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古溯

5、身世 江淮挚的身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江淮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座空旷的府邸的，或许是酒精的余力，又或许是那股支撑着他的东西彻底断了线。他踉跄着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成全？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他为了那个位置，为了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付出了多少？他隐忍、谋划、甚至不惜双手沾满污秽，可结果呢？结果是他像个笑话一样，被轻易地抛弃在阴影里。

　　“凭什么……”一声压抑的嘶哑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就在这时，书房深处，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毒蛇滑过枯叶：“就凭你，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

　　江淮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阴影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江家的老仆，一个在他父亲江世缘身边服侍了五十年，又在江莫染登基后神秘消失的老人。

　　“你说什么？”江淮挚的声音冷得结冰，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老仆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放在了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老爷……也就是你所谓的‘父亲’江明欲，临终前托付给老奴的。他嘱咐我，除非你彻底失去所有希望，否则永远不要交给你。”老仆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老奴觉得，现在正是时候。”

　　江淮挚死死盯着那个木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块雕刻着龙纹、却从中断裂的玉佩。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熟悉的笔迹，是江明欲的。

　　“吾儿淮挚……”

　　江淮挚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瞳孔骤然收缩。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当年先帝驾崩，遗诏所立新君，本是你父王……然，吾弟江世缘狼子野心，于宫宴鸩杀兄长，矫诏篡位……”

　　“他杀你父，嫁你母，连带着你那还未出世的妹妹一起送人……”

　　“他知你天资聪颖，恐你威胁其子江莫染之位，故自幼打压，纵你声色犬马，断你羽翼，把你发配边疆，从小受尽侮辱……”

　　“王位……本就是你的……”

　　江淮挚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老仆：“这是真的？”

　　老仆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像是夜枭啼哭：“真假？你看看那玉佩！那是先太子，你亲生父亲的贴身信物！江世缘怕人认出，将其摔碎，却舍不得毁去，留作纪念他的‘丰功伟绩’！”

　　江淮挚抓起那块断裂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那缺失的一角，仿佛是他被硬生生剜去的人生。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二十多年的隐忍、挣扎、求而不得，全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他以为自己是觊觎王位的逆臣之子，结果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以为江世缘是恨铁不成钢的皇帝，结果那是杀父夺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仇人。

　　他以为江莫染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结果那只是个窃贼的儿子，抢走了本属于他的一切——江山，还有……她。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江淮挚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将木匣扫落在地，信件和玉佩散落一地。他双手抱头，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痉挛。

　　“哈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比哭还要难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疯，从前的温文尔雅全被抛在脑后。

　　他为了那个位置，舍弃了尊严，舍弃了原则，甚至舍弃了最后一点良善。他以为自己在攀登一座高山，结果却发现，自己本就站在山顶，是有人硬生生把他推下了深渊，还骗他说，你生来就在谷底。

　　“江世缘……江莫染……”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海深仇。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毁灭。血丝密布的眼白，衬得瞳孔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的……都是我的……”他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他弯下腰，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半块沾了灰尘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既然这天下本就是我的……”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至极的弧度，眼神阴鸷得可怕，“那我拿回来，不过分吧？”

　　“至于那些抢了我东西的人……”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棂，遥遥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疯狂，“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老仆看着他疯魔的样子，无声地行了一礼，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江淮挚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胆寒的、压抑不住的疯狂笑声。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血雨腥风，就在这个绝望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