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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爱永恒 一座小小的 ...

  •   拍卖会还未正式开始,宾客们在圆桌间走动交际着,低声寒暄,笑声很轻。
      大厅里响起轻柔的音乐,主持人提醒大家可以移步侧厅参观拍品实物。
      江林枫这时才仔细翻看拍品册,前面几页是字画和瓷器,翻得很快,目光只在估价上停一瞬。
      到27号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住页面边缘,没再往后翻。
      江林枫见过这块表。
      这是姨妈荣莺的个人藏品,她时常佩戴这只表,荣莺爱好收藏古董手表和珠宝饰品。
      姨妈离世后,霍家送还了绝大部分珠宝和收藏。唯独她最爱的黄金手表不翼而飞,霍家给荣家的答复只有三个字:遗失了。
      如今这只表却出现在拍品册上,他必须确认这是不是姨妈的遗物。
      他合上拍品册,起身点头示意,侍者快步向前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实物展区设在侧厅。”
      陆春跟在他身后,穿过宴会厅外侧的回廊。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只听得见远处宴会厅里模糊的交谈声。
      侧厅比主厅小了不少,布置也更私密。几组真皮沙发围成半开放的观赏区,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展柜上方投下来的射灯,把每件拍品照得像博物馆里的文物。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氛,应该是什么奢侈品牌为今晚的拍卖特意定制的。
      已经有人在展区里走动,端着香槟,低声交谈。侍者将他们引到靠里的一组展柜前,一位穿着黑色套裙的女讲解员微笑迎上来。
      “晚上好,两位想看哪件拍品?我可以为你们介绍。”
      “27号,”江林枫说。
      “好的,请跟我来。”
      她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排展柜。其他拍品都集中在前排,这里反而没什么人,安静得多。金表单独放在一个方形玻璃展柜里,底座是一块血红色丝绒,表盘朝上,表带向两侧展开,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射灯打在表盘上,金色表壳反射出一圈温润的光晕。表盘是乳白色的,边缘有一圈钻石镶嵌,在强光的照射下格外璀璨,这只表的指针已经停止走动了。
      江林枫和陆春在展柜前站定。
      讲解员开始介绍,声音专业又柔和:“这件拍品是一枚90年代瑞士制的手工金表,24K金表壳,机芯保存完好,表盘和表镜均为原装。送拍方是一位私人收藏家,据他介绍,这块表是当年一位商人从欧洲带回的私人定制款,亚洲仅此一件。起拍价68万。”
      江林枫没有在听讲解员的介绍。他在看那块表,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表腕。
      讲解员见他看得专注,微笑着提议:“先生,需要我把表取出来让两位近距离看看吗?”
      “好。”
      讲解员戴上一双白手套,从展柜侧面打开锁扣,小心翼翼地将金表取出,托在血红色绒布上,放在他们面前的矮几上。
      “这枚金表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表背刻有一行花体英文——”
      “True Love Eternal.”
      陆春在讲解员还未翻开手表前就说出了刻字,她的眼神就没离开过这只表。
      江林枫确认了,这只表就是姨妈荣莺的遗物。
      记忆中霍家庄园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全是青草被割断后涩中带甜的气味。姨妈荣莺坐在草坪旁的白漆长椅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散地搭在肩上。
      他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她伸出手腕,让他看那块金色的手表。午后的阳光打在表盘上,钻石闪出一小圈碎光。那是姨妈跟霍雄文最幸福的那年,她最满意的收藏。
      “这是我爱情的信物。”
      她把手表摘下来,翻过表背,让他看那一行花体字。
      “真爱永恒。”
      她像在念一句对自己说的咒语,把表贴在胸口,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林枫,世上遇到真爱的概率微乎其微,但遇到了就要紧紧抓住,不要松手。”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他只知道姨妈笑起来很好看。现在的江林枫能懂了——那是生命力跟爱意在她身上闪烁着,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也再没从任何人的神情里见过那种无从分享的圆满与幸福。
      江林枫已经很多年没回忆过姨妈的模样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想多了会觉得这世上确实没什么公道可言,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怎么走得那么无声无息,像被风吹走的一片叶子,连她曾经最心爱的手表都成了拍卖会上别人的藏品。
      此刻,这块表就在他眼前,在血红色绒布上,安静得像一座小小的金色棺椁。
      讲解员翻过手表,笑盈盈地看着陆春说:“对,True Love Eternal,意思是真爱永恒,小姐之前有关注过这个拍品吗?据送拍方说,这是原主人委托工匠手工錾刻的,笔画的深浅和走势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是机器压刻的。”
      那行花体字,在射灯下拉出很细很长的影子。字母的尾端牵得很远,像刻字的人当年舍不得收笔。
      陆春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True Love Eternal.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很多年的空白,在她颅腔深处嗡嗡地响。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那股麻意顺着小臂往上爬,她的耳膜开始嗡鸣,视线边缘发黑,最后只剩下中间那一小块光,光里是那块表,乳白色的表盘,那停滞不前的金色秒针好像走起来了。她分不清秒针是真实地在走,还是她的记忆在替它走。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只表,但她知道这行刻字。
      这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在酒店浏览拍品册,她就心悸过一次,当时以为是太累了。现在手心全是冷汗,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感,从她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记忆是可以被检索的,恐惧来自更原始的深处。她的大脑在自我保护机制下封锁了某些信息,但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
      江林枫的目光从表背移开,落在她脸上。
      陆春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体正极轻微地发抖,垂在耳边的碎发也跟着轻轻晃动。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发出声音,但喉间那丝极微弱的气流还在,她在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
      陆春不应该知道表背刻了什么。拍品册只写了拍品编号和年代,刻字的内容没有标注。
      讲解员刚才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刻字。她第一次看到这只手表的实物,在讲解员翻过表背还没讲完刻字时,她就抢先一步脱口而出。
      如果这不是巧合,又会是什么?
