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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层 你想走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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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猛地睁开眼。
她又做噩梦了,这次不一样,她不在床上。
她站在酒店走廊里。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头顶是暖黄色的吊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睡袍,赤着脚,披头散发的。
她怎么出来的?
陆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的门,什么时候走出来的。她只知道,刚才还在梦里,她看到母亲被殴打……
“鬼啊——!”
一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陆春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一位中年女人正惊恐地看着她,双手捂住嘴。那女人身边,一个男人警惕地护在她身前,拿着手机,手指颤抖。
“你……你干什么的?!”男人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愤怒,“大半夜地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吓死人了!”
陆春张了张嘴,想解释,声音却嘶哑可怖。
但她知道自己刚才是什么样子,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梦游了,这个毛病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那对夫妻还在不远处骂骂咧咧,中年男人用手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投诉。陆春站在原地,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房间是哪个方向。
没一会儿,电梯门忽然开了,江林枫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睡袍外面套了件黑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还带着困倦。
半夜接到前台电话,说同行的女士在酒店内梦游吓到别的顾客了,江林枫挂了电话就下楼了。
他走了两步,看见她了。
陆春光着脚站在走廊中央,白色睡袍,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几步开外,一对中年夫妻正指着她骂。
江林枫站住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在干什么?
她是你的秘书,现在是半夜三点半,你穿着睡袍急匆匆从27层下来。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然后那个中年女人又尖叫了一声,江林枫看见陆春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吓到她似的。
“陆春。”
陆春看着他走近,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
江林枫没说话。他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裹在她身上。大衣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陆春很熟悉的香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对还在骂骂咧咧的夫妻。
“抱歉,打扰到二位休息了。”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是我同事,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是故意的。今晚你们二位的房费我来承担,算是一点歉意。”
那对夫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方慷慨。男人的手机放下来一些,警惕地问:“你谁啊?”
“我是她领导。”江林枫说,“她最近工作太累了,身体出了点状况,希望你们能把刚才用手机拍摄的视频删除,可以吗?”
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手机,当场给那对夫妻转了账,数额足够他们在高级套房住上好几晚。中年女人看了看江林枫身后的陆春,嘀咕了几句“注意点”“年纪轻轻不干正事”之类的话。
面对那女人的纠缠,他挡在陆春身前,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二位,我说了,她身体不适。关于赔偿,我已经转账给你们了,金额不少了。视频现在我看着你们删。如果后续我在任何渠道看到今晚的影像,我保证,不管是不是你们传的,我都会追究两位的责任。”
中年男人看江林枫态度转变,拿过女人的手机删除了视频,拉着妻子回了房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江林枫走回陆春身边。
她站在原地,裹着他的大衣,她光脚站在地毯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蔫了的小草。
“哪间房?”他问。
“1012。”
他拿出手机,拨了前台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经理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房卡。
“先生,这是重新补办的房卡。”
“谢谢。”江林枫接过。
值班经理识趣地离开了。
江林枫走到陆春身边,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走吧,送你回去。”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陆春这才迈开步子,跟上去,她走得很慢,光着脚能感觉到地毯柔软的纹理。江林枫配合着她的速度,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
到了1012房门口,他刷卡,推开门。她不习惯在全黑的环境里睡觉,总会留一盏床头灯,被子掀开一角,床单有些凌乱。
江林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去吧。”他说,“别着凉,记得自己烧点热水喝。”
陆春站在门内,裹着他的大衣,看着门外的他。
“你不问我吗?”她开口,声音还是哑哑的。
江林枫看着她:“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她低下头,“我有病。我从小就这样。梦魇,梦游。有时候会把自己弄伤。我……”
“陆春。”
他打断她,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暖黄的灯光下,江林枫睡袍外面那件大衣在她身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袍,胸膛的皮肤裸露着,看起来也有点狼狈。
“你不需要解释。”他说,“你只需要知道,刚才那两个人,还有酒店的工作人员,都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陆春只想着自己的狼狈。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在第一时间做的是保护她不被别人记住这个夜晚。
“去睡吧。如果睡不着,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静音。”
他转身要走。
“江总……”
他顿住。
陆春站在门内,攥着大衣的领口,指节泛白。她看着他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他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不用谢。”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春关上门,滑坐在地。她把脸埋进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想站起来去洗把脸,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扶着墙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膀。
“难怪人家叫鬼。”她自言自语。
陆春躺回床上打算继续休息,可刚一闭眼,梦里那些画面像潮水涌上来……
她睁开眼,不敢睡了。
这时酒店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房间门口忽然有动静。
她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江林枫:「开门,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喝了能睡好点。」
她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江林枫端着一杯牛奶,背靠着对面的墙,他拿着手机,屏幕微光照着他的脸。
听到门口的动静,江林枫对猫眼晃了晃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江林枫:「不开门也行,我就一直站在门外等你开。」
她打开门。
江林枫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把热牛奶递给她。
“还热的。”他说。
陆春接过,杯子确实烫手。
“你……”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完又背靠着墙,江林枫穿着睡裤,上身只一件蓝色睡袍单薄得很。
陆春看着他问:“你不回去?”
