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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好,赵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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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詂印象值+100】
在隔着细细几根导线的现实世界,技术员看到猛然上窜的数据直接一口水喷到了价值八百万的设备上,震惊程度不亚于看到沉睡的尤耶亚科火山在眼前爆发。
他下意识扯了张纸巾要擦,但大脑还停留在“火山爆发”阶段,只控制下半身往外跑,跌了一路东西。
有人拦住他,“急急忙忙的干什么?”
“把那个正在休假的叫回来!重大突破……重大突破!”
“突破啥啊?人家尤望岚昨天刚回去,哪能今天就把人叫回来?”
技术员狠咽下喉腔里的唾沫,用力眨了几下布满血丝的眼,“赵詂印象值一下飙到了满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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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现认出了赵詂,见后者冲他招了招手,霎时浑身血液都停止流淌,僵在原地。
他注视着那个在远处的身影,觉得自个儿该说句“你好”,却被沉重的思念压得说不出话。
明明赵詂还是块大石头碑的时候他能自言自语念叨小半天,见了真人却跟被剪了舌根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詂抱着习题站在拐角处,斑驳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中投落,模糊混沌,目不斜视往这边看,抬腿走来。
耳畔只有风吹落叶之音。
碎金闪的光,柔绵软的风,扑簌簌被吹动的落叶,像是在如幻似真的梦里。
薄光将赵詂浓烈的眉眼揉出几分清爽,整个人融在光里,影影绰绰,一笑好似嫩芝肆意生长,清风拂面,玉树临风。
脑内警报声终于停止,陈现看着走来的赵詂,觉得周遭霎时变得岑寂。
树叶停止飘落,空气不再流动,阳光一直留在赵詂身上。
十七年未见。
“好久不见。”
赵詂笑着说,露出他那不明显的虎牙。
陈现一直觉得,“好久不见”是一句不甚走心的问候。
匆匆见过一面的人,隔了一段时间再见面,说一句好久不见,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如同认识多年一般,客套近乎接踵而至。
生疏又客套。
可说的人换了赵詂,又不同了。
若时间是一切真相最有力的证明,那么“好久不见”就毫无疑问是将这份证明压入情绪下的主凶。
它将无法细数的时间浓缩概括,把在这段时间里的经历的抹去,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让重逢的人回忆到从前的美好,显得彼此淡然释怀。
陈现鼻腔一阵酸涩——他早就忘了赵詂的声音了。
他在科技院头七年是不被允许回家的,只能躺在宿舍冰冷的铁板床上,用一个巴掌大的老年机给家里报平安。
老年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失真,听起来十分朦胧,他不经常打,又好赶上赵詂的变声器,几乎每次通话都是不同的声调。
原来以前隔着电话听到的声音是这样的。
爽朗、青涩。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赵詂,不由自主地拿自己与他去作比。
监控匆匆一瞥,他只描摹了个大概,知道赵詂高,没想到比他还高一个头。
当初坐在他车后座的时候就总是闹看不见前面的风景,陈现逗他说长高了就看得到了。
不过他长这么高,陈现可是载不动他了,要轮到赵詂坐前头了。
赵詂和陈现打完招呼后就转向陶理,“你去哪了,一下课就不见了,班长到处找你登记考勤呢。”
“啊?”陶理一下没反应过来,将视线从面板的“100”上移开,“找我?”
“他要急死了,你快去吧。”
陶理呆愣愣地走了,快到教室时才恍惚意识到——赵詂难道是在赶她走吗?
陈现的视线太炽热,赵詂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下头,搓脸,疑惑地问:“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你刚和陶理做什么呢?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忙学习啊?我要去找团委登记下志愿服务时长,你要和我一起吗?”
话也变多了。
陈现忽略掉他前面两个问题,“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几次赵詂想和他并肩,都被陈现躲了过去。
他默默跟在赵詂的身后,藏在他的影子里,看他的背影。
十年阴阳两隔,陈现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接受赵詂离开的现实,现在才知道,那些情绪只不过是被时间压住了,一点一点汇成滔滔不绝的江河,一旦决堤,便是滔天巨浪,冲得人骨软筋麻,无力反抗。
思念如海汹涌,如山沉重。他从来没放下过赵詂。
二人到团委处,赵詂进去找老师了,陈现在外面等。
他看着走廊上挂的电子时钟,迟来地想到——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赵詂的哥哥,还是同学?
如果是按现实中来,那么他这会儿已经在科技院了,不可能会在附中。可如果是按照赵詂的意识来……印象值为什么会到满值?
他按住耳垂,问文尔雅,“我们在这意识空间的身份是怎么安排的?是赵詂的意识决定的吗?”
