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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齐芃的第五根蜡烛 双敕子的祭 ...

  •   一根红,一根橙,一根黄,一根绿,四根蜡烛笔直地插在呆萌小熊卧着的蛋糕胚上。

      齐芃歪坐在餐桌前,怔怔地望着手里那根青色蜡烛,像块雕得粗犷的木头,任由思绪荡来荡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缓缓抬手,怅怅不乐地将青色蜡烛插到尾端,又拿起餐桌上的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

      他挠了挠眉,琢磨着该许什么愿。那暖黄细长的火苗像舞动的精灵,忽然弯下腰去,颤栗了片刻,又直起了身子轻轻摇曳。

      算了,没什么好许的。

      他猛地吹出一口气,将余烟袅袅的蜡烛一根根摘下,放进一旁的纸盘里。

      “哟,自个儿跑回来吃独食啊?”

      齐芃举着叉子正要往蛋糕上扎,抬头一看,林久阅笑嘻嘻地从厅里走来,“你来干嘛?”

      “你们这几天不是不常在基地嘛?我来看看水果坏没坏,”林久阅拉开椅子,在齐芃对面坐下,“要是坏了我赶紧拿去丢了啊,免得把基地熏得一股臭味。”

      “早吃完了。你的好妹妹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数她吃得最多,”齐芃看了看面前的蛋糕,拿着叉子举棋不定,“你吃不吃?”

      “吃,看着挺好吃的。你还真别说,这个熊做得像模像样的,你自己买的还是找箱哥领的啊?”

      齐芃从袋子里抽出蛋糕刀,将小熊拦腰切下,叉起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用两个纸盘并排盛着,给林久阅递了过去,“买的啊,老箱那儿的蛋糕没这么精致。”

      林久阅望着那不甚美观的熊屁股,噘起了嘴,“不是,你就不能从头顶切下来切成两半?这……我看着都不好意思下口啊。”

      “那要不你还给我,我自己吃。”

      “算了算了,给你个好头吃开心点,谁让今天你最大……”

      齐芃听到这儿,突然微眯起双眼,半阖的眼睑里透出寒光,“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林久阅指着纸盘里的几根蜡烛,笑得傻里傻气,“你那几根蜡烛不是很明显嘛?生日快乐啊兄弟。”

      “你确定要说这四个字?”

      “那……还能说……”

      “还装?五根蜡烛,你不识数啊?”

      林久阅讪讪地笑了两声,“哎呀,逗逗你嘛,谁让你今天看着这么忧郁呢。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现在的祭日不也相当于第二世的生日嘛?当成生日来过,也没毛病啊。”

      齐芃眼皮一翻,嘴里冒着火星子,“老子五年前的这天死的,你让我当成生日?”

      “但是你现在还活着呀,你这不还吃着蛋糕嘛?”

      “那我总不能吃祭品吧?多晦气啊!”

      林久阅正想再逗几句嘴,见齐芃已举起硬梆梆的拳头,脸上连忙挂起一副谄笑,“好好好,我不说了。祭日安康,祭日安康。”

      齐芃怏怏地收回拳头,舀起一大勺熊脑往嘴里送,咖色的奶油糊了一嘴。

      林久阅也跟着拿起勺子挖起一小块,浅尝了一口,“不过为什么做个熊蛋糕啊?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因为以前少不更事,跟社会上的人混。打架的时候,我一巴掌就能拍晕一个小王八羔子,他们都叫我熊哥,”齐芃两手忽然搁到桌上,往椅背上瘫,“是上辈子的事了,总感觉熊就像是那时候的一个符号,所以这几年都是去买一个熊蛋糕。”

      齐芃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笑来,扭头看了看那几根彩色蜡烛,也没再往下说。

      天空灰蒙蒙的,透进厅里的光线略显暗淡,让本就不算暖煦的大厅愈加幽静。蛋糕上的奶油慢慢往下瘫去,一只熊耳朵像是被谁揪了一下,耳尖朝外捻出了一截。

      林久阅咽了几口蛋糕,手里的勺子塞满了甜腻的奶油,见齐芃一言不发,多嘴问了一句:“那你等会儿打算去哪儿?”

