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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物是人非 无可奈何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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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疆回来,来回不过一个月,这还是慢的,水云间没有给我想象中的温暖感,反而在五月的阳光下透出丝丝寒意,
我看着这栋宅子,脸上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来,看来人的主管意识对事物的看法还是有决定性作用的。
我抬头,蓝天白云,无风。
可却感觉到仿佛大雨将落之前的天气,沉重无波。
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姐”是喜娘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柔软,与夏晚的柔情妩媚,霜莲的干脆利落,久珍的沉稳质朴都不同。这样的女子才能讨得人的欢心吧。
“您回来了。”一个万福福下,柔柔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唔。”
“大公子回来了。现在就在客厅,请小姐过去。”
“知道了。”
我理了理衣服,又抿了一下头发,走过早已推开的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了回头,仿佛可以用这个动作留住在风中逝去的一些东西。
我看见她低着头站在那里。
柔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三月里的白梨花。
“走吧。”
厅里的摆设是我和爹爹两人布置得,一桌一椅,一花一草,都是独有用意的。
如今厅里的布置丝毫没有改变,可我就是觉得这里一下子变得陌生无比。
物是人非事事休。
真实好词。
大哥很喜欢靠窗的位子,说是可以从窗里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此时,他同样坐在那个他喜欢的地方,似乎是在欣赏窗外口的一捧兰草。
夕阳斜斜地从窗□□了进了屋子,照得他身上有了一层金光。
我没有在厅里看见十七岁时在晨曦中对我笑得风流倜傥的大哥,我只看见二十九岁时在西下夕阳中无色堡的堡主。
“大哥,”我低低地唤了一句。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像往常一样:“回来啦。”
我点点头:“爹和二哥呢?”
他笑得无害:“你一会就能见到他们了。”
我的表情应该是茫然不解的吧。
随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后颈一痛,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了。
躺在黑漆漆的马车上,我不在乎要去哪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以前小时候的时光,多少欢笑,都付流水。闭上眼,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抬手一抹,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爹爹有次说我,冰心冷情,最为算计。
自己还不高兴了许久。
因为他说对了。
爹爹以前的事我从来不问的,因为一开口就是一道伤。
他已经鲜血淋漓,用不着我在去伤口撒盐。
看过那么多小说戏剧,难道还能不知道人生如戏吗?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感情丰富,看到别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总免不了大哭一场,常惹得父亲安慰我说是个故事我不必当真,而哥哥更笑话我说我是庸人自扰,用别人没影的事情来烦恼。
我认为他们太冷血了,
后来才知道冷血的原来是我。
我明知他人的伤心事,还偏偏要拿来当作故事,一遍又一遍自我感伤,叹秋悲月。
将别人的悲剧拿来自娱才最无情。
祥林嫂的街坊们不正是这样的.
后来见到这样的文章就绕道。
不知道是谁说的,喜欢养宠物的人不是太坚强就是太冷血。
竟然可以忍受自己心爱的动物比自己先走。而且一次又一次,继续着往复。
我以前很喜欢小动物的,看到别人在养总是眼红的不得了。哥哥就在我十二岁生日时送了我一只小白兔,雪白色的小兔。小小巧巧,揉揉软软,让我最激动的是我把它捧在手上时可以感受到它的心跳。
我好高兴,每天每天不管我在做什么都时时刻刻地惦念着我的小兔。
可是它死了。
冷冰冰,硬梆梆。
我捧在手上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死了
流了三天的眼泪,我的眼睛都和它生前一样。
可是它那红红的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好了,芸芸乖,我们再买一只。”哥哥看不过我的伤心,这样安慰我。
我不要
我搂着哥哥的脖子,我不要,再买来,那也不是我的小兔。
我的小兔死了
永远见不到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自己是个胆小鬼。
所以我改看小说。
满纸心酸泪,谁解其中味。
看多了伤心的故事自认为是不会再被那些人那些事伤害了,
可到头来我仍旧是一个胆小鬼。
人很容易就认为自己是上最悲惨的人,而忘记了其实还有更多的人可能比自己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爹爹走过了他人生中最阴霾的时候,我不清楚他在多少个日夜中想到过死,可是他忍耐了下来。
有的人可以豪气万千的说: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能说这样一句话的人又何尝不是幸福的,至少不必顾虑太多。
可又有多少人,想这样说却还不得不忍着泪和着血,说一句:我得活着。
为了别人而活,为了希望而活。这些都很常见
又有谁知道跪着为他人而活得痛苦?
