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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心锁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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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细雨蒙蒙。
云晚撑着油纸伞,站在赵府大门外。沈烬昨日约好,今日辰时在此碰头,一同拜访赵三小姐赵婉儿。
赵府是京城有名的富户,祖上出过翰林,如今虽无人为官,但生意做得极大,绸缎庄、茶叶铺遍布江南。府邸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沈烬准时出现。他今日又换了玄黑官服,腰佩长刀,银牌在细雨中泛着冷光。周平跟在他身后,提着个木箱,里面装着那件封印后的嫁衣。
门房通报后,管家亲自迎出来,态度恭敬却疏离:“沈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三人被引至花厅。赵员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富态,但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他身旁坐着位锦衣妇人,应是赵夫人,正用手帕抹泪。
“沈大人,”赵员外起身拱手,“小女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正在查。”沈烬落座,开门见山,“令嫒定制的那件嫁衣,如今是重要证物。有些细节,需要当面问问三小姐。”
赵员外面露难色:“婉儿她……自昨日听闻翠娘死讯,便受了惊吓,一直卧床不起。大夫说是心悸之症,需静养。”
“无妨,我们问几句就走,不会打扰太久。”沈烬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此案诡异,若不及早查明,恐生变故。员外也不希望三小姐的婚事受影响吧?”
提到婚事,赵员外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既如此……管家,带沈大人去婉儿院里。”
***
赵婉儿的院子在府邸东侧,名“听雨轩”。院里种满了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细雨打湿花瓣,落了一地残红。
丫鬟通报后,云晚跟着沈烬进了闺房。
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赵婉儿半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下有泪痕。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此刻眉眼间满是惊惶。
“赵小姐,”沈烬站在屏风外,隔着纱帘问话,“冒昧打扰。关于那件嫁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赵婉儿声音虚弱:“大人请问。”
“小姐为何想到要在嫁衣内衬绣生辰八字?”
“是……是祖母的主意。”赵婉儿小声说,“祖母信佛,常说姻缘天定。她说将两人八字绣在嫁衣上,日日贴着心口穿,便能心心相印,白首不离。”
云晚看向梳妆台,上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燃尽的香。
“小姐可曾在那件嫁衣上,滴落过鲜血?”沈烬又问。
赵婉儿身子一颤:“有……量尺寸时,我不小心被针扎了手指,血滴在了袖口上。当时翠娘说没关系,她可以处理……”
“除了小姐,可还有其他人接触过那件嫁衣?比如,一位穿白衣的姑娘?”
赵婉儿愣了愣,努力回想:“白衣姑娘……好像有。半个月前,我在绣坊看料子时,有位姑娘也在。她好像对那件嫁衣很感兴趣,伸手摸了摸,还说……还说‘这料子真像’。”
“像什么?”
“她没说全,只喃喃自语‘像当年那件’。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
沈烬与云晚对视一眼。
“那姑娘长什么样?可记得特征?”
赵婉儿摇头:“她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但……她手腕上戴着一串铃铛,走路时叮当作响,声音很好听。”
铃铛?
云晚心里一动。姐姐云舒也有一串铃铛,是奶奶给的生辰礼,用青丘特有的“清音石”制成,声音空灵悦耳。
难道真是姐姐?
“赵小姐,”沈烬的声音拉回云晚思绪,“你与未婚夫李公子,感情如何?”
赵婉儿脸色微红,低头绞着手帕:“慕白他……待我很好。我们自幼相识,他温文尔雅,才学也好。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李公子近日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赵婉儿想了想,“好像……有点心事重重的。前几日他来府里,我见他眼下乌青,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只说备考春闱压力大。”
春闱?云晚记得听沈烬提过,是科举考试。
“小姐可知道,”沈烬语气放缓,“李公子的生辰八字,是谁提供的?”
“是他自己写的,交给祖母的。”赵婉儿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不安,“大人,可是这八字……有问题?”
沈烬没有直接回答:“小姐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离开听雨轩,沈烬对周平低声道:“去查李慕白。我要他这三年的行踪,尤其是与女子相关的。”
“是!”
***
从赵府出来,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
云晚跟在沈烬身后,忍不住问:“你怀疑李慕白?”
“只是例行调查。”沈烬走在青石板路上,步伐不急不缓,“嫁衣案跨越百年,死者皆是年轻女子,且死前都即将成婚。若这些案件真有联系,那么共同点除了嫁衣,很可能还有……负心人。”
云晚一愣:“你是说,这些女子都是被负心汉所害?”
“未必直接所害,但可能有关。”沈烬停在一处茶摊前,要了两碗热茶,“怨气不会凭空而生。女子对婚姻绝望,才会将执念寄托于嫁衣。而那件嫁衣妖物,吸收了太多这样的怨念,已成气候。”
云晚捧着茶碗,热气熏着眼:“那个白衣姑娘……会不会是我姐姐?”
