，冲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挤在最末尾的一间隔间里。
　　多吉缩在靠门的位置，一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旧背包。他的皮肤今年稍微白了一点，但龙痘疮留下的绿印子在激动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红。
　　阿不福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胸，把脑袋扭向窗外，一副“我跟你们坐在一起纯属迫于无奈”的表情。
　　“牛肉馅饼。”我把奶奶的油纸包摊在中间的茶几上，热腾腾的油脂香气瞬间在狭小的隔间里弥漫开来，“热着呢。多吉，你的。”
　　“谢谢赛莉。”多吉立刻接过去，咬了一口，幸福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拿了一个递到阿不福斯面前。
　　“不吃。”阿不福斯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不吃拉倒，”我作势要收回来，“多吉，你吃两个。”
　　“哎！”阿不福斯猛地转过头，一把把我手里的馅饼抢了过去。他没看我，也没看阿不思，直接张大嘴在饼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真香。”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般般。”他塞着满嘴的牛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阿不思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中世纪炼金术考证》，但他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了。他看着弟弟吃饼的样子，嘴角有些微微的上扬。
　　“阿不福斯，”阿不思轻声开口，“到了学校之后，分院帽会根据……”
　　“我知道分院。”阿不福斯生硬地打断他，“我不需要你给我科普。我又不是个傻子。”
　　隔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多吉拿着馅饼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看着两兄弟。
　　阿不思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去看他那本关于炼金术的厚书。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酸爆泡泡糖，一扬手，极其精准地砸在了阿不福斯的鼻梁上。
　　“嗷！”阿不福斯揉着鼻子，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塞莱斯特！你干嘛砸我？”
　　“你哥哥在跟你说话，你的礼貌被隔壁的猫头鹰吃了吗？”我下巴一抬，“吃块糖，把嘴闭上。不然下半路你一粒饼也别想吃。”
　　阿不福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剩下的那十几块金黄酥脆的馅饼。
　　他恶狠狠地剥开那颗粉色的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缩在了一起，酸得在座位上直打冷颤，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却硬是没敢吐出来。
　　多吉捂着嘴，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不思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
　　“含着。”我说，“酸过去就好了。这是我们三年级学到的第一个真理。”

　　晚宴上的分院仪式，一如既往的热闹。
　　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校长依旧坐在他那张高高的绿色的主位上，下巴抬得要顶到礼堂星空天花板的最高处。
　　“阿不福斯·邓布利多！”
　　当副校长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礼堂里照例安静了半拍。
　　“邓布利多？”
　　“又是邓布利多？”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弟弟？”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提着裤脚、慢吞吞走上台的男孩身上。
　　阿不福斯的背挺得很直。
　　他不像阿不思当年那样，用一种近乎高傲的平静去对抗流言。阿不福斯的眼睛里有一股火，他死死地瞪着那些嚼舌根的人，像是随时准备冲下去跟人打上一架。
　　帽子刚扣到他头上，还没等他坐稳，就大声喊道：
　　“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阿不思立刻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很响，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骄傲的光。
　　但阿不福斯下台之后，根本没有看阿不思。他穿过长桌，直接坐在了离阿不思最远的那一头，挨着一个二年级的矮个子男生。
　　阿不思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有些失落地坐回了座位。
　　我叹了口气。
　　“多吉，”我说，“去，把他抓过来。”
　　“我？”多吉缩了缩脖子，“他手里还拿着叉子呢，我怕他戳我。”
　　“没用。”我站起来，直接越过半个长桌，走到阿不福斯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阿不福斯。挪个地儿。”
　　“我不去。”阿不福斯瞪着我，“我坐这儿挺好的。”
　　“这儿没有烤鸡腿。”我指着阿不思旁边的那个大盘子，“那儿有刚送上来的秘制烤鸡，还有我奶奶带给你的牛肉馅饼，阿不思帮你留着呢。”
　　听到“烤鸡腿”和“牛肉饼”，阿不福斯咽了口唾沫，最后有些不甘心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了我们旁边。
　　他紧挨着我坐下，中间把阿不思隔开。
　　阿不思顺手把那个装满鸡腿的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吧。”阿不思轻声说，“今天坐车累了。”
　　阿不福斯没说话，抓起一个鸡腿，狠狠地咬了下去，油脂蹭了他一嘴。
　　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阿不思悄悄松了口气。
　　我坐在中间，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心想：这两兄弟，一个什么都想说，一个什么都不想听。以后在学校的日子，怕是有的热闹了。

