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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茶花 ...

  •   “我往这边走。”谢以指了指左边的巷子,巷口飘来饭菜的香气,他的语气依旧淡,听不出喜悲。

      江司点头,惜字如金:“明天见。”

      “明天见。”谢以没挥手,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司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光晕裹着,清瘦挺拔,像一幅线条冷硬的画。见他回头,江司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谢以转回头,眼底的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敛去,又成了那个清冷难测的模样。手伸进书包侧兜,指尖碰到那朵山茶花的花瓣,软乎乎的,他却没什么表情,脚步不疾不徐,巷子里的晚风带着饭菜香,也吹不散他眉眼间的沉郁。

      而路灯下的江司,看着谢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他抬手摸了摸发间,仿佛还残留着花瓣的触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冷意覆盖。

      明天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晚风吞没,抬脚走向了另一边的夜色里,背影孤冷,和沉沉的暮色融在一起。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昏灯只够照亮半只鞋尖,客厅里的黑沉像一滩化不开的墨。谢以没急着开大灯,指尖摸索着触到餐厅的开关,暖黄的光雾漫出来,堪堪罩住茶几上的药瓶,还有笼中缩成一团的彩绒球。

      花桃牡丹鹦鹉听见动静,先抖了抖头顶那撮嫩黄的绒毛,接着扑棱着青蓝相间的翅膀,在鸟架上蹦跶了两下,清亮的啾鸣声碎在空气里。它认得谢以的脚步声,凑到笼边,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他,喉腹的白毛蓬松得像团雪。

      谢以把书包搁在沙发上,侧兜的山茶花被风掀得晃了晃,殷红的花瓣蹭过书包带。他蹲在鸟笼前,指尖隔着铁丝轻轻碰了碰鹦鹉的喙,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鹦鹉不怕生,啄了啄他的指尖,软乎乎的力道,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饿了?”他的声音很轻,和方才在老街时的调子又不一样,沉在喉咙里,漫着点倦意。

      他起身去拿鸟食,指尖碰到茶几上的药瓶,玻璃瓶壁凉得刺骨,他指尖蜷了蜷,没看标签,径直走到食盒旁,捏了几粒谷子,撒进笼里的食碗。

      鹦鹉立刻扑过去啄食,翅膀扇起的风带着点细碎的绒毛,飘到谢以的手背上。他看着它吃得欢实,眼底的冷意慢慢散了些,像被温水化开的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眼尾的泪痣浸在光里,添了点说不清的柔和。

      “今天遇见个……”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看着笼中的鸟,“有点意思的人。”

      鹦鹉听不懂,只顾着啄食,偶尔抬头啾鸣两声,像是在应和。

      谢以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没来得及漾进眼底就散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额角的碎发,软得像鹦鹉的绒毛。客厅里很静,只有鹦鹉啄食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山茶花的淡香从书包里漫出来,混着鸟食的谷物气息,在暖黄的光里,慢慢漾开。

      谢以蹲在储物柜前,指尖拂过柜底那只白瓷花瓶。瓶身素净,釉色润得像浸过月光,是温柠去年送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用,任由它落了层薄薄的灰。

      他用袖口细细擦去尘埃,瓷面触着手心,凉丝丝的。转身从书包侧兜拈出那朵山茶花,殷红的花瓣还凝着点晚香,被晚风拂过的褶皱里,藏着老街路灯的暖光。

      他小心地将花梗插进瓶中,调整着角度,让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白瓷衬着艳红,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明明灭灭,却足够亮。

      客厅的灯昏黄,药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谢以坐在地毯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那瓶山茶。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到笼边,歪着头啾鸣,像是在打量这陌生的点缀。

      他忽然想起被堵在巷口的日子,那些拳脚落在身上时,世界是暗的,连风都带着铁锈味。那时他总缩在角落,觉得自己像片被踩碎的落叶,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此刻,白瓷瓶里的山茶开得正好,花瓣边缘泛着微光。谢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软的,带着点韧性。

