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港渡海》桂酒熟

2、簇拥者

　　曾敬骅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冷淡的眼神，也都是那句不咸不淡的话——
　　“你的私事，不影响工作就和我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这种没什么问题的话有什么好让人不舒服的，可他就是很烦躁。
　　曾敬骅碾磨着手指间细碎的粉末，在小工长汇报时第一次什么也没听进去。
　　“曾工，所以龙骨我们就按图纸打？”
　　“嗯，没什么问题就按图纸。”曾敬骅回过神，往外看了眼，“明天……行港那个项目是不是就开工仪式？”
　　小工长点头：“对接的人跟我说，行港那个主案很难说话，合作的施工方没有一个和他处得来的。”
　　曾敬骅嗯了声，将施工图纸翻得哗哗作响，然后在几乎一分钟之后，他才说：“问那边要一下主案设计师的案例——有的都要。”
　　“曾工要对症下药？”小工长不明所以，“但行港是公共设施，这个主案不少案子是家装和酒店民宿，跟我们公共设施没关系啊……”
　　“问就是了。”曾敬骅看他一眼，“所有都要。”
　　小工长哦了声，识趣的低头发信息。
　　第二天开工仪式举行，除了设计方、施工方，连政府工程的人也一起来了。
　　“你的想法一直都很好，但要看具体项目实施下来成本的投入和民众的反响怎么样，要是成正比，这个项目就完全可以推广应用。”
　　彭千祐不太在乎，他对公共设施的设计已经止步于图纸敲定那刻，后续它值不值钱，推不推广，都是甲方的，他没什么权利去在意。
　　至于好不好用这一点，他一开始就放在最前面，这点自信他还是不缺的。
　　“比赛也还是参加一下，这种地标性奖项有助于推进开发区发展……”
　　按照甲方要求改成那样的项目，能拿奖才有鬼了。彭千祐更不在意这事，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神落在不远处扛着原木走过的人身上。
　　这毒辣的大太阳天，光是撑伞站着走走就很不舒服了，那个人还照旧背心工装裤，裸着手部肌肉去扛建材？
　　“运输车呢？现在还人力运输？”
　　负责工地的监理连忙说：“运水泥砂浆呢。原木数量不多，都是精挑细选的装饰，磕碰到没法修补，人工运输最保险——”
　　“谭监理，你要不要看看今天温度多高？”彭千祐皱紧眉，“原木那么精贵，你怎么不找个吊机直接空运？”
　　监理不敢搭腔。
　　张晨就咳了声，干笑着和政府部门的人说话：“是有点热，反正工地也看完了，我们找个地方喝茶聊图纸？”
　　政府部门的人点头，也对监理说：“装饰性的东西不着急，这种天气让工人运木料容易出事，快让他们停了。”
　　监理点头哈腰离开后，彭千祐听到政府部门的人接着说：“真出事就别想着什么奖项不奖项了，整个开发区项目都要受影响。”
　　在彭千祐说话前，张晨连忙哥俩好的搭着政府部门的负责人：“千祐还要管工地，我们俩去喝茶就不带他了，下次得空再一起！”
　　负责人遗憾看向彭千祐：“还想跟你说一下招标的事，下半年港口开放的扶持政策肯定就下来了，乘着这阵风……”
　　“谁打算乘鹤西去，谁再去管风怎么样。”彭千祐掉头就走，“我倒是还没打算西去，不差那点棺木钱。”
　　“彭千祐！”张晨眼色打得都要抽筋了，也没组止得住他那张嘴。
　　彭千祐已经厌烦的将身后打官腔的那些话抛诸脑后，他一步踏进阴凉绿荫里，而婆娑树影下，几米开外就坐着那个被担心出事，影响开发区价值的人。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残留着被暴晒导致的赤红，和原本的深麦色一起，活像是哪个贫民窟钻出来的人。
　　但他大刀阔斧坐着，眼神平静的看着彭千祐，锻炼得很漂亮的肌肉线条因为汗湿而泛着隐隐光泽，和健壮的体型一起，又将他和平平无奇区分开来。
　　哪怕不看那张流畅英俊的脸，他也不是芸芸众生中让人过目即忘的人。
　　“还以为曾工打算学着做超人，什么天气外因都不受影响呢。”彭千祐将遮阳伞放到一侧，“区区42℃，算什么高温，是吧？”
　　曾敬骅盯着他没眨眼，但也不说话。
　　这样子，反倒是让开嘲讽的彭千祐有些不适应了，他皱眉去看曾敬骅：“晒傻了？”
　　“……没晒几分钟。”曾敬骅回过神，“也没几根木料。”
　　彭千祐冷笑：“七十八根，没几根？”
　　“又不是都运来了，你要的那种纹理没这么多数，这次才运来二十二根。”
　　“二十二根很少？一趟一根，你要在四十二度的高温下走二十二趟——到时候我去阴间探望探望你，要不要？”
　　曾敬骅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别气了，我不是没在四十二度高温下走二十二趟吗？”
　　谁气这个了？
　　彭千祐没好气的也在树荫下坐着，虽然高温蒸烤着大地，热气也一阵一阵的从沥青路面反上来，但绿植的凉气还是笼罩着躲闲的两个人。
　　“我看了你的设计概念图。”曾敬骅忽然说，“我很喜欢。”
　　“你喜欢有什么用。”彭千祐冷漠得几乎自带制冰冷气，“甲方不喜欢，照样改图改到亲妈都不认识。”
　　“改完后没那么好，但也不赖。”
　　彭千祐扫过他：“你懂什么。”
　　曾敬骅的确不太懂：“但我很喜欢。”
　　这回彭千祐倒是懂了他的意思。
　　直白的欣赏和赞赏，自从毕业后，彭千祐其实就很少听得到，别人的赞赏总要加个前提条件，或是有个“但是”。
　　这个傻子也有，但他的“但是”却是承接那种欣赏的。
　　“……只是张图纸，还没落地，一切都还不算数。”
　　“只是图纸，就很让人期待了。”曾敬骅望着他，眼神里似乎有隐约热望，“我会保证好落地效果。”
　　彭千祐可有可无的看他一眼：“施工图给你了，怎么做你随意。”
　　“……你不喜欢这个项目？”
　　这话问得彭千祐语塞，他难得没有怼人，安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平平的答：“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热情和感觉，都在漫长的修改中消耗干净了。我现在去看概念图，已经毫无波澜，认不出这是不是漂亮的了。”
　　“漂亮的。”曾敬骅再一次望进彭千祐眼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哪怕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看不出来，也讲解不出厉害之处，但我第一眼看到时，就很喜欢。”
　　在彭千祐要说什么前，他继续说：“所以我拿到了这个项目。”
　　微凉的绿荫里，才见过几面的人企图这样烧起连天大火：“特意争取着，成为你……这个项目的簇拥者。”
　　“……什么？”彭千祐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曾敬骅看着他：“因为我什么也不懂，但依然感受到那生命力——你赋予设计的——蓬勃张扬的生命力。”
　　明明应该是项目里最没有发言权的人，明明只是空有体力但毫无设计理念可言的人，明明是看起来会不屑所谓设计的人。
　　明明是这样一个人，却对彭千祐说，感受得到那生命力——彭千祐自己都不确定还是否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建筑工什么也不懂，但他直白热烈，意识到建筑师自嘲就完全坦率的表达欣赏，以此支撑建筑师的情绪稳定
而建筑师正好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