      讲解员也注意到了陆春的异常。她停住介绍,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江林枫:“这位女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林枫没有回答她。
      “陆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侧厅里足够清晰。
      她没有动。
      江林枫没有伸手拍她,没有做任何可能让她更受惊的动作。他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把自己挪进了她的余光范围,用屈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陆春。”
      又一遍。这次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梦魇的人。
      她感受到了轻微的触碰,这才回过神。陆春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血红的痕迹。
      讲解员还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江林枫开口解围:“没什么,可能她有点闷。”
      讲解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金表小心地放回展柜,锁好,退后一步,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江林枫是无神论者。他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学的是临床医学,他相信数据和逻辑,不相信神和命运。但他相信另一种东西,有些人,有些事,是被一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的,不是神在牵引,是磁场。是两个人的痛苦太相似了,相似到产生了同频共振,于是冥冥之中被牵引到了同一个地方。
      陆春没有来过京市,她这一生本不该与荣莺产生任何交集。可她不仅知道这块表上刻着什么,看到它时,身体出现了强烈的反应。
      还是恐惧的生理反应。
      江林枫没有问她。不是不想问,而是时机、地点都不对。
      旁边站着讲解员,身后还有别的宾客在走动,他不能在这里问她“你怎么知道表背刻了什么”。
      讲解员见他们沉默得太久,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先生,女士,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谢谢,我们了解了。”
      他侧身,让陆春先走。
      她没有看他,径直穿过人群。
      二人回到主宴会厅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暗了。
      拍卖师上台,打开第一页拍品介绍,用标准的拍卖行术语宣布今晚开始。按序号进行拍卖,台下的竞拍者们随意举了几下号码牌,成交。
      陆春坐在江林枫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麻意。
      “下面,27号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在话筒里放大了几倍,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24K金镶钻私人定制腕表,90年代瑞士手工制作,表背錾刻花体英文:True Love Eternal,真爱永恒。起拍价,68万。”
      陆春的脊背僵直了一下,幅度很小。江林枫感觉到了。她坐得离他很近,他感觉到她整个人忽然往上一提,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68万。”有人举牌。
      “80万。”
      “85万”
      “90万。”又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竞价不算激烈,但也稳步往上走。陆春盯着拍卖台后方的屏幕,放出了金表的特写照片。
      拍卖师的声音还在继续:“90万。后排那位先生出价90万。还有更高的吗?”
      江林枫没动。他的号牌搁在桌上,手放在号牌旁边,没有拿起来,他还在等。等到九十万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两个人在举牌。节奏慢下来。拍卖师开始倒数,声音拉得很长。就在那个倒数落到第二声的时候。
      江林枫拿起了号牌。
      “120万。”
      直接跳了三十万,前桌有人侧过头来看他。后桌那个一直在竞价的买主也看了过来。江林枫没有看任何人。
      拍卖师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先生出120万。还有加价吗?”
      后排那位犹豫了两秒。然后他的号牌又举了起来。“125万。”
      “125万。后排先生出125万。”
      江林枫再次举牌。
      “150万。”
      后排那人放下了号牌。拍卖师的目光扫过全场,举槌,落槌。
      “150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27号拍品归您所有。”
      有掌声,到场的人多半已知道江林枫的背景。
      拍卖师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有工作人员朝他们走来,引导江林枫去办理成交手续。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血色的印迹已经开始慢慢褪去了。
      陆春知道这块表对他很重要,因为江林枫不是那种会为一块金表花一百多万的人——何况它还很花哨。他的手表永远是那几块,实用简洁,不张扬,就像他常戴的那只墨绿色刻着他名字缩写的表。
      陆春在竞拍时借故去洗手间,她用冷水冲洗着黏腻的手汗,反复搓洗直到手关节生疼,皮肤发涩。
      关上水龙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她不认识镜子里的这个人,那张脸像一层画皮。那个被藏在最深处,从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正在这张精致的面孔底下,剧烈无声地尖叫。
      水龙头没拧紧,嘀嗒,嘀嗒。
      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陆春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那种嘲讽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穿上这条裙子,你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大理石洗手台的边沿,疼。疼是真实的。
      终于。
      没再听见尖叫声了,她能在镜中看清自己,抽了一张纸巾,把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一点一点按干净。
      陆春回到座位,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不知何时沾上了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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