      他没笑,眼底的清冷淡了些,像融了点温水的冰。客厅里很静,只有鹦鹉偶尔的啾鸣,和花瓣轻轻舒展的声响。那朵山茶立在瓶中,像一道小小的屏障,隔开了那些浸在阴影里的过往。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窗外的蝉鸣早就歇了,只有晚风偶尔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以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紧蹙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梦里还是那个逼仄的巷子,墙皮剥落,青苔湿滑,几个身影将他围在中间,拳头和脚落在身上,钝重的痛感密密麻麻地漫上来。那些嘲讽的、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孤儿”“没人要的东西”“成绩好又怎么样”。

      他想逃,却怎么也迈不开腿,身体像被灌了铅,连呼救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闷得发疼。黑暗里,他看见自己的手被踩在脚下,指节泛着青白,书包掉在一旁,散落的试卷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极了那些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谢以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离了水的鱼。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映着茶几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冷得像冰。

      他坐起身,指尖发颤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没有伤口,却残留着梦里的钝痛。客厅的灯没关,昏黄的光漫进卧室,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白瓷花瓶被他挪了过来,山茶花的艳红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鹦鹉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在鸟笼里扑棱了两下,发出一声轻软的啾鸣。

      谢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刚想倒杯温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温柠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睡前看你没回消息,醒了就回我。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落下。喉咙里的干涩像堵着一团棉絮,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后只是慢吞吞地回了个“嗯”,锁屏的瞬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晃出一片湿意。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鹦鹉偶尔的啾鸣,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鸟笼旁,指尖隔着铁丝轻轻蹭了蹭鹦鹉蓬松的白毛,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她住得那么远……”谢以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厉害,尾音被晚风卷着,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怎么会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那瓶山茶花。月光落在花瓣上,晕开一层极淡的柔光,衬得那抹红,愈发鲜活。

      他想起温柠领养过来的第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被噩梦惊醒,躲在阳台的角落发抖,是温柠披着外套找过来,没说话,只是陪他在阳台上坐了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来她搬出去住,临走前给他装了智能灯控,说“夜里醒了就开灯,别摸黑”,又给他买了这只鹦鹉,说“家里有个活物,能热闹点”。

      谢以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的凉意,和花瓣的软,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风,似乎更轻了些。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际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被水洗过的棉絮,透着点微凉的青。

      谢以是被鹦鹉的啾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时,眼皮沉得发涩,昨夜的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濡湿,贴在皮肤上,带着点黏腻的凉意。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目光第一眼就落在床头柜的白瓷花瓶上。

      那朵山茶花还立着,只是花瓣边缘微微蜷起,褪去了昨夜的艳烈,添了几分恹恹的倦意,像被抽走了些许力气。殷红的色泽淡了些,却依旧倔强地绽着,不肯低头。

      谢以赤着脚走过去,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蜷起的花瓣。指尖的触感依旧柔软,却少了几分鲜活的弹性,像薄纸浸了水,带着点脆弱的软。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花瓣上,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金边。他看着那点红,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巷口,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拳脚,想起自己缩在角落里,像这朵花一样,明明疼得蜷起来,却还是咬着牙不肯认输。

      鹦鹉又在笼里扑棱了两下翅膀,清脆的啾鸣划破清晨的寂静。谢以转头看过去,小家伙正歪着脑袋看他,头顶的嫩黄绒毛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起身去洗漱,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温柠发来的消息,依旧是简短的一行:醒了记得吃药,早饭我放在门口的保温箱里了。

      谢以走到门口,打开门,保温箱上还凝着薄薄的一层水珠,里面的粥温温热热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拎着保温箱走回客厅,又折返到卧室,把那只白瓷花瓶抱到窗台上。晨光正好落在花瓣上,蜷起的边缘被照亮,像镀了层暖光。

      “再晒会儿,应该就能好点了。”谢以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带着点夏日清晨独有的,清亮的调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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