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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既济(一) 人世间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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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块很大电视屏幕上,学者正在讲解着东坡先生的诗词。
金店一楼,工作台上,沈全正拿着玛瑙刀,给客人定制的黄财神吊坠抛光。
外面街上行车的声音有些嘈杂,冬季阴雨天,街道上已没多少行人了,等做完手里的这件,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沈全伸了伸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
“累了吧。”
朱仝站在沈全身后,轻声询问。
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在沈全下刀时会提醒一二,说是提醒,但称为指点也不并为过。
自上次从动物园回来,沈全和朱仝相比前段时间,亲近了很多。
沈全雕刻金件儿时,朱仝会坐在旁边看着。
“还好。”沈全摇摇头。
不一会儿,沈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
“仝哥,”袖子滑落,沈全向上撸了两下,漏出了白皙的小手臂,“过两天,有时间陪我去看看冯爷爷吗?”
袖子又滑下来,朱仝盯着眼前的一抹白。
这次是朱仝帮忙把袖子挽了起来,“是哪个冯爷爷?”
“城西疗养院的那个。”
沈全一提醒,朱仝才想起来,“哦,冯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嘛。”
“不太好了。”沈全声音闷闷的,诉说着人世间即将要到来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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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寒冷与潮湿像是一道坎儿,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很是难熬。
沈全选了个打金店不怎么忙的时候,和朱仝一起,买了些补品和水果,去看冯爷爷。
冯爷爷的孙子和沈全差不多年纪,来往更频繁些,前些日子听说冯爷爷身子越发不好了,沈全便定下主意去探望。
城西疗养院离打金店不远不近,开车大概三四十分钟就能到。
沈全两人到时,冯爷爷身边已围满了人,看这情形,沈全带来的补品和水果恐怕是吃不下了。
一个沈全不太认识的叔叔看着来了探望的人,让出一条道来,让沈全可以趴在冯爷爷床边,
也让冯爷爷能再亲眼看一看他。
之后围在床边的那些人,都有些忍不住眼泪,仰起头,假装很忙的样子匆匆出了病房。
没一会,走廊里传出来很克制的哭泣声。
只有冯爷爷的孙子陪在身边。
沈全和冯爷爷相识可能要向前再推二十年,若是说是忘年交也不过分。
那时候沈全还是上幼儿园的年纪,沈爷爷刚带着沈全搬到城中心住,找了个房子作为临时过渡。
这新房子附近有个公园,沈爷爷经常带着沈全去公园里面玩,由此,沈全便认识了冯爷爷的孙子,冯恪。
那时,沈全和冯恪,两个小伙伴一起荡秋千,揉搓冯恪的小狗伙伴,沈全现在还记得那只小狗叫皮球,长得黑黑的圆圆的,一如冯恪小时候。
有一次,沈全贪玩,爷爷一个不留神,就把糖豆一般的小沈全给弄丢了。
冯爷爷在那附近住的久了,发动左邻右舍,一起出来找,这一帮子人找了一个傍晚,最后还是冯爷爷在一个小泥坑里发现了哇哇大哭,小泥人似的沈全。
冯爷爷将小泥人抱起来,心肝似的哄着,沈全则是鼻涕眼泪蹭了冯爷爷一身。
自此这么多年,逢年过节,沈全都是要去拜上一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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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冯爷爷和沈全上次见到时,大不相同了。
他的身子枯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呼吸又轻又急。
看到沈全时,床上的老人慢慢扬起了手,轻轻的落在了沈全的头上,像是抚摸了两下。
“小全,你来啦。”老人眼睛多了些亮光。
“嗯。”沈全点点头,想再说话时,却有些哽咽了。
沈全不是没经历过生死离别,也不是个爱哭的性子,但此刻却是止也止不住。
朱仝站在沈全的身后,轻拍他的背,此时的沈全已经在抽泣了。
“傻孩子,”冯爷爷还想伸出手,但没什么力气,“哭什么呢,冯爷爷这辈子,已经很值了啊。”
沈全知道自己不该在冯爷爷面前如此,但确实忍不住。
他努力的深呼吸,好容易调整了情绪,扬起了笑脸。
“冯爷爷,我陪您说说话吧。”
我再看看您,您也再看看我。
冯爷爷只回忆着过去,回忆着和沈全的第一次见面,回忆着泥坑里面小沈全的样子,回忆着自己和爱人的初相识,回忆着儿子刚出生时肉肉的触感。