      齐芃匀了口气,把思绪收了回来,“就……玩会儿游戏呗。”

      “不出去逛逛?”

      “也没地儿好去,不如睡会儿觉。”

      林久阅轻轻放下勺子,眼里漾开柔光,“不去见见她吗?她说不定会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齐芃咬着勺子抬起眼,愣愣地望他,“你说谁?”

      “你妹妹。”

      空气像是凝住了,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厅里静得只剩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齐芃嚼着勺子,勺柄歪来扭去。他眼珠子滴溜乱转了一阵儿,突然把嘴里的勺子往纸盘里一扔,“你怎么知道的?”

      林久阅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也没打算拐弯抹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那回他无意间碰到齐芃,被火衍枭知晓了他深深埋藏的秘密。

      “不是,你俩早知道了?”

      “是啊,但你放心,没跟他们说,没跟任何人说。”

      林久阅对天发着誓,齐芃见他颇为坦荡,也不好再怪他瞒了自己这么久,于是挖了一大勺蛋糕,闷头吃了起来。他伸手又再挖上一勺,不小心戳到了上嘴唇,匆匆朝林久阅瞟了一眼,又慌忙送进了嘴里。

      林久阅见他避之不谈,干脆开门见山,“最近放假,你有去见她吗?”

      “没去,好久没见了,”齐芃抓着勺子,一下一下把纸盘里的蛋糕刮得稀烂,“她在换牙了,也不能总给她棒棒糖。”

      “但……有没有可能,你不带糖,她也会跟你做朋友?”

      “没糖,小屁孩才不会搭理你呢。”

      “可是你每次去找她,她都很开心不是吗?也不是每次都伸手找你要糖啊。”

      “算了,她妈要是知道宝贝女儿瞒着她,跟个陌生大哥哥有来往,非得报警把我抓起来不可。她是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么?”

      齐芃三两口吃完了蛋糕,站起身将餐具一一扔进蛋糕盒里,转身往垃圾桶里丢去,哐的一声砸得沉重极了。

      林久阅望着齐芃展不开的脸,明白他心里还扎着根硬刺,从上辈子起,就一直汩汩渗着血。

      林久阅无心划拉着面前的蛋糕,朝里屋望了望,突然干咳了两声,“那你爸呢?他好像没再要孩子。”

      “他最好是别要,”齐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里的怨气一缕缕地往外冒,“生而不养,好意思做父母?我也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像我这样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所以你对你爸妈的怨恨,是一样的吗?”

      “是,有一种罪名叫遗弃罪,我要是去法院告,他俩都得被判刑。”

      林久阅见齐芃涨红了脸,于是三缄其口,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出一句:“但你最后也没真去告他们。”

      齐芃目光转来转去,鼻翼不停翕动着,“那也是因为他俩都再婚了。他终于去找了份正经工作,虽然是为了养他的美娇妻,但我觉着没必要让他进一趟监狱。她又生了个女儿,我不忍心让我妹妹没有母亲的陪伴。”

      林久阅见齐芃眼里泛起泪光,连忙起身去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这蛋糕吃着腻人,齁得我喉咙都不舒服了。”

      他咕隆咕隆灌了一大口,把另一瓶放到齐芃面前,瞥眼瞧见他正欲盖弥彰,伸着一根手指不断往眼角上揉,于是转过头,一口气又干了大半瓶。

      “我也不知道还能见我妹妹几回,”齐芃的声音像涓涓春水,却流经刺骨的冰原,“要是我能活得久一点,能看到她考个好大学,实现自己的理想,找到一个真正爱她宠她的人,有自己的幸福小家,有可爱懂事的孩子……我就真的没有遗憾了,化成灰我也愿意。”

      “放心好了兄弟,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看起来就不是短命的相。”

      齐芃轻笑了一声,说得漫不经心:“你别忘了,我上辈子才活十八年。”

      林久阅坐回椅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还不一定呢。”

      齐芃抬头望见林久阅一脸严肃又认真,歪着嘴角止不住地笑,“那我借你吉言。”

      “尽管借,百无禁忌,大吉大利。不过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们当时怎么会心甘情愿做双敕子呢?明明第二世的寿命耗完就会……”林久阅轻轻吁了口气,“所以你是为了年幼的妹妹,担心她会步你的后尘,要亲眼看看才能放心,对吗?”

