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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辰月·夜夜龙泉壁上鸣·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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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清早起来空气极好,美中不足是仍有些凉意,范闲打了个喷嚏,随口说着回头要将这间厢房窗子改建一番。
小厮听了这话笑了“公爷何必如此麻烦,这处院子本来就偏难免粗陋,公爷住不惯不如搬回去?”
范闲尴尬的抿了抿嘴,能回去早回了,这不是不方便吗。
昨日与李承泽绊了嘴,本想着彼此冷静一下,顺带走一趟解语堂找找线索,可谁知这一趟就到了晚上才回,麝月说李承泽早就歇下了。
其实范闲知道,李承泽并没有睡,只是推门那一刻忽然收住了手。
有些别扭,说不出的别扭。
范闲感受到心底一份名为矫情的情绪,生气的李承泽像寒冬腊月冻了三晚上的刺猬,又冷又扎人,若想揣怀里暖上一暖没准还会被咬一口。
范闲自认不是不张嘴逃避推诿的人,新发生的矛盾摩擦他都能解决好,可唯独这些旧事,解不开,斩不断,没头没尾的纠缠。
想到此处,范闲将身一扭,从门前逃跑了。
就这样,他随意找了一处厢房歇了一晚。
有道是夫妻没有隔夜仇,本以为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如初,可如今范闲心中的别扭有增无减,仿佛在打擂台,谁先低头和解谁就输了。
一股幽怨升了起来,每次出什么问题都是他哄李承泽,李承泽就不能来哄哄他吗?院里空坐一时三刻,范闲苦大仇深的出了门。
“今日甚是稀奇,公爷怎的想起练剑了?”小厮捧着剑匣子满脸好奇,殷勤的随范闲到正堂外的院落中,范闲取了剑清清嗓子到
“今日天色甚好,左右无事,一时兴起给你们露一手,想看的都来看吧。”
小厮面上乐呵呵,心中却撇嘴暗道,谁不知您巴望着殿下来看呢,还捎带上我们做借口。
但能躲懒总是好的,不多时院中就聚了不少人给面子的叫着好,路数走了三五趟,半个时辰过去,看的人和练的人都觉得没趣儿了,该来的却还是没来。
“今日就这样,散了吧。”范闲还剑于鞘,环顾一周不见麝月,装作随口问到“殿下起身没有?”
“还早呢”小厮道“殿下通常都在辰时正刻起,昨日歇的晚,怕是更起不来了。”
歇的晚?范闲皱眉,昨日早早熄了灯将自己拒之门外的是谁?
“公爷不知,昨夜殿下夜梦惊醒后在院中坐了许久才回房,麝月姑娘不许说,我们就......”小厮声音越来越小,范闲倒吸一口凉气点点他往李承泽处而去。
今日天晴的好,几个小丫头在院中支起架子晾晒书籍,想来是得了李承泽的令,见范闲来也只是行个礼而后各干各的,让范闲讨了个没趣。
麝月捧着香炉从檐下走过,眼前一花手中一空,香炉就到了范闲手中。
“安神香,承泽睡不好吗?”范闲嗅着香气抬眼瞥向麝月“近日你胆子愈发大,竟也学会知情不报了。”
麝月抿了抿嘴道“公爷莫拿我撒气,殿下的脾气您知道,您都惹不起,我一个小小婢女有什么法子”说着她从范闲手中夺回香炉“殿下不见您,您倒好,拿我撒脾气。”
范闲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李承泽果然厉害,小丫头跟了他都牙尖嘴利起来,他这个无理搅三分到性子,如今得理更是不饶人了,索性跳过麝月直奔屋门。
轻扣三声房门,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就听得李承泽幽幽的声音传来“谁在外面?”
这一声极近,正是从门板后而来,范闲大喜过望,李承泽分明是在等着他上门来。一想到李承泽巴望在门后探头探脑又躲着自己的样子,范闲心下什么怨气都没有了,嘴角咧到了耳根“臣范闲,来问殿下安。”
“安之有心了,跪安吧。”
范闲的笑意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仅隔着门都不见一面?
