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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龙塘村 人家不叫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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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省,公安厅。
“师父,查到了。”
协查申请获批后,他们很快拿到了持卡人的户籍及家庭信息。
吴钰卿。海市本地人,育有一女,生父不详。
坐在桌对面的徐胜男问。
“师父,这是什么案子?”
“十六年前,我刚调进江省刑侦总队重案组,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两天,就和师父周有全,一起抽调到了南江316灭门专案组。”
吴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女人的证件照,思绪回到了十六年前。
南江镇龙塘村口。
一辆三轮车在村口停下,吴山和师父周有全先后跳下车。半夜接到上级通知南江镇龙塘村发生特大案件,警力不足需要援助,二人一刻不停就往目的地赶去。
南江镇不通火车,两人先坐车到邻近县城,再换乘大巴。到了镇上,他们才发现龙塘村连大巴都不通,只得搭乘隔壁村老乡拉葱苗的三轮车进村,刚下过雨的土路带着腥味,车轮压过积水坑搞得两个人满脸满身的泥点子。
远处一辆小车开过来,年纪不大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从驾驶室里冒出头来问。
“是抽调过来的周有全队长跟吴山警官吗?我是南江镇派出所的,我们所长让我去汽车站接你们……你们这是坐啥来的啊?”
周有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摆了摆手。
“别提了,赶紧,现场!”
龙塘村,陆家。
陆家其实只有几间破败的房屋,如今更是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残垣断壁滴着水,空气中混杂着焦煳味跟雨腥味,这场雨给本就惨烈的现场蒙上了一层阴影。
现场警戒线外,围满了窃窃私语的村民。
周有全和吴山赶到现场,见到了南江镇派出所副所长,三人站在离陆家有一段距离的土坡上。
副所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惨烈的案子,于是试探性地问周有全。
“周队,你觉得像谋财害命吗?”
周有全看了看陆家外围跟隔壁几户房屋的距离说。
“最先发现火情的人在哪儿?询问过了吗?”
“还没有,不过人还在家,我直接把他带过来。”
副所长很快带来了一个穿着焦黄背心,头发还湿漉漉打着绺的中年男子。显然这人还没从惊吓中完全恢复,眼神躲闪,不敢看那烧焦的房屋。
周有全示意他别紧张,递过去一支烟。
“老乡,别怕。是你最先看到陆家着火的?”
男子接过烟,手有些抖。
“是…是我。我起夜,听到外面有噼里啪啦的声音,闻着味儿不对,出来一看…天爷呀,陆家房子烧起来了,那火苗子蹿得老高!吓得我赶紧扯着嗓子喊救火…”
“起夜是几点钟?”
“大概四点多吧。”
“没发现起火之前,你有没有听到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响声?”
男子皱着眉使劲回想,然后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没特别注意,他们家平时动静也不小,陆家老大喝多了常打人骂街的…所以,就算有点啥动静,也就没当回事。”
“那你跑出来喊人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吴山在一旁补充问道,目光锐利。
男子把头摇得更快了。
“没有没有!当时光顾着看那大火,心里害怕得要命,生怕把我家屋子也给烧了,哪还顾得上看别的。”
周有全若有所思问。
“陆家这兄弟俩,在村里有没有跟谁结仇啊?”
听到这话,男子脸上神情复杂,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去似的。
“他俩…仇家可不少,老大喝酒打人,下手没轻重的,经常在村里打架抢别人皮包。老二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三天两头上门,上次还把陆家的铁院门给拆了卖钱。”
“那……除了老大老二跟老母亲,这家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陆家老大前些年从外地买来的媳妇,叫小五,生了个女娃,七八岁了也不给孩子上学。起火后,这母女俩就不见了。”
吴山听到有些讶异。
“买来的?”
“是啊买来的啊,好些年前的事了。那女人刚来时闹得厉害,后来被打怕了,也就认命了,平时低着头不说话,像个哑巴一样。陆家那个死老太太厉害得很,对母女俩也经常是又打又骂。”
周有全看了一眼吴山,二人其实心里多少有了些答案。在这个环境下,一个被“买回来”的女人,往往被视为纯粹的财物而非人,她的来历、真实姓名、过往,都被刻意模糊甚至抹去。对男子的询问结束后,周有全跟吴山进入了案发现场。
房屋被烧毁严重,省里临时抽调了几名技术人员赶到现场。受条件限制,他们只能进行最基本的防护,在尸体周围小心取证。
副所长看着眼前的现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也是辛苦各位了,刚到南江就马不停蹄地加入工作。火是半夜烧起来的,房子也塌了,偏偏天刚亮又下了场大雨,等我们到这现场保护起来的时候已经算给毁得差不多了。”
吴山凑到一名年轻技术人员身旁,见他正在从烧剩的窗框上取样,便开口询问。
“你好,我是江省刑侦的吴山,想问问这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啊?”
技术人员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屋另一面有个烧变形的墙柜子说。
“火应该是从屋子中间烧起来的,烧得最透,三具尸体也主要集中在那里。屋子侧面墙柜的抽屉留有被撬动、翻找的痕迹,但火烧得太厉害,没什么有效的指纹信息。”
尸体旁,省城来的法医老张正和同事尝试将一具焦尸与身下烧融的织物残留分离。周有全跟老张是老相识了,他走过去蹲在两步开外,目光扫过尸体,最终落在蜷缩成爪状的右手上。
“老张,这手攥得这么紧,是烧的,还是死前就这样?”
