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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既济(八) 作白亲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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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完了,冯爷爷的儿女们都各自返了家。
沈全看着原本热热闹闹的餐厅里,只剩下冯爷爷和冯奶奶两个人。
冯奶奶上了年纪后,身体多乏累,如今这个时间点儿更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看爷爷的样子还想再小坐一会儿,冯奶奶便起身去卧室睡觉去了。
冯爷爷今日多喝了点儿酒,脸颊泛着酡红,眼底却是清明的很。
他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壶滚烫的碧螺春。
后又走进厨房,从里面随意的拎了个东西,不拘是茶杯还是碗。
他一辈子都用那小茶盏喝茶,此时也只想喝个痛快。
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漫过鼻尖时,生生的又压下来几分酒意。
他在书桌旁的摇椅旁坐下,手摸索着桌角的那个牛皮纸袋。
他的另一只手在摇椅把手一下又一下的敲了半晌,端起那茶,一饮而尽。
冯爷爷拿起纸袋,缓缓解开绳结,纸袋被打开的轻微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很多倍。
牛皮纸袋里躺着一本线装书,书的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他抬手将书捧起,指腹擦过书封皮的字迹,那是小楷字体的四个字,《李太白集》。
他缓缓翻开,书页间夹着的东西随着他的翻动轻飘飘的掉落在地上,是一枚金片,和一张不大的纸。
冯爷爷弯腰拾起,手捏着金片,指尖泛着白,用了些气力。
他又将将金片放到书桌的另一边,手拿起那张不大的纸,徐徐张开。
上面是沈静复惯写的草书。
“作白亲启:
相识至今,已不知是几十个年头。
闲时卜了一卦,惊觉时光已变,如今作白已是又成了爷爷了。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白嫩的小手,也想告诉作白一个好消息,我的孙子也出生月余了。
值此人间幸事,自当同乐。
再赠金片一枚与这个孩子。
惟愿顺遂安乐。”
冯爷爷放下手里的信,拿起金片,看着上面清晰的纹路。
起身站起,走到书架旁,他拿起了另一本同样的《李太白集》,翻开,拿出了里面夹着的另一枚金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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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朱仝回头,和站在身后的沈全说。
他们两人看着坐在书桌前的冯爷爷拿起那两枚金片,又缓缓夹在了书里。
朱仝把刚刚拿出来的椅子放好,归位。
沈全也学着他的样子,然后还是跟在朱仝身后。
朱仝一个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没被拉开,朱仝的表情隐隐有些惊讶。
他又把手伸向门,要再确认一次。
还是没能拉开。
他回头看着沈全,沈全更是不解,同样的眼神回看着他。
两人身后的冯作白,手扶着摇椅把手,坐直了身子起来。
他很是用力,样子也比刚刚他的样子老了一些,更像是沈全那日在疗养院看到的模样。
“静复,是你吧。”
沈全两人一声没吭。
“静复,我知道是你的,虽然你现在的样子,我不太熟悉。”
冯爷爷眼里带着些悲伤,“我等你很久了。”
沈全不由的看向朱仝的方向。
朱仝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走上前去,他离冯作白有些距离,不远不近的看着他,喊了一声。
“作白,好久不见了。”
冯作白听到这声回复,明显松了口气,他又坐下来,“还好,我差点以为,不是你。”
“我,我要回避一下吗?”沈全看着眼前的两人,问道。
朱仝回头睨了他一眼,“你能去哪里?就在这吧。”
沈全有些焦虑的扣着手指。
朱仝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怕什么,我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太,太爷爷?”沈全很小声,语调里有些询问的意味。
“嗯。”朱仝,不,沈静复回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不仔细听也听不到。
“我和小全有些缘分,他很小时,我和小恪遇到了他,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你的重孙子。”冯作白说。
沈静复点点头,“都是天意吧。”
“静复......”