心中着急,手上去推门却感到一股阻力,李承泽自内抵住了门“本王今日不见客,小范大人好走。”
如今我都沦落成客了?!范闲心中咆哮郁结却也没有办法。
就李承泽那二两力气着实拦不住他进门,但这个时候,话没说开就硬闯有些难看,惹李承泽不快的事他做不出来,正焦灼不知所措时,府卫一路小跑过来耳语了几句。
消息来的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这边与李承泽的事尚未解开,那边的事又耽搁不得,范闲如同被燎了尾巴的猴子急得团团转,最终长叹一口气冲门内高声道
“承泽!我现在有事,等我回来一定详谈,别生气!别躲我!”范闲急火火出了院门,尾音散在空气中。
“等我回来!”
“殿下,您真的不见吗,公爷他......”麝月安置好香炉,略带惋惜的趴在窗边看着范闲的背影。
“不管他,他自忙他的去”李承泽拨弄着案上的纹银香囊“你方才说紫鹃昨天怎么了?”
“紫鹃姐姐昨儿下午忽然出门了,我问她去哪儿也不答,神神秘秘的,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多半是去替公爷办差了。”
“办差”李承泽玩味一笑“范闲如今是个实打实的富贵闲人,一无官职二无差事,月前是协助鉴察院查案,事情已了,他能有什么差事?”
麝月答不上来,撇了撇嘴,这两位主子明明心中有主意,却还是来问自己,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今日斗嘴明日呛声,明明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却偏不好好说话,不像自己与紫鹃,相互牵挂心有灵犀,总是猜来猜去的。
男人就是幼稚。
想到这儿,麝月端起一副小大人的架势,拿出三分哄人的语气“那殿下一定知道公爷去做什么了吧。”
李承泽并不着急作答,手指携过一块丝帕轻轻捻着“范闲方才走的急吗?”
“很急。”
“可是有人来报消息?”
“确有府卫同公爷耳语了几句。”
“好,找个人去府衙门口看着,有热闹”李承泽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不急,看看这出戏他要怎么唱。”
6.
范闲气势汹汹杀上门来时,知府张大人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清晨起来他照例办公,却听仆役下人说府库被盗,账册公银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一身冷汗还未来得及出,犯人便已然逮到了。
说是逮到的,倒不如说犯人主动露了破绽,张大人赶到时,那胆大的盗贼正坐在房顶上玩着芦苇,是个相貌英气的姑娘,见他来了,嘿嘿一笑从房上翻下落在近前问到“知府大人可是丢了东西?”
当然丢了,丢的还是要命的东西,府衙公账不见了。张大人腹诽,如今世道是怎么了,这些女子一个两个都胆大的很,前有不识时务的,后有上门偷窃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紫鹃虽然面上笑嘻嘻的束手就擒了,可被压入大牢后心内却是有三分没底的,她依照范闲的计策大闹府衙并放出消息等着范闲前来接应,可最终是否能全身而退却并无定数。
当时听说了解语堂姑娘们的惨状,热血上涌一拍脑袋就干上了,如今细想后怕得很。
没事的紫鹃,她在心底安慰自己,从前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没做过,如今做好事倒怕上了,若让麝月知道了一定笑话。
现在只消安心等待公爷来接应就好,紫鹃长舒一口气,心刚放下来没一刻就被一阵哭声再度提了起来。
昏暗污秽的牢房角落中,数十位姑娘相互依偎蜷缩着泄露出泣声
“你们是......”紫鹃刚出声询问,忽然一阵窸窣声漫过,豆大的烛火熄灭了,牢房漆黑一片,一股带着铁锈的血腥味若有似无的缠绕上来,紫鹃浑身僵直,这架势她熟悉得很,暗中无光宜刺杀,莫非是知府背后势力想要灭口?
