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端

81、在世界中心盛开的花（九） 投降吧攸攸

　　“枭爷，我找到了，不……不出意外的话，只有那里有颗心脏在跳。”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是……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没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日行千里了。你做好准备，可别吓吐了。”

　　林久阅突然感到全身火热，抬手一看，手心里炽焰熊熊。

　　那焰色却不似以往那般火红，反倒像是添了些许墨色，是一种触目惊心的殷红。

　　旺盛的焰气将他带至半空，他竟也不像以往一般摇摇晃晃，表情也是如履平地一般放松。

　　可他没想到，这已经是火衍枭所说的所有起飞准备。

　　下一秒，他就像根被架到了满弓紧弦上的箭矢，倏地一声，直指着目的地被发射出去。

　　林久阅在空中惊声尖叫，身下的高山湖泊一闪而过，看得他眼花缭乱，胃里翻江倒海，几欲要吐。

　　这么飞，简直比坐过山车刺激千倍万倍。

　　没过一会儿，林久阅飞跃了一片辽阔的海，在海岸线上徐徐落下。他双腿发软，顺势跪地，干呕了好一阵儿，才终于恢复点状态。

　　“枭爷，看来这日行千里，不太适合我。”

　　“小伙子，菜就多练，万一哪天又能派上用场呢。”

　　“我觉得您言之有理，不过来日方长，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林久阅缓慢起身，朝着林中走去，可他突然发现那串心跳声，愈来愈快，想必藏在地下的井攸攸此时已经苏醒。

　　他正跟火衍枭讨论着怎么掘地三尺，将她给挖出来，就听一声裂响，血红的茧自地下窜出，悬在林中。

　　只见茧上的触手一一展开，又匿进井攸攸的身体里，尽数归一。

　　她虽算不上精神饱满，但样子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不过她也不是什么无脑莽夫，明白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恢复些能量，若是不用来逃跑，那便是自投罗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趁着林久阅还被茂密的树林挡着视野，连忙飞身出去，想重新寻个隐蔽的地方藏身。

　　那崖下的瀑布是个好去处，水量充沛，轰鸣如雷，估计又够她再躲一会儿。

　　她连忙飞过去，钻进了水帘里，落地转身，轻轻吁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心里的石头落地，那水帘外竟隐隐飘来一个身影，愈来愈近，不出几秒便直接钻进了水帘洞。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林久阅。这小子是个奇才，才学到的追踪技术，竟已经快要炉火纯青。

　　井攸攸连忙遁地，从崖下又逃至山外，慌忙藏进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庆幸自己最擅长的便是遁地逃跑。

　　“哈喽。”

　　井攸攸听见声响，斜着眼望过去，林久阅不知何时竟已蹲到了她身边。

　　井攸攸像是见鬼了般，惊叫一声，再次施展遁地术，逃之夭夭。

　　这下还能找到我就真服了。

　　井攸攸把自己嵌进树干里，大气不敢出，心想任凭林久阅想破脑袋，肯定也想不出她已经化身成一棵不起眼的树。

　　可没想到，树干外再度传来林久阅的声音，“你快出来吧，我要是用火烧的话，你会被烧死的，我手上是地狱阎火。”

　　林久阅这种善解人意的小天使，当然是出于好心才提醒井攸攸，可在她听来，字字句句全是威胁。

　　她气得劈开大树，号令所有木片扎死林久阅这个王八蛋，又趁着他忙着左躲右闪，瞬间消失不见。

　　冬天的海水，冷得沁骨，她一头扎进蔚蓝海域，心想着林久阅总不至于这么玩命，还跟着她潜进连她都难扛的深海里。

　　而且她躲在水下，还能透过海面朝天上看看，说不定那结界上有什么缝隙，她趁人不备，还能找个机会逃出去。

　　她自认为高明，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林久阅是真豁得出去。

　　她刚转身往血红的天上望，林久阅就如鬼魅一般出现，已经快要游到她附近。

　　太气人了，这跟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井攸攸怒目圆瞪，朝着林久阅吐出一大片气泡，顺便朝着他胸膛踹了一脚解气。