“你等我来,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沈静复一直盯着眼前的人。
岁月在冯作白身上留了些痕迹,他的背不再向从前二十几岁那般挺直,脸上也有了些纹路,在疗养院的最后一点时光,更是让他瘦的不成样子。
但却总是能把现在的冯作白和二十几岁时的他联想在一起。
冯作白的眸子,一直都是亮亮的。
大概是虽度岁月,却少经风霜的样子。
“静复,这么些年,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不问那么多,我们会不会还会像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样,一起饮酒作诗,一起去摸鱼,一起......”
“不会。”沈静复回的很干脆。
“静复,”冯作白从书里拿出一枚金片,举在自己的头顶上,眼睛盯着它看,“你知道吗?这枚金片,其实有一次不见了,我私下里,找了一位高士,想卜一卜它的位置。”
“你知道那高士是怎么说的吗?”冯作白又问。
沈静复不语。
“那高士说,这不是普通的物件,我无论如何尽力寻,都寻不到的,但它该出现的时候,自就会出现了。”
“他胡说罢了。”沈静复说。
“他还说,从我的生辰来看,不该是有如此的人生的。
我应在二十六岁那年,受些寒气,坏了身子。
又该在后几年,遇到些事业上的失意,自那之后,我的二十年好大运,便该结束了。
我冯家,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渐渐没落,我的祖产,也不能留存一二。”
沈静复还是沉默。
冯作白接着说,“但你看我,这一辈子,诸事顺遂,不是好好的吗?”
“你本就该好好的。”
“我二十六岁时,那日大雨,我不知是究竟要去做什么事,非要出去。
我淋了雨,回来便染上了那咳嗽的毛病,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一日比一日虚弱,但忽然有一天,却大好了。”
沈全眯了眯眼。
“后来,果真,我三十几岁那年,家里真的出了些事情,父亲不免受些牵连,我冯家,当真一夜之间失了势。
虽失了势,但祖产,却意外的留存了下来,也都留给我了。
我的工作本也不靠着家里,这场风波,对我倒也没什么实际上的损失。
而那枚金片,没过去多久,也真的被找到了。
高士说,是这枚金片,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护佑着我。
但究竟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沈静复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说的事情都没发生,所以,你看,你说的那位高士,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罢了。”
冯作白看着眼前的人,笑了,“是啊,他要真是位江湖骗子就好了,也不至于我后半生每每睡着时,总梦见你。”
“当年的事,我已经释怀了。”沈静复哑声道,“是我的过错,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冯作白叹了口气,“对不起。”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你本就是风光霁月的人,是我,想要那明月罢了。
“下辈子,”冯作白望了望窗外的月光,说了最后一句话,“换你顺遂吧。”
冯作白的身影越变越淡了,沈静复一直盯着他。
没几分钟后,沈静复一直盯着那把空无一人的摇椅。
总有一种遗憾的事情,是没能和该告别的人告别。
还有一种遗憾的事情,是不能对一个对你好的人,做出半点回应。
“他怎么会说对不起呢,他没对不起自己父母,没对不起自己的爱人,更没对不起孩子,更谈不上......”
对不起我了。
“太爷爷......”
沈静复定在原地,时间过了好久,直到他耳边传来沈全的声音。
“嗯,走吧。”
沈静复向后转身,还是伸手去拉门。
门被很轻松的打开。
沈全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可以回家了。
“沈全,”沈静复先出了门,“等出去后,把那本书,送到我身边吧。”
沈全有记忆时,便没见过太爷爷。
他看着眼前的人,虽是朱仝的身体,但语调神态上,总让人不自觉的多些敬畏。
“好的,太爷爷,我会抓紧送过去的。”
“嗯,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沈全拳头攥的死紧,在门边站着,不知该如何踏出这一步。
对于这位太爷爷,他不知道要如何信任。
但前面这个,不知是占了仝哥的身体,还是仅变成了仝哥的样貌呢。
“怎么不动?”
沈静复看着沈全站在原地,眉毛微微扬起,好看的脸上露了个笑,“你是我沈家的后人,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句话虽没给沈全带来多少安慰,却让沈全咬了咬牙。
抬腿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