老张轻轻用镊子拨动了一下焦黑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高温会让肌肉严重挛缩,形成这种紧握双拳的姿势。三人均被钝器反复击打头部,颅骨碎裂。另外,我们从尸体及其周围提取到了一些特殊的残留,不排除是有人使用了助燃剂。条件太恶劣了,下一步尸检和毒化,还有烧剩下的物证需要检测,一旦有新发现我会通知你的。”
周有全仔细查看着三具尸体的头部沉声道。
“仇杀的可能性不小。但如果是寻仇,这手段也太……”
他没说下去,旁边的吴山明白师父的意思,过度毁伤,往往意味着强烈的情绪宣泄。
吴山跟南江镇的干警一起走访,问了一圈村民大都说自己不清楚陆家的事,还有几个直言说三人死有余辜。问起那对母女,一个隔壁村嫁来的媳妇支支吾吾地提供了一些线索。
“你跟陆家的人熟悉吗?”
那媳妇连忙摆手,急忙否认说。
“不熟悉,我只是之前跟他家那个媳妇说过几次话。”
“那个小五吗?”
“人家不叫小五,叫小吴,口字吴。”
“你们之前都是在哪儿见面交谈的?”
“在村里小卖部,她有时候会拿着菜去卖。陆家人待她不好,大冬天也只让她穿着单衣,孩子也一样,所以我把之前城里表姐给的女孩穿的旧衣服送她了,我家是个男孩用不上。小吴人挺好的,没过几天,她便送来好几块自己做的肥皂。”
“她有跟你聊过她是哪儿人吗?”
“没有,说到底女人不就是为了孩子吗。孩子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最近这几天你见过她吗?”
“没有。”
吴山又询问了几户,有个村民说看到母女俩背着包往村外走。
“什么时候看到的?”
吴山追问那个说看到她们离开的村民。
“晚上的时候吧?我那会儿刚看完电视,九点多我寻思去村口小卖部买瓶酒喝。”
村民说得含糊。
太巧了。吴山的直觉告诉他,这巧合得过分。
母女俩刚走,甚至可能是在她们离开的同时或者之后不久,陆家就惨遭灭门?是她们运气好躲过一劫,还是⋯⋯
师徒二人晚上住在了南江镇上的招待所,吴山躺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了疑问。
“师父,你觉得凶手是那个女人吗?”
“说不清。”
周有全也没睡,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吴山说。
“她在这个时间点消失,绝对不简单,一个拐卖来的女人被这一家子折磨了这么多年,只有找到她我们才能知道更多关于陆家的情况。”
第二天尸检毒化报告就传真到了专案组临时办公点。法医老张在会议上翻看着报告,指着几行关键数据说。
“在三名死者胃内容物及血液样本中,均检出同一种毒物——□□,剂量虽然不高,未达到快速致死量,但确实存在。”
□□在农村这种剧毒鼠药管理混乱,极易获取。它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难以察觉。
专案组另外一位刑警问。
“死因呢?”
“根据颅骨跟颅内损伤情况和毒物剂量综合判断,我认为直接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即钝器击打头部。□□中毒没有直接导致三人死亡,但中毒状态可能削弱了受害者的抵抗和反应能力。”
老张肯定地回答。
“下毒时间呢?”
“根据毒物代谢和三人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投毒时间应在死前七到五小时内,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餐。”
听到“最后一餐”这几个字,吴山与周有全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有误食或者被人强行灌服的可能吗?”
老张摇摇头。
“从毒物均匀分布于胃内容物来看,更可能是直接掺入了食用的饭菜或生活饮水中。现场没有发现强行灌服的伤痕,熟人下手,或者至少是能轻易接触饭菜的人,可能性极大。”
毒,确实是下了。那击打头部的钝器又在哪儿呢?吴山心中虽有疑问,但没再提出来。
因为专案组领导听完报告后当即决定,身份不明的小吴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且必须全力追查。当天小吴的模拟素描画像就被印了上千份,从龙塘村周边村民,再到南江镇大巴车站,所有嫌疑人可能去过的地方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摸排。
然而,调查陷入了困境。这个小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可靠的线索指向她去了哪里。
吴山给自己点了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头了。他讲了太久,嘴唇已经干得起皮,徒弟徐胜男给他端来一杯浓茶。
“师父,这案子当年就停了吗?”
吴山没抬眼。
“专案组撤了。周队调回江省,南江镇派出所只剩六个人,扛不住。”他弹了弹烟灰,“我一个人撑了两个月,周边村子翻了个遍,汽车站工作人员走访了三轮。什么都没查到。没目击证人,没有效物证,不具备继续侦查的条件。”
徐胜男沉默了一会儿:“您没放。”
吴山这才抬起眼。他从黑皮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素描画像的复印件,因常常翻折,边缘起了毛边。
“十六年了,我每隔几个月就翻出来看一遍。”
电脑屏幕上一张证件照,女人与素描画上的吴钰卿有八分相似,正是陆春。
“这是她女儿,现在二十三岁了,和我们当初推测的年纪一致。”
“师父,这人目前在海市霍氏集团工作,如果有需要调查,我们可以打电话通知她来一趟局里。”
吴山摇摇头把烟掐灭,合上素描画说。
“先别惊动。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这么久,要么极度冷静,要么草木皆兵,如果情绪激动发生不可控的突发状况,那得不偿失。”
“那您打算……”
“先从她女儿陆春入手,本地工作,日常活动范围固定,接触起来不会太突兀。”
吴山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他关了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办公室里只亮着桌上那盏老台灯。
“十六年了,不急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