      齐芃拧开水喝了几口,又慢慢将瓶盖转了回去,“这是其一。”

      “那还有……”

      “还有就是,我想看看,齐芃到底还会不会跟前世一样,一无所有,”齐芃抬头望向林久阅,两滴泪水滚落,他却没再擦,由着泪痕挂在脸上,“我听说有一种命格叫做六亲无依,我觉得我的第一世领的就是这种剧本。虽说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亲戚还会接济一下,给碗饭吃,给张床睡,可日子久了,对别人来说也是负担……”

      几滴热泪接连落下,却像是刺骨的冰水给林久阅浇了个激灵。他转来转去找起纸巾,终于在厅里的茶几上瞧见一包,闪身过去抓起,又窜回座位,给齐芃递过去几张。

      齐芃用纸巾捂着眼睛,林久阅也不敢再细问,两只手无措地绕来绕去,“没关系,要是不想回忆,咱们就不聊这些事了。”

      齐芃猛地抽开了手,眨巴着几下眼睛,“聊聊也行,这些事我连四心姐都没讲,她只知道我原生家庭不和谐。既然被你知道了,给我当个树洞,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当然很乐意。你说,我听。”

      齐芃拿起纸巾擤了擤鼻涕,又重新瘫上椅背,一股脑说了许多小时候过的苦日子,末了才难为情地给后来的故事补了段总结:“你懂的,一个小孩子要是没有大人的约束,很容易学坏。后来我虽然也有学上,但是脑子里装不进课本里的知识,整天不务正业,净干些搠枪使棒的破事。”

      听到这儿,林久阅蹙起了眉头,苦巴巴地笑,“所以你跟大宥真是王不见王,幸好没真打起来,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拉谁。”

      “你最好是拉我吧,我一拳真能给他打死。”

      “别别别,你俩最好别真干起来,和气生财嘛,我就不指望你俩交朋友了……”

      “放心吧,他是你唯一的好朋友,我不会真动他的。”

      “我知道——你只是看着痞气,骨子里其实挺友善的。”

      齐芃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臊得心神荡漾,连忙别过头,一把抓起水瓶,慌手慌脚地拧起瓶盖。

      林久阅趁他忙着大口灌水,往里屋瞧了瞧,又轻轻咳嗽了几声,“要说第二世的话,其实你已经不孤单了不是吗?你自己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不用说,我爸妈总惦记你,你也可以当成是你爸妈啊。还有兄弟姐妹,我们四个,正好包圆了,哈哈哈哈……”

      此时,齐芃突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几串脚步声跟着响起,他连忙探身望过去,只见陈江恺拎着袋子笑似春风地朝着两人走来,杨四心和袭月也紧跟在他身后。

      “你们?”齐芃瞪大了眼,一一望去,“怎么突然回来了?”

      “嘿嘿……”林久阅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陈江恺身旁挪,“其实他们早就到了。”

      “那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齐芃脑子转得飞快,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裂出几条裂缝,“哦——就是那瞬间,烛火动了,你小子对我用回云扇?”

      齐芃说着说着就朝林久阅扑来,陈江恺连忙伸手将他拦在身前,好不容易才降住力大无穷的他。

      杨四心也赶紧将林久阅拉到自己身后,望着齐芃轻声哄:“也是想给你个惊喜嘛,不然你自己还要躲到啥时候啊?每一年都避着我们偷偷祭奠自己,心里的苦水也不知道倒一倒,真没把我们当自家人啊?”

      “怎么会?”齐芃嘴巴噘得能挂葫芦,赖在陈江恺怀里一动不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了好了,我们还不懂你吗?站着不累啊?咱们去沙发上坐着聊吧,”陈江恺搭着齐芃的肩,把他往客厅里带,“总算是等到这天了,久阅憋了这么久没说,都憋出内伤了吧?”