紫鹃手放在腰间暗器上,缓缓向墙面靠去,习武之人目力甚佳,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正在靠近,猛的到了近前。
“恩师有事命人知会我一声就好,何苦亲自登门呢?”张霖陪着笑脸请范闲落座奉茶,心中却咬牙切齿,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乱时来,麻烦得很。
“可别,算起来张大人比我年长,非亲非故我担不起这一生恩师”范闲推开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确实有一件事要劳烦张大人,我府上的贴身侍女不见了,有人说看见衙役抓走了她,张大人可知此事啊?”
“侍女?公爷不妨细说说相貌如何,我遣人帮忙寻找。”张霖眼珠转了转,并不记得康乐侯最近有过觅艳的行径,也没人来打招呼,难不成犯到了范闲手中,若真如此也不是大事,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那真是谢谢张大人了”范闲掏出一幅画像放在桌案上“就是她,大人帮我看看可曾见过。”
张霖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没见过,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这画像极为精细,想来此女很得公爷欢心,公爷莫急,我这就拿着画像帮您去寻人”。
张霖刚想招呼人,却被范闲摆手打断了“张大人莫急,我还有一事。”
还有事?!张霖冷汗下来了,心中祈祷着救兵赶紧到。
“前段时日我外出游玩,却被大人的手下扰了雅兴,大人可知此事啊?”范闲慢悠悠的站起身来,如同盯上了猎物一般审视着张霖,“听闻张大人彼时在抓逃犯,真是铁血手腕好大的官威啊,但公事为重,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把手下都叫出来给我赔罪,我便既往不咎。”
张霖点头如捣蒜,想着赶紧送走这尊瘟神,一时间府中所有人都聚在了大堂之中,也不管当日到没到纷纷给范闲行礼赔罪。
范闲挂着似有似无的笑享用着他们的恭维,心中却在念着紫鹃,自己将人都引过来了,凭紫鹃的能耐逃出来不是问题,届时自己只要拿出账簿问罪张霖即可。
然而这样折腾了一个时辰,依然不见紫鹃身影,范闲忽然觉出不对,张霖的神情越来越松泛了,甚至频频向小厮探问时间,莫非是...在等救兵?!
范闲暗自咬牙,动手宜早不宜迟,无论救兵能不能救走张霖都是一层风险,等不及紫鹃出来了,先发作再说。
账册在前,白纸黑字的物证,张霖本就是个难当大任的,如今无从辩驳抵赖,很快就认下罪来,范闲正欲询问紫鹃下落,却听门外高喝“康乐侯到”,紧接着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气势汹汹的闯进了公堂。
范闲也不怵,将张霖拎至一旁跪下,自己坐在上首冷眼看着这群人闯进堂上。
众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年纪尚轻却神色倨傲阴鸷,范闲忽然觉得此人面熟,眯眼打量一番终于想起,竟是多年前因抱月楼一事当街寻衅的公子哥之一,如同看见幼年时期不及格的成绩单,一丝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对这位小侯爷的见礼硬邦邦的点了个头。
这康乐侯也牵涉在案子中,来此处自然是包庇同盟搅混水的,范闲懒得与他们打哈哈,开门见山道
“张大人已然认罪了,小侯爷来晚一步,不如多叮嘱叮嘱张大人如何改过自新”范闲说着,却挑眉看向张霖“或者张大人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张霖闻言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被范闲架在火上烤了。
自己贪墨事发,官位肯定是保不住了,原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范闲再咄咄逼人,利害相关康乐侯难免要保一保自己,可如今范闲大有铁面无私将二人一举拿下的气势。
不管怎么说,这小侯爷毕竟位列公卿属于皇系旁支,若是自己交出勾结的证据,能削爵疆罪还自罢了,可若不能,将来自己也有吃不完的苦头。
这边张霖装作锯嘴葫芦,年轻气盛的小侯爷却沉不住气了。
“范闲你如今品阶虽高却是虚职,既无实权,纵容手下无故入府偷盗已是罪名,如今还教唆犯官攀咬,是何道理?”
