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主角和他的短命师尊》山寺瑰酒

17、第 17 章 粉面桃腮春

　　17

　　三年后，御兽门。

　　这日清晨，阳光一片正好。裴霄早早地便起床，没去正殿招呼，轻手轻脚地离了峥嵘峰，直往御兽门山下去。

　　途经门派中的红枫林，忽而听见有一清越女声喊他：“裴师兄！”

　　一张十七八岁的长开了的粉面桃腮春风含笑，正是那一年的少女杨蓓露。

　　裴霄站住了脚，朝她轻轻点头。

　　其实按辈分，裴霄虽最先是御兽门的弟子，但在门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峥嵘峰“那位”的亲传，喊一声“师兄”都几乎算是僭越了。只是徐景州担心这样一来裴霄便在门内一众同辈同龄的修士中过于特别，便暗中嘱咐一切照旧。

　　但徐景州没有料到的是，裴霄自拜入他门下，修为一路高升，如今已是筑基后期，一路赶超同期修士，早就用实力叫御兽门上下心悦诚服，认下了裴霄的天赋卓绝，论起来也是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小仙长”的。

　　杨蓓露几年来跟着父亲师兄修习，得过山上那位仙长的指点，如今虽然在修为方面尚有欠缺，但已经能够独自训驭各类灵兽。

　　她叫住裴霄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只递了一包沉甸甸的灵石过去，言简意赅：“这是这个月的。”

　　裴霄接过，顿了顿，郑重道：“谢谢。”

　　杨蓓露摆摆手，之前裴霄同靳驰开始做生意后，她就渐渐发觉了这一买卖的可操作性。

　　于是仗着从前与裴霄的几分交情，接过了暗中把裴霄练习用的符箓丹药在门内卖给众位师兄弟的买卖，裴霄供货，两人五五分。她这几年比她爹想得清楚，她爹那一套试图靠攀姻亲的法子根本就不奏效，还不如与裴霄凭心来往，倒更纯粹一些。

　　此刻杨蓓露见裴霄一身常服，没有披法衣，也没有佩剑，随口寒暄道：“师兄又替徐仙长下山跑腿啊？”

　　裴霄几不可察地沉默了一下，才面如常色地应道：“是，去城中灵池附近拿些东西。”

　　裴霄说话含含混混，不肯言明，杨蓓露也识趣的不再过问，只客套道：“师兄一路顺风。”

　　前途无量的裴小仙长沉稳的点一点头，便向山下的方向去了，一转脸红霞就飞上耳尖。托杨蓓露的福，裴霄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自己为何一大清早就非得下山去。

　　昨日徐景州一招一式把他逼进角落，还不经他同意，擅自漫不经心地定下：“若是一炷香后还找不到这一套招数的解法，明儿就去帮我下山买话本去。”

　　他说这话时，那英气好看的面容距裴霄不过方寸，吐气平和地拂在耳畔，轻易镇压了年轻的小徒弟。

　　裴霄此时已经少年抽条，与徐景州身形相仿，应对这样的距离，脸不禁憋的通红，半晌才咬牙道：“师尊何必如此。”

　　活像什么被逼着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

　　徐景州与他做师徒也有两三年了，早就预见到徒弟的反应，不仅不心软，还翻起旧账来：“你个小古板，上回叫你买话本，你倒好，买回来一大堆经书译传，这次就是摆明了教训你，明天下山擦亮眼睛、不懂就问，给我好好买些。”

　　裴霄纵然聪明，但终究经验不足，即便抛却弟子剑，又用上符箓法阵，算是勉强脱身，仍被徐景州几步身法追上，随手抽出的灵剑剑尖只指裴霄喉口，昭示了一场比试的胜负。

　　他家师尊看起来心情实在很好：“乖徒弟，明早下山脚步轻些，下午回来修习，表现好的话多准你一天假。”

　　裴霄想说谁在意假不假的，反正都是打坐修习，但看着徐景州眯起的眼，忽然有些不忍打断他的高兴。

　　当晚裴霄便做了一宿乱梦，梦中什么都是天旋地转的，只有一位吐气如兰的美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不甚正经的话。

　　天未明时裴霄便悚然惊醒了，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位“梦中美人”面容几何，只手脚迅速地换了被褥，逃也似的下山去了。

　　他这边夜中不安稳，徐景州也是。

　　原书的内容再多也不过一本小说，徐景州就是再磨蹭，这几年的光景也足够看完了。

　　书中主角裴霄的冷心冷情藏在温和有礼、八面玲珑的皮囊之下，细看才能觉出这人根本就是执拗过头，甚至有些左性，为了自己认定的事，可以看着倾心于他的姑娘为他悍然赴死，也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尊“徐景州”孤身坠进赤苏海身陨。

　　梦中他便是那位短命的师尊，面前是汹涌的海面，仿若吞噬生命的巨大凶兽，而他自己好似失了一身修为，白身站在崖边，像一只孤独的鸟。
　　猛然间，他背后受力，回头望去，在足以逼疯他的失重感中，窥见了岸边的气运之子，男主裴霄。