“嗯,你睡你的,我在这儿待会儿。”
“你穿这么少会冻着的。”
“不会,我体热。”
陆春不想让他冻感冒,可又害怕他真的就走了,她不想自己待着。
她盯着江林枫看了几秒,犹豫地说:“你进来吧……你可以在屋里坐着,但你不能……不能靠近我。”
江林枫最终跟着她进了房间,很自觉地在离床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懒散刷着时政新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睡不着?”他问。
陆春点头。
“害怕?”
她又点头。
江林枫没再问。他只是靠在沙发里,像一尊守护神,不远不近,刚好能被她看见。
她转过头,望着沙发的方向。
“江林枫,你随便给我讲点什么吧。”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开口。
“我小时候在霍家喂养过一只野猫。一只橘猫,特别胖,我给它起名叫咪咪。每天出去疯玩回来,咪咪总蹲在院子里等我,一进门,它就在我腿边蹭来蹭去的。”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它没在院子里等。我找了很久,最后在花坛里找到它的尸体,是吃了被人下毒的食物死了。”
江林枫边回忆边讲述着,语气听着有些伤感。
“我哭了一整天,特别懊悔为什么散养它,如果带回家,或许不会被人害死了。我姨妈安慰我说,猫生来就是自由的,不应该被拘束在家里,被投毒而亡是因为人心险恶,容不下一只猫自由自在。”
“后来呢?”她问。
“后来再也没动过养猫的念头。偶尔会喂喂流浪猫。它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用我负责。”
“喵大王,”她忽然说,“它不是我养的。它只是……经常来。”
“我知道。”
江林枫看着陆春,笑得温柔。
“你也偶尔来我这儿坐坐,坐完了,你想走就走不用负责。”
陆春心里暗想这人又开始了,不再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林枫,你再讲点别的。”
讲他在国外的室友,一个半夜被老干妈蛋炒饭香味馋醒的意大利人。讲他回国前,在加州看了粉色落日。讲那些难熬的夜晚,讲他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春节,第一次煮速冻饺子,怕没熟结果煮成一锅饺子粥。
江林枫嗓音慵懒磁性,像极了哄睡电台的男主播。
陆春的眼皮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个声音一直在。
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
江林枫讲着讲着,停下来,她睡着了。
他看着她,眉眼清丽得像一幅画,睫毛轻颤着。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件睡袍是长袖的,遮得严实,她身上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她睡得不踏实,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的声音。睡袍的袖口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
就在那一瞬间。
室内昏暗,但江林枫看得很清楚,那截细白手臂上,微微隆起的几道陈年疤痕格外显眼。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试礼服时,她看到那件无袖裙子,下意识往后缩的那一步,他当时以为陆春只是保守。
现在他知道了。
不只是身体上的疤,陆春整个人都在防备。防备别人靠近,防备别人对她好,防备任何可能产生的关系。
江林枫眨了眨因熬夜发酸刺痛的眼睛。
他想起在便利店时她收下两千块赔偿时那种平静的认命,她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善待。
看着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能放松警惕。
他不只想知道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还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他好想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以后有他在。
但江林枫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些“想知道”,是他的需要,不是她的。
在那之前,他只做一件事:让她有能力自己好起来。
江林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了。他点开微信,给兄弟韩明发了条消息。
「帮我预约一个国内最好的创伤后心理干预专家。」
韩明:「你心里出啥问题了?」
江林枫:「不是我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能需要。」
韩明:「?」
韩明:「女的?」
江林枫:「嗯。」
韩明:「江林枫,你终于要下凡了?仙人初尝爱情愁滋味。」
江林枫:「……」
韩明:「行吧,说吧,名字,联系方式,还有应该怎么通知她?总不能直接说‘你男朋友让我给你找的心理医生’吧?」
江林枫:「就说公益的免费咨询。」
韩明:「懂了。匿名送温暖是吧?行,这事儿我熟。」
他放下了手机,靠在沙发里,江林枫并不着急。总有一天陆春会主动拉起他的手,将疤痕贴在他的掌心,将所有秘密袒露。
他将选择权主动且完全地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