　　她立即开启第五度逃亡，跑到一座半山腰上。可她全身湿漉漉的，头上的水还不断流进眼睛里，她心乱如麻，气急败坏地骂着那难缠的林久阅。

　　可没想到这回比林久阅先来的，是黎瑾红和老将军，两人突然现身，还给井攸攸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别闹了井攸攸，快跟我们回去。”老将军声色俱厉，已不像先前那般和悦。

　　黎瑾红也不愿再拖延，柔声警告：“我们无心伤你，但你若执意外逃，也休怪我们无情。”

　　井攸攸这人虽也说不上是不可理喻，可现在明摆着下不来台，她想都没想便叫嚣着要跟敕子红决战到底。

　　“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井攸攸望着珊珊来迟的林久阅，正愁没处撒气，“你算哪根葱？”

　　“我？我谁也算不上，不过你身上都湿透了，要不要找条毛巾给你擦一擦？或者先烧堆火，给你暖暖身子，免得你着凉了。”

　　好家伙，没想到这小子是这种路数。

　　井攸攸皱着眉头，嫌弃林久阅油嘴滑舌，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可好不容易能再逃出来，她自然想要多留一会儿，就只好借着林久阅的提议，管他要一堆篝火。

　　“这好办，那林子里到处都是柴火，我先去捡，你等我下。”

　　林久阅转身望向黎瑾红，见她和老将军脸上都有一种“孺子可教”的笑意，便放下心来，立即闪现至林子里。

　　井攸攸找到了台阶，也不好再跟黎瑾红较劲，只是慢悠悠地爬到山顶，不管不顾地席地而坐，盼着能在那山巅之上，再亲身见证人世间里再寻常不过的日落而息。

　　只见远处的街道恢复了生机——小狗在草地上狂奔，行人接下人偶熊手里的传单，出租车司机躺在侧翻的车子里，还在奇怪明明前一秒还开得稳稳当当，怎么突然就人仰马翻？

　　井攸攸望着城市里的川流不息，沉默了许久，都没发现林久阅已经在她侧前方的位置点燃了一堆篝火，还贴心地给她递来一条浴巾。

　　“这是刚才那酒店的吧？看着眼熟。”井攸攸接过浴巾，难得好声好气。

　　“是呀，还好你只是炸了楼，里面的东西还能派上点用场。”

　　“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林久阅，长久的久，阅读的阅，我爸妈希望我能做一个经得起品阅的人。”

　　井攸攸回头望了望林久阅，心里突然愧疚先前对他那没来由的抵触，“看着像是人如其名，你爸妈应该挺满意的。”

　　林久阅也不好意思自夸，只能收敛着笑，把自己藏进浴巾里，使劲擦着头上发咸的海水。

　　林久阅望着街上那南来北往的身影，心想这里跟现实世界简直是别无二致，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创造出这样一个应有尽有的世界的啊？”

　　“你知道我的身份吧？”

　　“嗯，炙童子。”

　　井攸攸一动不动望着人群，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司今癸里，要说魔族血统，我比谁都更要纯，所以我的能力也更接近魔族。飞天遁地，造生万物，不过是我原本就会的东西。司今癸如今已经有近十万炙童子了，没有这个法子造天地，那院子里别说要怎么容得下那么多人？饿都要饿死了吧。”

　　那远处的司机嘴里嘟嘟囔囔，额头上还渗着血，井攸攸不忍心让他还陷在疑惑的漩涡里，便决定让他结束这段荒诞的旅程，“不过这里面的人，虽然都有智慧、人格，可终究不过是一个一戳就破的影。”

　　林久阅望见司机又定格在原地，一条灰线在他身上自下而上攀爬，所经之处，皆为空影。

　　他想起刚刚柳心慧也是那样，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所以你是以现实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为范本，复制出了一模一样的副本，带到了这个世界？”