“有可能。”沈烬看着她,“若真是她,她出现在绣坊,恐怕不是偶然。她可能也在查这件事。”
“可姐姐失踪三百年了,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青丘?”云晚眼圈发红,“奶奶每天都想她……”
沈烬沉默片刻,递过一方素帕。
云晚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没事。接下来去哪?”
“去李家。”沈烬放下茶钱,“既然赵婉儿说李慕白近日心事重重,我们总该去看看。”
***
李家在城西,宅子不如赵府气派,但也是书香门第。李慕白的父亲曾任通判,如今致仕在家。李慕白本人是举人,正在备考明年春闱。
管家通报后,李慕白亲自迎出来。
他约莫二十岁,穿月白长衫,身材修长,容貌清俊,确有几分书卷气。只是脸色确实不好,眼底泛青,像是许久未睡好。
“沈大人。”李慕白拱手,神色从容,“不知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关于赵府绣娘翠娘之死,有些细节想问问李公子。”沈烬直接道,“公子可知道,赵三小姐定制的那件嫁衣?”
李慕白点头:“听婉儿提过。她说要绣上我俩的生辰八字,是赵老夫人的意思。”
“公子对此没有异议?”
“既是长辈心意,自然遵从。”李慕白顿了顿,“只是……近日我总做些怪梦,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哦?什么梦?”
李慕白引两人到书房落座,丫鬟上茶后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才道:“总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喜服,站在礼堂里。可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清脸。每当我伸手去掀,盖头下就会涌出鲜血,然后……然后我就惊醒了。”
云晚看向沈烬,见他神色不变,继续问:“这梦从何时开始?”
“大约半个月前。”李慕白苦笑,“起初只是偶尔,近来几乎夜夜如此。我也请大夫看过,开了安神汤,却不见效。”
“半个月前……”沈烬沉吟,“正是赵三小姐定制嫁衣的时间。”
李慕白脸色微变:“大人的意思是……那嫁衣有问题?”
“只是猜测。”沈烬话锋一转,“公子可认识一位手腕戴铃铛的白衣姑娘?”
李慕白怔了怔,摇头:“不认识。”
“那公子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遇到什么怪事?”
李慕白犹豫片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沈烬面前。
“这个……不知算不算怪事。”
沈烬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铜锁,只有巴掌大,样式古朴,锁身刻着交缠的鸳鸯。锁孔处,插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同心锁?”云晚认得这个。青丘也有情侣互赠同心锁的习俗,寓意永结同心。
“是。”李慕白点头,“十天前,有人用箭将这锁射进我院子里,钉在树上。箭上附着一张纸条,写着‘负心者,锁魂缠’。”
沈烬拿起铜锁细看。锁身冰凉,触手有细微的灵力波动。锁孔处的钥匙轻轻一碰,竟自己转动了半圈,发出“咔哒”轻响。
“这锁……会自己动?”云晚睁大眼。
“不止。”李慕白声音发紧,“自从得了这锁,我那噩梦越来越频繁。而且……我发现这锁的位置,会自己变。”
他指向书架:“第一天我把它放在书架上,第二天一早,它出现在我枕边。我把它锁进柜子,隔天它又回到书桌上。就像……就像它长了脚,会跟着我。”
沈烬将铜锁放回木盒,合上盖子。灵力波动暂时被隔绝。
“公子可知,自己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李慕白苦笑:“我自问行事谨慎,从未与人结怨。若真要说得罪……或许只有一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半年前,我曾与一位姑娘有过书信往来。她姓柳,是城南柳记笔墨铺老板的女儿。我们因诗文相识,颇为投缘。但后来家父为我定下与赵府的亲事,我便与她断了联系。她当时……很是伤心。”
负心者,锁魂缠。
云晚心里咯噔一声。
沈烬神色不变:“这位柳姑娘,如今何在?”
“我不知道。”李慕白摇头,“自那之后,我再未见过她。只听人说,她家铺子关了,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可有什么特征?比如……手腕戴铃铛?”
李慕白仔细回想,忽然道:“她确实有一串铃铛,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银铃,声音很清脆。”
线索串联起来了。
白衣姑娘,戴铃铛,与李慕白有过情愫,后因他定亲而伤心离去。
而嫁衣妖物,专找即将成婚的女子下手。
“李公子,”沈烬站起身,“这把锁我先带走。另外,近期公子最好少出门,尤其夜间。若再遇到怪事,及时通知玄察司。”
李慕白连忙起身:“多谢大人!”