　　开学第一周，阿不福斯就在学校里出了名。
　　不是因为他的成绩，是因为他的暴脾气。
　　在周四的变形课上，老师让他们把一根火柴变成针。这跟我们一年级时一模一样。
　　阿不福斯盯着那根火柴看了半天，最后魔杖一挥，直接把火柴给点着了，火星子差点烧了前排女生的头发。
　　“邓布利多先生，”变形课教授叹了口气，“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第一节课就做出了最完美的金属转换。你或许可以向他请教一下。”
　　这句话，成了压垮阿不福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是他，我是我！”阿不福斯猛地站起来，把魔杖往桌上一拍，“他行他去变，我不稀罕变什么针！”
　　说完，他连书都来不及收，直接冲出了教室。

　　下午放学后，我在城堡后山的围栏旁边找到了他。
　　这儿是霍格沃茨放养神奇生物的草场，离凯特尔伯恩教授的木屋不远。阿不福斯正蹲在一个羊圈旁边，手里拿着一小捆干草，正耐心地喂着一只温顺的小山羊。
　　他脸上的那些暴戾和倔强，在看着山羊的时候，奇迹般地全都消失了。
　　“你在这儿干嘛？”我走过去，靠在木围栏上。
　　阿不福斯抖了抖手里的干草，没回头。
　　“它们比人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它们不会跟我说：‘哦，你就是阿不思的弟弟。’”
　　我沉默了一下。
　　“阿不思不是故意要显摆的。”我说。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阿不福斯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憋屈的红，“可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拿我和他比。他一年级拿了芬克利奖，他二年级进了院队，他现在天天跟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写信研究魔法……我连一根火柴都变不好！”
　　他有些泄气地把剩下的干草扔在地板上，一屁股坐在了草堆上。
　　“赛莉。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不嫌脏地在草堆上坐下。
　　“你劈柴比他快。”我说。
　　阿不福斯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劈柴比阿不思快多了。”我看着他，“阿不思那细胳膊细腿，连砍一根木头都要拿尺子量半天。你一斧头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你比他强多了。”
　　阿不福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而且，”我顺手递给他一个红通通的苹果，“你喂羊也比他好。阿不思连元帅都不敢碰，他嫌元帅身上有粘液。你对这些小动物，比谁都有耐心。”
　　阿不福斯接过苹果，在自己的袖口上蹭了蹭，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的？”
　　“真的。”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强项。他当他的天才，你当你的劈柴小能手，这不挺好的？”
　　“……我才不当什么劈柴小能手。”他小声咕哝，但眼里的那些憋屈，终于散开了一些。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我把阿不福斯带进了图书馆的最深处。
　　在一张废弃的旧橡木桌底下，元帅正四脚朝天地躺在它的定制软垫上，肚皮一鼓一鼓地睡得正香。
　　“这就是元帅？”阿不福斯蹲下去，有些惊奇地看着它。
　　“对。”我说，“它现在是霍格沃茨唯一的‘蛤蟆助理’。你别看它懒，它要是瞪起人来，连拉文克劳的学长都要乖乖把书还回来。”
　　元帅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阿不福斯。
　　阿不福斯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在它胖乎乎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
　　元帅发出一声非常微弱、但极其受用的“呱”声，甚至用肚皮往他的手指上蹭了蹭。
　　“它喜欢你。”我有些酸了，“它平时连我都不爱搭理。”
　　“因为我手上有干草的味道。”阿不福斯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有些可爱的小虎牙，“山羊都喜欢这个味道。它肯定也喜欢。”
　　阿不思从一排高大的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泛黄的文献。
　　看到弟弟蹲在桌子底下和元帅玩，他停下了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想靠近却又不敢的迟疑。
　　“阿不福斯……”阿不思走过来，声音很轻。
　　阿不福斯的笑容在看见哥哥的瞬间，再次消失了。他站起来，把手揣回口袋里，冷着脸，往图书馆大门走去。
　　“我回宿舍了。”他说，经过阿不思身边时，连头都没回。
　　阿不思抱着那一叠沉重的文献，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两扇高大的橡木门后面。
　　“……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阿不思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逼得太紧了。”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两本大书，“你现在是学校的‘金字招牌’，他走在哪儿都顶着‘邓布利多的弟弟’的名号。你让他怎么面对你？”
　　“可我只是想保护他。”阿不思有些茫然。
　　“保护不等于替他决定一切。”我说，“阿不思。你弟弟比你想的要硬。他不需要你帮他去变那根火柴，他只需要你……在他说‘烦死了’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也是’。”
　　阿不思看着我，有些若有所思。
　　“……这也是从《社交礼仪入门》上学的？”他问。
　　“不。”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是德弗罗家的直觉。”
　　他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的学术推导，”他说，“在你的直觉面前，真是一败涂地。”
　　“承让。”我收下了这个夸奖。

