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7、第 7 章 “可以帮我

　　尹漫宁心里有些慌，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傅清然从病床上起来了，左手提着吊瓶朝她走来。他眸光似水，看着她的神情很温柔，好像要说些什么似的。

　　漫宁后退一步，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走。”他脚步没停，她却越跑越快。

　　她跑得极快，像一阵风穿堂而过，不留痕迹。

　　傅清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谢谢你来。”

　　尹漫宁走出病房楼，夜风将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她从台阶一步步走下来，旁边无障碍通道上一直人来人往，担架和轮椅上的病号们神色痛苦。

　　鸣笛声此起彼伏，她就着月色来到停车场。
　　开车之前，她靠着车门久久伫立，从下往上看着病房楼。

　　病房楼高耸入云，每个小窗户都亮着灯，像一排排整齐的小方块。
　　除了产科，几乎每个楼层都能听到家属们的哭声。
　　压抑的、哀嚎的、哽咽的。

　　人生啊，能健康活着已经好不容易了。

　　为什么……
　　即使那么难过了，就算分开这么久了，哪怕这辈子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别忘了我。
　　至少在我忘记你之前，不准忘记我。

　　尹漫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驶离医院。

　　到家后，她先把地面清理干净，然后去冲了个澡。

　　凌晨两点，漫宁吹头发的时候，宣传片的群聊闪起了一堆新消息，她点开看。

　　X：@尹漫宁 剧本很好，我没问题。
　　X：抱歉，事发紧急，刚才没来得及跟大家解释原因。
　　X：我还在医院，后天可以正常拍摄。

　　全老师：没关系，小傅，你先好好休息。
　　其他人也纷纷说没问题，安慰他祝他早点好起来。

　　漫宁看着满屏的“祝早日康复”的表情包，也跟着复制了一下。
　　毕竟是要合作的关系。

　　他没再回了，群聊又安静下来。

　　漫宁坐在电脑前，对照剧本继续画新电影项目的分镜图。

　　夜色已浓，灯下的她全神贯注，一笔一划斟酌修改。

　　48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启动，荧幕上的笔触逐渐清晰，仿佛胶片放映机正在徐徐展开第一幕……

　　*
　　48 小时后，北华大学。

　　午后的阳光在湖面上跳跃着，光斑像晕开的水彩画，照得全世界都染上了昏黄的滤镜。

　　在全老师的召集下，拍摄校庆宣传片的所有成员们都到齐了，准备拍摄第一天的戏份。

　　他们这个小剧组人手不足，傅清然自带了助理和妆造师，原定的摄像师负责主机位，全老师在另一个角度录制副机位。

　　第一场戏在教室里，尹漫宁坐在走廊里盯着监看屏幕，摄像师蹲在讲台上拍摄。

　　没有对讲机，她大喊了一声：“Action！”

　　教室里，傅清然穿上白衬衫，坐在第二排中央写课堂笔记。
　　光点洒在本子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笔尖沙沙划过本子，一页页都是他的认真。

　　全老师坐在侧面，拉近镜头拍特写。

　　他眉眼如画，眼神清澈，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
　　岁月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看起来和大学时期一模一样，很有少年感。

　　尹漫宁盯着屏幕，光影和构图都合适，景美人更美，完全还原了她画的分镜图。

　　傅清然已经入戏了，举手投足间尽是自信，对白也一字不差地背好了，效果很好。

　　下午的日头逐渐升温，阳光照进室内，熏起热腾腾的暖流。

　　尹漫宁吩咐场记去开空调，遥控一直失灵，原来这间空教室的空调坏了，只能先凑合忍耐。

　　日头西落，阳光洒过来，墙上挂的温度计飙升到30度，每个人的额头都沁出了汗。

　　拍摄时，傅清然一直在镜头中做表情管理，始终没有擦汗。汗水滑入他的鬓角，落在他的脸颊旁，最后掉在地上。

　　屏幕后，漫宁一直注意着那滴汗，还拿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脸。

　　“光线太强了，休息会儿。”她说。

　　摄像师出去透透风，全老师也关掉镜头。

　　傅清然还坐在原地，助理给他送来冰水，他摆摆手没要。

　　像是依旧沉浸在拍摄中，他将道具下边的剧本拿出来，又逐字研读起来。

　　尹漫宁看他这么敬业，又想起他前几天病恹恹的，不由得有些心软。

　　她靠近几步，坐下来跟他一起看剧本：“其实你可以放松一些，这段没那么复杂，你正常做自己就行。”

　　“好。”他乖巧点头，眼睛湿漉漉的。

　　汗水随着他的动作又冒出来，从他的鬓角一路向下流淌，到锋利的下颌线，即将落在锁骨上。

　　她下意识掏出纸巾，伸手帮他擦掉。

　　纸巾落在他的脸颊，肌肤相碰，汗滴融入纸巾之中，湿润了她的指尖。

　　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停住不动，任由她动作。

　　漫宁慌乱放下手，将纸巾揉成一团。

　　傅清然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还有吗？”

　　心动如擂鼓，她咽了口唾沫：“什么？”

　　“纸巾。”他一脸天真，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说了句，“好像没擦干净，可以帮我吗？”

　　尹漫宁低下头，将口袋里的一整包纸巾倒在桌子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自己擦。

　　他面色自然，接过纸巾开始擦汗。

　　她脸红红的，起身去外面的走廊透气了。
　　室外的温度降了一些，她刚松一口气，傅清然也来到走廊了。

　　他凑近了开口说话。
　　“我现在状态怎么样？看起来还好吗？”