文尔雅没说话,好半天才急匆匆回:“是赵詂决定的——论变态还得是附中,大课间都被老师占了,上个厕所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争分夺秒的,怕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陈现陷入沉思,她又问:“刚才是怎么回事?院里说赵詂印象值到满值了,你干什么了?”
陈现哪知道自己做什么了,他连话都没和赵詂说,“打了个招呼……我也不知道,他就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文尔雅怀疑自己是被女厕所无法言说的气味损伤了听力,“赵詂……就,就看了你一眼?”
陈现“嗯”了一声,不甚在意道:“你让院里的人好好计算一下,是不是出问题了,没道理见了一面就印象值满值。”
文尔雅咋舌,这计算公式都已经用了这么久了,要是出了问题早暴露了,哪还等得到陈现?他这是在质疑院内几百人反复推导出的公式?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陈现连忙松开耳垂。
赵詂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视线移到他的耳垂上,含笑着伸手过去捏了捏,“你是害羞还是过敏?耳朵都被你捏红了。”
文尔雅猛地把话憋回去,卡在喉口差点呛到。
陈现许久未和人这么近距离交流过,这一下逼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错了错。
小孩儿长得就是快啊,陈现想,一眨眼这么老高,让人怪不适应的。
赵詂没计较他的小动作,可能是看陈现红耳垂的样子好玩,歪头又看了一阵,笑道:“走吧,要上课了。”
陈现还没反应过来,又搓了搓耳朵,并肩跟他走了——他倒是不觉得赵詂捏他一下如何如何,他小时候还帮赵詂洗过澡呢,哪没看过摸过。
陈现在二班,正对着楼梯口,二人走到教学楼高二那层,就要分道扬镳。
他人刚要从门框穿过,突然想起还要“拿下”赵詂,又匆匆回来。
可怜陈现快十年没主动约过人,社交能力已经退到三叶虫时期,唯一能脱口而出的也只有——“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赵詂回眸,眼里好似汪着层水,看过来时,宛如眉目含情。
他小时候特别容易赧,陈现和他说两句话就要脸红,有时回不上他的话,就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后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常爱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就像现在这样。
“好啊。”赵詂答得很干脆,走前笑着捏了下他还未消下红痕的耳垂,“你下课来找我?”
陈现点头,目送他离开。
赵詂人缘很好,走回班的路上碰到别的班的同学还跟勾肩搭背嬉笑一阵,女同学也都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认得赵詂。
陈现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对自己中学时期只顾做题的惋惜,还是对赵詂活成“校园男神”的欣慰和骄傲。有一瞬觉得人中学就得活成赵詂这样,才不算蹉跎。
高二一班,陶理看赵詂溜溜达达回来,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赵詂脸上那飞眉色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天刚发完情似的小动物。
她和赵詂是一支小队,时间零零总总汇起一算,五六年交道肯定是少不了的,关系比较熟络——不然也不会派她来——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开屏的模样。
赵詂过分的慢热,得把你这个人掰开揉碎、从里到外都摸透了,才敢谨慎地冲你走近两步,就是打了好几年交道的陶理也分不清自己和赵詂关系深浅,更别提在赵詂脸上看到如此明显易懂的情绪了——所以真不怪文尔雅说赵詂感情接收方面有缺陷。
把陈现叫过来还真是叫对了,累死院里二十来个人,也顶不上陈现一人啊。
她叹着气往赵詂那边看,眼里意味不明,终了也只能叹气。
黄金四十五分钟对学生来说是不能以“四十五分钟”来计量的。对一部分人来说像二十分钟,转瞬即逝;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像两个半小时,度秒如年。
陈现属于前一批队。他一边听课一边和同桌传小纸条和零食,怀旧怀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把上学时不敢干的全干了。
陶理与文尔雅则属于后一批队。前者跟个人形摄像头似的死盯着赵詂,后者在生不如死体验高三魔鬼生活。
下课铃一响,附中的学生们便身体力行地展现了何为“开门放狗”,一个个犹如脱缰野马奔驰而过,踏出了一片由粉尘组成的“筋斗云”。
陈现没他们跑得那么快,他自进了科技院便少有剧烈运动的机会,后面职位高了,大家又自觉地后他一个身位。
他逆着人潮往赵詂班级挪去,一下就陷在人潮里,进退两难。
蓦地,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了。陈现回头一看,是露着虎牙的赵詂在冲他狡黠一笑。
陈现呼吸一滞。
须臾一刹,赵詂把他往自己方向一拽,而后狠抓住他的小臂,将他带离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