　　“没错，我造不出我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只能找一个原型作为参考。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当一回蒋澜，我可喜欢她了。柳心慧也挺符合我的预期的，我就把她给选进来了，那男人你应该也认识。”

　　“他是谁啊？我都只看到一个背影。”

　　“高聿珩。”

　　“他？他好像……名声不太好……”

　　“是非常不好吧？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晦气，晦气你懂吗？我真是后悔死了，选了这么个玩意儿进来给我找不痛快，所以我才想着眼不见为净，赶紧出手让他下线得了。”

　　林久阅看着井攸攸怒发冲冠的模样，心里想着，她身上怎么没有半点魔族的邪气，反而透着股娇蛮的可爱劲？

　　井攸攸还在喋喋不休，说是听说高聿珩在娱乐圈手眼通天，正好能借势让柳心慧快速坐上话题女王的宝座，才给他和她插入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互惠互利的关系。

　　可她没想到柳心慧会情难自已，最后竟真的对高聿珩生出了感情。

　　井攸攸也暗自想过——也许孤独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伤疾。

　　柳心慧尝着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或许就更容易在那些鱼水之欢里生出爱慕，生出欲望，生出一种想要依附的情绪？

　　“哦？柳心慧爱上了高聿珩？我记得好像她现实世界里是有男朋友的，但我确定不是高聿珩，我前些天还刷到新闻说她要结婚了，估计会息影。”

　　“什么？她现实世界里也这么不争气？她跟蒋澜都各分半壁江山了，就这么前功尽弃啊？”井攸攸气得头晕，连忙扶额镇定，“你说你们人类不会基因里带着什么繁衍的任务吧？那么好的前途放着不要。”

　　林久阅也不好作评价，但他认为柳心慧是幸运的，毕竟人海茫茫，能遇到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甚至两情相悦，已属难事。更别说能让她愿意放下江山，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爱情，一辈子也不知道能遇上几次。

　　“这么说，高聿珩那小子的好运是取之不尽的？”

　　“哈哈，他得另当别论了。”

　　井攸攸好不容易能找到人类唠嗑，兴致勃勃地往林久阅旁边挪了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出来创造一个虚幻的世界吗？”

　　“他们说可能是因为你出生在司今癸，也没在人类世界生存过，所以想模拟看看，在人类社会该怎么生存。是这样吗？”

　　井攸攸转头望着倚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黎瑾红翻了个白眼，“原来你们是总结性培训啊？”

　　老将军方才便一直留意着黎瑾红的状态，见已耗时许久，便催促道：“有话快说吧，我们也好早点回去。”

　　井攸攸撇了撇嘴，“好吧，没想到你们都看透了。我确实想看看如果有天我们也能重返社会，我该怎么活？毕竟他们都有过在人类社会生存的经验，唯独我没有。”

　　“可是，你们司今癸不是……”

　　林久阅担心刺痛井攸攸，连忙打住，毕竟任谁看都能明白，司今癸对于炙童子来说，类同于人类世界的监狱。

　　进了司今癸，就已被打上了一枚血淋淋的烙印，用来区分炙童子和世人的出身。

　　此生日夜，不见天光。

　　井攸攸默默无言，抬头望天，“可谁愿意做笼中雀啊？能自由飞翔多好啊。”

　　林久阅感同身受，推了推篝火里的木柴，“其实他们也想出来吧？但说是只有你逃出来过。”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破结界，要是都知道，那你们敕子红有得忙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就是顾升白的锅，”井攸攸往林久阅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想不到吧？他也有弱点，甚至还能影响到他设的结界。”

　　“哦——难怪了，我就说十万炙童子，怎么会就你一个人逃六次。”

　　两人哈哈大笑，即便是初见，彼此之间却有种心有灵犀的默契——谁都没再提那结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