　　十月底，今年霍格莫德的同意书发下来时，阿不福斯因为刚满一年级，无法前往。
　　周六的早晨，他一个人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前，用一把小刀，极其粗糙地在一块木头上雕刻着一只山羊的形状。
　　“想要什么？”我临走前，凑过去问他。
　　“什么都不想要。”他说，“外面冷死了，去的人都是傻子。”
　　“行，那我这个傻子就去给你买点‘傻子才吃’的酸爆泡泡糖。”我说。
　　他没理我，手里的木屑在小刀下悉悉索索地掉落。

　　那天下午，霍格莫德街上下了一场很大的冻雨。
　　我和阿不思、多吉在三把扫帚里灌了两杯滚烫的黄油啤酒，又去蜂蜜公爵称了一斤酸爆泡泡糖。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公共休息室的炉火烧得正旺。阿不福斯已经回宿舍了，他的桌子上摆着一小排木雕山羊，虽然刻得很粗糙，甚至连耳朵都有些大小不一，但看着格外有生气。
　　阿不思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只木雕，在月光下仔细地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剥好的一颗酸爆泡泡糖，轻轻地放在了那只木雕山羊的旁边。
　　“你不去送给他？”我走过来。
　　“他看见我，又要不高兴了。”阿不思收回手，轻声说，“放这儿吧。他明天早上起来，会看见的。”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木雕，又看着放在它旁边的、粉红色的糖果。
　　“阿不思。”
　　“嗯？”
　　“你今天当上年级级长候选人了，对吧？”
　　“……嗯。”他点头，“弗立维教授今天下午推荐了我的名字。”
　　“恭喜。”我说，“那明年，你就是真的‘级长邓布利多’了。”
　　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那只木雕山羊，眼里有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级长可以晚上在走廊里巡逻。”他说，声音很轻，“如果他明年在天文塔迷路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送他回宿舍。”
　　我笑了。
　　“他会说‘烦死了’。”我说。
　　“我知道。”阿不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但他会跟着我走。”
　　窗外的黑湖泛着冷冰冰的波光，城堡的天花板上，今夜落下了极细极细的雪花。
　　我把脑袋靠在窗框上，觉得十四岁的冬夜，虽然冷了些，但至少这个走廊里，现在有四只回家的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