      林久阅小跑着去到最远的位置上坐下,笑得谨慎,“幸好我嘴严,要不然我今天得横着出去。”

      袭月跟着坐到他身旁,默默无言,把自己缩进了沙发拐角里。

      杨四心望着身旁的齐芃,指了指陈江恺放到茶几上的几个袋子,“给你准备的礼物,虽说你一直说不想要,但我们觉得这次还是得给你准备一份,聊表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齐芃鬼头鬼脑,目光始终落在那几个袋子上,“那我就来看看你们都给我准备了啥吧……”

      陈江恺望向杨四心,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我给你买了游戏,你等会儿开机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姐也说说吧,你准备的是啥?”

      杨四心瞧见齐芃正拆着方形礼盒上的包装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就是这个,最新的平板电脑。你刚来的时候啊,说实话,真是大字不识几个,也是趁着休假的时候,偷偷摸摸一字一字学起来的吧?到现在都会咬文嚼字了,谁看了不夸一句芃芃上进啊?”

      “是呀,字典都翻烂了。有一回我进他屋看见了,还着急忙慌地藏起来,咋了,怕我们挖苦你啊?”

      齐芃捧着平板电脑,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不要面子的啊?连老箱都净给我整些低学龄儿童看的画册,真是过分。”

      “就是,过分,我帮你批评它,”杨四心朝着冰箱指指点点,又满脸宠溺地望向齐芃,“咱们芃芃早就脱胎换骨了,也是有文化的孩子了,对吧?”

      林久阅望着齐芃蹲在沙发前笑得天真的样子,心里涌进了一股暖流,也朝着茶几上指了指,“那两个袋子,一个是我送的,还有个是我爸妈准备的。我确实提前跟他们说了今天是你祭日,你可别怪我啊,他们老是打听你消息。”

      “不怪不怪,替我好好谢谢叔叔阿姨,我也该去看看他们了,老想他们了。”

      “过些天就是农历新年了,要不我们都去拜个年吧?”

      “我看行,我上次就说我们得给久阅家人赔个不是,正好要过年了,一起去热闹热闹也挺好。”

      “好呀。这么好的日子,咱们能一起吃个团圆饭,想想就很开心,我回去就跟我爸妈说。”

      几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袭月在一旁如坐针毡,酝酿了半天,匆匆起身往楼梯前走,“我改天再给你,忙忘了。”

      齐芃没接话,可望向她的双眼却像是静谧的湖水,显得格外云淡风轻。剩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却都紧抿着双唇,生怕笑出了声。

      此时,陈江恺蓦地想起了什么,朝着空中打了几个响指,“我差点给忘了,老大最近出不来,小芃的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可不是不来看你哈。”

      “老大咋了?咋出不来啊?”

      林久阅心中有愧,战战兢兢地问:“不会是因为我那件事,罚了老大关禁闭吧?”

      “那倒不是。你那事啊,地鸣婆说先听听鬼大人怎么处置,还没动真格呢。”

      “那就好。胡院长也还没给我罚单,搞得我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判刑。”

      “估计也是等鬼大人来定夺吧,他那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算了,别想了,等他来了再说。咱们去吃饭吧,久阅刚才说得没错,咱们的祭日不就是第二世的生日嘛?怎么也得给寿星公办个生日宴呀。”

      齐芃突然站起身,掏出手机骄傲地拍了拍,“走!齐爷我这几年还是赚了点钱的,虽说都是从四心姐的钱包里掏出来的。不过,今天我将不计代价地请你们好好搓一顿。”

      “真的?那我可要点澳龙帝王蟹了。”

      齐芃听完腿上一软,又迅速站直了身子,“随便点,这点小钱……齐爷我又不是掏不起……”

      大哥大姐听得捂嘴偷笑,也不忍心拆台,只默默听着两个弟弟逗来逗去。

      “对了,叫上袭月那死丫头,她去不去是另一回事,反正我叫了的,面子我可给到了。”

      齐芃边说边往脚上套新鞋,迫不及待地邀请身边几位至亲好友,共赴他的隆重生日宴。

      林久阅嚷得起劲,活像个氛围组干事,恨不得给他齐爷捧到天上去。

      杨四心独自下楼的时候,齐芃正一把将林久阅擒到腋下,四个人这才有说有笑地朝着车棚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齐芃的第五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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