　　徐景州醒来，口中错觉还有海水的腥咸气息。系统例行播报道：“气运之子今日下山又遇到了杨蓓露，但仍未检测到二人的关系曲线变化，请宿主加倍努力。”

　　徐景州面不改色地起床，绝口不提梦中所见。他夜间作这怪梦已有小半年，从开始的心悸到如今的平静，只有梦中的真实感在不断递增。

　　如今他已经有心情咽下一口水，阴阳怪气道：“不是说青梅竹马？怎么还是检测不出感情线？不会是系统出问题了吧？”

　　系统忍气吞声，非常没有骨气地沉默了。

　　徐景州轻啧一声，评价道：“出息。”

　　系统不再搭腔，徐景州也顿觉无趣，转而琢磨起自己那个便宜徒弟来。

　　自他小半年前第一次做这梦开始，便打定主意要把现代智慧“素质教育”提上日程，不仅时不时叫御兽门的弟子上山来同裴霄作伴，还三天两头地“出差”，不杵在裴霄跟前给他压力。
　　他想要把徒弟教成那种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正人君子。

　　虽然定下了这样的目标，但实施起来却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头一个就是徐景州自己的教育理念。

　　他出生于仙门大宗，又小有天赋，上面一个顶天立地的亲哥算是保了他一世的逍遥自在。生在这样一个温柔乡里，徐景州没自然地长成一个仙门纨绔已是不易，但性情是绝对与“正人君子”四字沾不上边的，不然也不会在外落得一个“年轻爱玩”的名声。

　　年少时他伴过两三酒友一掷千金，也曾兴起游历三州，嬉笑怒骂，从没有耐下性子认真陪一个人长大，自然也只能先这么乱七八糟地教着。

　　裴霄不是第一次下山，却是第一次来到在他眼里“不甚正经”的话本铺子，他下意识想要从囊中摸一顶斗笠出来，却想起自己半刻前已经服了易容丹，于是强自镇定、面色自然地同老板吩咐道：“要些时兴话本。”

　　老板倒是接受良好，应道：“好嘞，客官要些什么样的？”

　　裴霄顿住，似是没有想到这种东西还分门别类，踌躇道：“约莫是……神鬼聊斋一类？”

　　他语带迟疑，老板倒是见惯了这类顾客，熟练地与他套近乎：“客官第一次来吧？是受人所托？不若你同我说说那一位的年纪，我也好推荐一二。”

　　裴霄这次沉默了更久，他就是失了智，也没脸说这是自家师尊要买的，只能硬着头皮编道：“是……自家小辈要看。”

　　老板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叫裴霄稍等片刻，钻到铺子里细细簌簌地装书，边装还边自夸道：“我们这儿的话本子全得很，姑娘小伙爱看的也挺多，最近还进了州中那边时兴的新本子，客官您是全都要吗？”

　　裴霄现下哪听得进去什么时不时兴的，只要买完便万事大吉，他现在的身家倒也不缺钱，只求能赶紧买完，于是胡乱点点头，将一袋灵石搁在柜案上。

　　老板只听钱袋声音，就更谄媚了几分，殷勤恭维道：“您家小辈爱看聊斋志怪的，这倒是少见，客官出手大方，我就多送您几本，”

　　裴霄在外面只等了小半刻，但却觉得煎熬不已，度日如年，接过沉甸甸的书袋便迅速抬脚离开。

　　书铺老板的声音留在身后、断断续续地碎在了空中：“最后一本……避着人些……”

　　进了御兽门境内，裴霄化了易容，迅速将书袋塞进了自己的玄奇袋，一路受着高低错落的几声“裴师兄”上了峥嵘峰。

　　此刻已是十月中，秋风瑟瑟，红枫林落了几片叶子，不知是乘着哪股东风，竟飘进了峥嵘峰主院里，带来几缕秋意。

　　裴霄推开门楣，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昨晚一夜乱梦，陡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停在门边，一时不动了。

　　倒是徐景州先注意到了自家徒弟，心中好笑。他当然知道买书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十几岁的少年哪能歇下心思一味苦修，特准了他下午回来即可。裴霄倒好，打早就去了，快马加鞭地买书，此刻回来，还赶得上平日在峰里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上早课的时间。

　　徐景州起了玩心，留了个分神在原地，本尊则专闪到他身后轻拍：“发什么愣呢？莫不是一路回来，遭妖精吸了精气？”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裴霄立时羞恼了起来，从玄奇袋中翻出那一大袋子书塞到徐景州怀里，闷闷道：“不正经！惯会取笑我。”

　　徐景州“嘿”了一声，心道这小孩年纪也不小了，脸皮倒是薄得很。随便从书袋里抽出一本，摊开了，在裴霄耳边一句一句念话本里夸张如戏文一般的对白，恼得裴霄一伸手，不小心打落徐景州怀中一捧书。

　　藏在最下面那本老板特意嘱咐的没有封皮的书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大剌剌的摊开了。

　　插画孟浪大胆，却画的是两个男人。

　　两人立时沉默了，半晌，徐景州顶着面上一张自己中年的假脸，皮笑肉不笑：“不放假了，赶明儿起加强修炼，清心寡欲。”

　　最后几个字抑扬顿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