离开李府,天色已近黄昏。
云晚抱着装有铜锁的木盒,总觉得盒子里有细碎声响,像是指甲在刮木板。
“这锁……也是妖物吗?”
“是咒物。”沈烬走在她身侧,“用怨念和咒术炼制,专门针对负心之人。佩戴者会被噩梦缠身,久而久之,魂魄受损,甚至……被锁走魂魄。”
云晚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
“小心。”沈烬接过木盒,“这咒物虽阴毒,但炼制者道行不算深,尚可破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好奇,炼制这咒物的人,与制造嫁衣妖物的,是否为同一人。”沈烬看向远处暮色中的屋檐,“若真是,那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男女情仇。”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
云晚忽然问:“沈烬,你说……那个柳姑娘,现在还活着吗?”
沈烬没有回答。
但云晚心里已有答案——恐怕凶多吉少。
怨念如此之深,不惜炼制咒物报复,那姑娘心中的恨,该有多浓?
而姐姐若真的牵扯其中,又是为了什么?
***
夜色降临,玄察司案卷房。
沈烬将铜锁放在法坛中央,周围布下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排列。云晚握着安魂玉,站在坛外。
“我要用‘追源术’,追踪这咒物的炼制者。”沈烬点燃第一盏灯,“你像上次一样,若感应到什么,及时告诉我。”
“好。”
沈烬掐诀念咒,七盏灯依次亮起,火光连成一线,照在铜锁上。锁身上的鸳鸯刻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游动。
云晚握紧安魂玉,闭上眼睛。
起初是一片黑暗,渐渐有声音传来——
女子的啜泣,在深夜的房间里。
“李慕白……你负我……你负我……”
是柳姑娘的声音。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一下下剪着李慕白写给她的信。信纸碎片落了一地。
她剪着剪着,忽然放下剪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锁。正是那把同心锁。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锁身上。血液渗进刻纹,鸳鸯变成了暗红色。
“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咒……”她喃喃念着,声音凄厉,“负心者,锁魂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咒语念完,她将铜锁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要娶我的……”
画面一转,柳姑娘走进一间阴暗的祠堂。祠堂里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尊诡异的女子雕像——身穿嫁衣,头戴盖头,看不见脸。
柳姑娘跪在雕像前,双手奉上铜锁。
“娘娘,信女已按您吩咐,炼成咒物。求娘娘……为信女做主。”
雕像的盖头无风自动,里面传出低沉的女声:“锁已成,怨已种。待那负心人魂魄被锁,你便可取他性命,祭我法身。”
“谢娘娘……”
画面到此,开始扭曲。
云晚看见柳姑娘站起身,转身的瞬间——她手腕上,那串银铃铛少了一颗。
而缺失的那颗铃铛,正挂在雕像的手指上。
“沈烬!”云晚猛地睁眼,“那雕像!那雕像就是嫁衣妖物的本体!柳姑娘在供奉它!”
沈烬停下咒术,七盏灯同时熄灭。
他脸色凝重:“祠堂在哪?”
云晚努力回忆画面中的细节:“好像……在城南。祠堂很破旧,门口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上挂着很多红布条……”
“红布条……”沈烬眼神一凛,“我知道那地方。”
“哪里?”
“城南乱葬岗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姻缘祠’。三十年前香火鼎盛,后来传出闹鬼,就荒废了。”沈烬抓起长刀,“周平!点十个人,立刻去姻缘祠!”
“是!”
云晚跟着往外跑,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没告诉沈烬的是——在画面最后,当柳姑娘离开祠堂时,她看见祠堂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衣身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背影……
太像姐姐了。
***
夜,城南乱葬岗。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玄察司捕快手中的灯笼,照亮方寸之地。
姻缘祠果然破败不堪,门匾掉落在地,碎成几块。门口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上面果然挂着许多褪色的红布条——都是当年善男信女许愿时系的。
风吹过,布条飘动,像无数亡魂在招手。
“进。”沈烬一挥手,捕快们破门而入。
祠堂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正中央的神台上,果然立着一尊女子雕像,身穿石刻嫁衣,头戴盖头。
与云晚在溯影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雕像前跪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朴素的布衣,背对门口,一动不动。
“柳姑娘?”沈烬沉声问。
女子缓缓回头——正是柳姑娘。但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你们来了……”她声音飘忽,“正好,一起见证吧……”
她举起双手,手中捧着那把铜锁。
锁孔处,钥匙疯狂转动!
“以我残魂,唤娘娘苏醒——”柳姑娘尖声高呼,“请娘娘……取那负心人性命!”
雕像的盖头猛地掀起!
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气。黑气中,无数女子面孔浮现,齐声尖笑——
“负心汉……都该死……都该死……!”
嫁衣妖物,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