尤其是你为之付出的血泪都被你所保护的所不屑,践踏。
一月前,出发去南疆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爹爹的屋子里看书,爹突然问我你认为那沛陵的相国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要是早几年,年少气盛,一定毫不犹豫大声说:“笨蛋。”
可现在我不敢。
有一次在外头听到说书人说起前沛陵相国之子尹望月的故事,刚讲到我国国君用三城换其
地下人说的一句红颜祸水我不由地冷哼。
一边的竟有人问我:“公子有不同见解?”
我只是冷冷的说:“沛陵人不识好歹,被灭也是活该。”
即刻招徕沛陵老人怒目而视。
大哥斥我:“不许胡说。”
回到家中爹爹见我闷闷不乐,过来逗我。又问是何事。我将茶馆中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到大哥呵斥我胡说,我一时赌气,也不待想明白就对着爹爹抱怨说:“怎么不是?若不是姓尹的出谋划策,沛陵早在何以战被灭了,又何来后事,要是说他卖国求荣。这些沛陵人不也是,有恩于他们的,不过三城就被卖到了异国他乡,反倒说起他的不是。怎么不见他们亡国之时为国尽忠,反倒在这里苟延残存,责骂他人?不过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有资格说别人。”
全忘了爹本来是古人,那里接受的料我这番奇谈怪论,何况当时我仗着年少又是有于他们不同的记忆,不管三七二十一还说了更惊世骇俗的话.。
直到后来二哥来扯我衣服,我才发现爹的脸色都变的十分古怪。
苍白无力。
像是我那只小兔的毛色。
我住了口,不敢再大放阙词。
时过境迁,但至今我仍然记得当时我爹的脸色
惨白的毫无人色
我不傻,虽然哥哥们都没有说过半点爹的事,但我早已经猜到那尹相国定是故人。不然不会有这样的脸色。
所以我躲了出门,游历。见了很多人,知道了很多故事。
我犹豫的时候,爹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是年轻的,没有半点老态,可就是在霎那之间,他老了十岁不止。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眼里喷出,赶紧闭了眼。淡淡地说:“是个痴人。”
低头去看书,发现书上的字竟是糊的。
翻了几页,还是糊的。
我偷偷抬眼看向爹,他也在看的书不过只是放在膝上,眼却是看向窗外的。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黑得让人心慌。
他一转头对着我笑,
“怎么了?”
我立刻想到两句诗
回首向来萧瑟处,既无风雨也无晴。
我一时没忍住,才要将泪摸了,听见爹说:“傻孩子,哭什么?”
听了这话越发止不住地心酸,扑了过去大哭,究竟为什么哭,我也不知道。
我只想哭。
他抚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说:痴儿啊,你也是个痴儿。
那时我觉得我将到这个世界以来所有忍下的眼泪都流光了。
大概爹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那样问我,又迫不及待地把我赶到南疆去。
想到这里,我怨气丛生。
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亏我还思前想后,担心这担心那。
心念一转,不由苦笑。也是啊,好歹也是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久经考验出来的人精怎么会比我这个不知时势的小丫头看的远呢。
心里有了分悲凉。
在这个世界,没有了爸爸和哥哥的保护,只有自己一个人,努力地想让自己有用,可是最后,还是只能成为别人的拖累吗?
格拉,一声,马车好像是到站了,我收起了胡思乱想,平气养息,很快我就会见到爹爹了,可不能再这里被人揭破我装晕倒的事。
有人抱起了我,那股混合了肃杀和冰冷的血气透过两人相隔的衣物透过来,不是大哥的气息。
我安静地躺在那个人的怀里,一动不动。
“送到潮阳阁去。”
在熟悉的嗓音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我感到风的脉搏扑面而来,垂在耳边的发丝抚过我的脸,有点痒痒的。
我很想把头发拨开,可现在我是一个昏睡的人啊。
从这个家伙的轻功来看,功夫不弱,要是在这里和他交上手,我讨不了好去。
所以,忍吧,忍字头上一把刀,这里只有几根头发,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我自己不停地给自己碎碎念的时候,风停了,又一直手拂开了一直在骚扰我的头发,皮肤间轻轻的接触,让我一个激灵。
他把我放在一张床上,我支起耳朵,听屋里细微的动静,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好像这个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一样,只有熟睡的我的轻微的呼吸,平稳柔和。
就在我快要破功,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开合的声音,我甚至感觉到了冷汗从我的发际滑过。
大哥可以笼络到这样的人!他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在我很清楚知道他已经进来的情况下,做到了无声无息,不可说是让我胆寒。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肯定自己可以“正常”醒转的时候,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我直愣愣地盯住了头顶的帐子,头慢慢转动,视线扫过了,床头的灯,窗边的贵妃塌,塌前的小几,圆月门上的雕花,在飞纱后的圆桌圆椅,还有暂时看不见的书架子和琴架。
煞费苦心啊。
我坐起身,有点乏力,但我知道这个症状很快就会过去的。
“春眠”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花落知多少……
我反复在心中默念着,手脚开始恢复了力气。
大哥啊,
你是没有狠下心。
还是,你仍然还在你的幻境之中徘徊?