　　救命，这么一张帅脸忽然放大。
　　漫宁的视线又落在下唇那颗黑芝麻上。

　　她喉咙干干的：“嗯。”

　　汗液顺着漫宁的耳畔流出来，他伸手，用手背帮她擦了擦汗。

　　尹漫宁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他抬起亮晶晶的手背：“帮你。”

　　“不用！”她说，明明有纸巾，干嘛直接上手。

　　尹漫宁伸手要纸巾，傅清然看着她的手心出神。
　　他眼中闪过一丝雀跃，思索之后，他将手心放上去。

　　二人的手心对手心。

　　漫宁瞪圆了眼，抽出手心打了他的手背：“喂，我是要纸巾，不是跟你玩游戏好么？”

　　傅清然不情不愿道：“用完了。”

　　漫宁陷入经济困窘后，人也变得节俭起来。
　　他也太浪费了吧，那可有足足八张纸，早知道不借给他了。

　　漫宁冷哼一声，转头不理他了。

　　傅清然不明所以，却依然站她旁边，赖着不走。

　　空气依然燥热，全老师决定请大家喝下午茶，还特意来喊他们点单：“小尹，小傅，你们喝什么？”

　　“酒酿冰奶。”
　　“酒酿冰奶。”
　　她和他异口同声。

　　全老师在下单的界面翻了半天，皱眉道：“这家没有啊。咱学校有卖这个吗？”

　　她说：“有。”
　　他点头，确实有。

　　全老师半信半疑：“是吗？我怎么没喝过？”

　　难道那家店倒闭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漫宁有些懊恼，早知道就选冰美式了。

　　傅清然说：“他家现在只能去店里喝。好像没有外送？”

　　“那没办法了。”全老师耸肩，“你们换一个吧。”

　　漫宁说：“那来杯冰美式吧，少冰少糖。”
　　“小傅，你呢？”
　　“和她一样。”

　　全老师离开去找其他同学，走廊只剩了他们俩。

　　微风袭来，漫宁侧头，发现他正在她旁边扇风。

　　折扇带来的凉意绕过他，吹向她的方向。

　　她斜了他一眼：“你刚刚干嘛学我？”
　　他理直气壮：“冰美式热量最低，上镜消肿。”
　　“那酒酿冰奶呢？”
　　面前的傅清然欲言又止。

　　时间的沙漏向上回流，往事如走马灯闪过。
　　大学时，她迷上了这个口味，一天要喝好几杯。

　　My Love：宝贝，我在上课呢，晚点行不行？
　　尹漫宁：要喝要喝！不管，现在就要喝！
　　My Love:好，给我十分钟，我逃课去买。

　　傅清然趁老师不注意溜了出去，一口气问店家买了三杯饮料，又一溜烟小跑到隔壁楼，送到她的教室外。

　　傅清然来的时候，被站在后门的全老师逮个正着。

　　全老师看他提着三杯饮料说了句：“小伙子还挺能喝。”

　　他欲言又止，她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
　　全班就数她笑得最大声，他看着她笑容灿烂，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漫宁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他：“你少喝点吧，给老师腾一杯。”
　　他听话，直接递给全老师。

　　全老师拎着那杯饮料，慢悠悠批评他。
　　“你叫傅清然，是吧？年轻就是好，还有劲儿逃课送温暖，你们老师知道你在这儿吗？”

　　后来他被罚写检讨书，她就在一边嘬吸管，继续喝她的酒酿冰奶。

　　五年后，傅清然捕捉到了她的偷笑。

　　狡黠的、灵动的、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让他心动的那个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要不要去喝一杯。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拍摄结束之后。
　　漫宁迅速收拾东西，准备去五餐厅隔壁那家饮品店瞧瞧。
　　不提还不觉得，一提就又想起了那个味道。

　　她今天非得尝尝不可！

　　她脚步轻快，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直向前。

　　五年过去了，校园内翻修了好几次，店面换了一茬又一茬，还好常走的道路变化不大。

　　她打算抄近路，沿着湖边的台阶向下，迈过长廊的青石板。
　　原路比近路多了两倍的距离，和她一样图省事的人很多，身后有隐约的脚步声。

　　这方弯弯的小湖依旧清澈。
　　湖面荡漾，群鸭游过，激起一片涟漪。
　　湖边那棵大树旁竖起了保护网，还立着个“禁止游泳”的牌子。

　　当年春樱落了满湖，她就是在那儿摔下去的……
　　可恶，她又想起他。

　　长椅上有情侣依偎着说悄悄话，男生偷吻女孩的脸颊，女孩笑着揍他。
　　最后两个人抱成一团，像以前的他和她。

　　漫宁加快步伐，风穿过她的头发，比空调还凉快。

　　长廊的尾端，向上的台阶大概有二三十层。
　　她一阶一阶上去，视线像从下而上的摇镜头。
　　红色的屋顶浮现，五餐厅一帧帧出现在面前。

　　卖酒酿冰奶的店在五餐厅隔壁街，就是挨着便利店的那家饮品店。

　　没想到，那家店居然换人了！

　　漫宁看着面前“某县小吃”的招牌，眉头拧成了川字形，明明是这里没错啊。
　　是倒闭了么？

　　好可惜啊，她站在门口停了好久，心情沮丧。

　　叮！
　　你有一条新消息。
　　她丧丧地点开，眼神瞬间又恢复了光彩。

　　X：对了，刚才忘记告诉你，酒酿冰奶换位置了，别跑空了。
　　X：老板把店铺挪到校外了，商业街从左数第二间。

　　已经跑空了，她小声嘀咕。
　　他一向聪明，估计猜到她馋了吧。

　　她收起手机，向校外的商业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