走马灯似的回想着这一生。
“小全,你们沈家的事,我多少是知道些的,我还有件放不下的事,原本已经放下了,但还是凑巧,今天你来了。”
冯爷爷出生于富贵人家,年少时读了书,参了军,后来也混出了名堂。
到了结婚的年纪遇见了自己的爱人,与爱人走过人间六十余年,直至去年爱人离世。
儿女双全,尽在膝下,如今更是四世同堂,有了小雪团子似的重孙子。
应是生而无憾了。
若是有什么放不下,应是身后事了。
“我冯家,与你沈家的缘分,应是很深了。”沈爷爷住在疗养院多年,早已将这布置的如同家中一样,他指着电视下面的抽屉,“小全,去把抽屉打开。”
沈全依着冯爷爷的意思,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本书。
“是那本《李太白集》吧,帮冯爷爷把它拿过来。”
这本书有些褶皱,应是多被翻看的缘故。
沈全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躺在床上的冯爷爷。
“扶我坐起来。”
朱仝摇床,沈全伸手托着冯爷爷的身子,让冯爷爷可以更舒服些。
冯爷爷没去拿那本书,只让沈全翻开书。
书里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沈全打开后,发现是他很熟悉的金片。
数量是两枚。
看着眼前的两枚金片,沈全自然能将卦辞倒背如流。
火水未济,离上坎下,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流动。
象曰,离地着人几丈深,是防偷营劫寨人,后封太岁为凶煞,时加谨慎祸不侵。
水火既济,下离上坎。
象曰,金榜以上题姓名,不负当年苦用功,人逢此卦名吉庆,一切谋望大亨通。
卦辞沈全熟练的不能再熟练了,但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沈全有些心里没底。
“冯爷爷......”沈全话还没说,床边监护生命体征的仪器就发出了尖锐的响声,然后是冯恪疯狂的按铃,家属一拥而入。
沈全忘记是如何出了那个房间的,只知道自己现在被仝哥拉着坐在了椅子上,手里牢牢握着那两枚金片。
冯爷爷的未尽之言,再没机会说了。
沈全坐在走廊里,不停的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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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因着当地一些不知名的风俗,说是赶上了一个特殊的日子,那日不宜火化或者埋葬。
所以冯爷爷的告别日就选在了那个月的农历十一。
沈全着黑衣,依旧是朱仝陪着,手里拿着一束白菊,等在遗体告别厅门口。
遗体告别厅外有很多人,有人披麻戴孝,哭的扶都扶不住;有人嘴角带笑,笑里带着哭。
沈全抬头看向墙上面的电子屏幕,冯爷爷排在第五位。
冯作白,男,84岁,一号告别厅。
上面下面一共排着七八号人,年龄从九十五岁到二十几岁不等。
沈全心里一颤,怎么会这么年轻。
一号告别厅门开了,从里面陆陆续续的走出来不少人。
一个小男孩不知道是三四岁还是五六岁的样子,被一个看着像他父亲的人抱着,而他抱着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
小男孩一边用头轻撞着父亲,让父亲看着自己,一边指着照片,开开心心的喊,“妈妈——”
父亲在男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用袖子偷偷擦了把眼泪。
但旁边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婆却忽然发生大哭。
“我们该进去了。”朱仝和沈全说着,大屏幕也跳到了冯爷爷的名字。
“走吧。”沈全将手里的白菊握紧了些,向告别厅里面走去。
前来吊唁的人围满了告别厅,他们都穿着素色衣裳,排着队缓缓走向灵柩,棺木中的冯爷爷干干净净,穿着黑色的衣服,神态很是安详。
沈全恍惚着,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着,最后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到了冯爷爷的棺木前。
冯爷爷的家人为他选了一块好墓地,但这告别厅之后的事情,沈全不是亲眷,就不便再参加了。
那两枚金片,沈全也夹在了原来的那本书中,交还给了冯爷爷的孙子。
朱仝载着沈全回到金店后,沈全没再说什么话,直接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晚饭也没吃。
大家知道沈全心里难受,去看了两次后就由着他。
朱仝工作到深夜,刚续了杯咖啡,打算将手里的这件金器熬夜做完。
他抬头时,发现沈全正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本子。
“小全?”朱仝朝沈全挥挥手,“站在那里干嘛,怎么不进来?”
沈全听到朱仝喊他,直直的走进来,把本子放在桌上,拉开桌子旁边的椅子,坐到了朱仝的对面。
朱仝低头一看,是沈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仝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