无色无味,性平,让人完全不会察觉迷药,而且药效过后,不但没有任何副作用,还会让中药之人精神百倍,像从一阵好眠中醒来一样。
当初,大哥要求我制作这样一种迷药用来对付一些“要人”。
我犹豫再三,才决定把“春眠”给他。
虽然它对身体没有什么大的伤害,但是没有解药,一旦中药之后,就只有等药力散了,自然转醒,期间就是对中药之人千刀万剐,也是不会醒来的。
谁都不能逃过 “春眠”的药力。
制药人也不会例外,
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一夜安眠而特制的。
尤其是这两个月来,我觉得自己的抗药性增强,专门针对自己的春眠也只能使我安睡4个时辰,又加大了剂量。
车里的春眠还不能完全让我沉睡过去。
所以才会想起那些有的没有的。
大哥应该还不知道,他这个小妹,已经到了离开“春眠”不能入睡的地步了。
是啊,这两年里,我们这些人里,除了爹爹,估计是不会再有人让他上心了。
瓮中之鳖么。
我坐在贵妃塌上,缓缓地梳理自己的头发。想到了另一个人的头发,比我要短上许多,但比我的黑,油黑油黑的,让我嫉恨不已,总是偷偷地拔他的头发。而他也只是无可奈何地任我虐待他的头发。
还有一个人,他的头发也比我的好,只是自己总是不满意它们,老想着有一天绞掉那一头长发。
因为嫌麻烦。
后来,我答应帮他梳头,他才放过了那一头乌丝。
想起爹爹和长发奋斗的经历,不由地笑了。
拜他所赐,女子的发式我是一样不会,倒是男子的发式,我梳起来熟练无比。
如果没有我的话,估计爹爹的头发早就惨遭毒手了。
他是不喜欢让人靠近他半尺之内的。
我也是借了从小被他养大的便利,才有了粘在他身边的地位的。
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点东西好像被化开了。
原来,我是他离开过去后最亲近的人。
原来,我还是有意义的。
大哥在圆月门边停住了他的脚步。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一直没有进来。
他在等什么呢?
他的心思现在还有谁会不明白?
以前,我一直装作不知道。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他会看在我们相处多年的情分上,至少,保持沉默,维持现状。
是我天真了。
因为早知道有一天会分开,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与这位兄长的距离。
饶是这样,在清楚他的所作所为之后,还是心痛得几乎昏厥。
从没想过我们会这样疏远。
“爹呢?”
我问他,和往常在家时一样。
“还在睡。”
我点点头,哦了一声。
随手取了根丝带系上发,起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圆月门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有说。
穿过院子,绕过荷花池,就是爹爹的房间了,我在熟悉的布局中来回穿梭,除了叹气,竟是没有别的心情。
这个院落的仿真度高达百分之百,如果不是空气中没有那种湿润润的感觉,我也一定会以为我们没有离开水云间的。
就是不知道,看到这风景的爹爹心里是什么想法了。
到了屋子的门口,我没有半点犹豫,一顺手,就把门给推开了。
那个几乎消失在光里的身影正坐在桌前。
“爹爹,”我站在门口,看他一头青丝凌乱。
他慢慢转过头来,表情太模糊,模糊的,我看不清。
我笑着说:“我给你梳头。”
说着就跨进了门。
也就看见了他的一脸茫然。
是,那种迷了路,不知去往何方的茫然。
他散着发,风韵无限。
配着那茫然的表情,更让人不忍多看。
但我还是觉得他的发是梳得整齐柔顺的才好看。
就像在家里一样,梳得整整齐齐地,随着心情配上各色的丝带,冠冕,或簪子,才好看。
像这样茫然的混乱,我不喜欢。
因为我会看见,那个他。
在多少摧心断肠的夜里,总是怀着一丝冀望,希望也许在某一天,会有一人将他从无边的苦海中救出。
那个默默等待的爹爹。
最后,还是他自己。
没有那个人。
他一直要求自己坚强。
他问我。
你来做什么
我听见自己声音,看着菱花镜之中两个身影
给你梳头啊。
他的头发乌黑,亮泽,柔顺,有丝缎般的手感。
是我挽救的头发。
桃木梳缓缓地从黑色的瀑布中流过。
我说:“我答应过,每天都会帮你梳头。”
永远,本身就是遥远的。
所以,我不说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