这帮子皇亲国戚,说话没一个客气的,可惜范闲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越是对着干兴致越高,气人的话张口就来
“小侯爷好大的罪名,当初我与令尊同殿为臣以礼待之,对你更是视若子侄,怎得说话如此无理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康乐侯冷笑一声“如今位子上是谁在坐,范大人比我更清楚,总念前朝之事,将陛下至于何地?”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官场政治,不过就是以大压小以尊凌卑,若再添一条,便是谁人更得天子心。
这小侯爷自幼与李承平交好,如今门客不乏六部中人,虽无大才大能但也算得上宠臣了,比起范闲这样功高震主的自是称意许多。
范闲皱起了眉,不能逼急了,这样的一方恶霸狗急跳墙难保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的自己不比当年孑然一身敢犯天颜,如今与李承泽一体两命,自己受猜忌不要紧,可李承泽刚过了一段好日子,万不能卷入这些腌臜事里。
心中豁不出去,气势上便弱了下来,康乐侯见情势反转,自以为摸清了范闲的软肋开始回击
“澹泊公为国为民的心是好的,可也不能操之过急越俎代庖,如今既然查出了结果,应当速速报与监查院才是。”
“怎么?小侯爷要罔顾大义?”范闲嘴角抽动,事出在杭州府,自是江南道的长官递折子上去,可这一位也和康乐侯拉杂不清,自然会把他撇个干净。
“澹泊公说的是哪里话,自然是据实禀报,只是利之所在势之所在,难免会为我美言几句。”
“理解,狗仗人势嘛。”
范闲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即使讨不到便宜也不肯乖乖闭嘴,气的康乐侯翻了个白眼,硬邦邦回到
“有势可依也是本事,有些不聪明的连狗也做不好”说着狠狠剜了一眼张霖
“说起来,澹泊公你为昔日重臣,如今无官一身轻却还逡巡庙堂不肯退场,又是仗的谁的势?”
这话太难听,范闲一时语塞,康乐侯正要乘胜追击,门外却适时高呼
“慎王殿下到——”
方才还面露得意的小侯爷一霎时变了神色,带着三分质疑快步向门口迎去,与李承泽正面迎上慌忙请安,张霖更是吓得唯唯诺诺跪地不起。
“不知殿下造访杭州,未曾远迎多有怠慢,殿下赎罪。”
看着一屋子人战战兢兢,这场景,熟悉而又陌生,还有些令人怀念,范闲双手抱着后脑伸了个懒腰,挑了把椅子坐下看戏,思维却飘回许久以前。
彼时天下已定四海昇平,沉睡许久的李承泽终于醒来,范闲权衡再三,最终将李承泽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了李承平,原因无他,新的帝王总有一天会成熟,若存有秘密反而遭疑。
更何况,只有李承平才能让李承泽真真正正的活过来。
少年君主沉默了许久。
许是范闲多年教化耳濡目染让他保存了一丝人性,最终他允准了李承泽的存活,但作为交换,范闲所有官职全被免除,手中势力统统被清算,寻了个由头被“遣送出京”。
范闲接受良好,朝堂不是什么好地方,有李承泽在,他都可以不要。
李承平最后与他以师生礼相见是为李承泽撰册书之时。
“老师,这些字都不好,我挑不出,您来看看。”李承平故作旧态,眨着眼睛装无辜,手指向案上的字。
“二哥此生不易,重来一次,当然要平安长寿,可这些祥瑞的封号看着太蠢,我怕二哥不乐意呢。”
李承平长大了,戏也越来越差了,范闲叹了口气,执起桌面上最显眼的那个字
“陛下墨宝,臣怎么敢挑,这个就挺好。”
薄薄一片纸上,赫然写着一个“慎”字,是个好字,也不是好字,范闲摩挲着纸张苦笑一声
“恭谨自持,寡言自省,臣受教了。”
范闲复又深施一礼“慎王殿下聪慧,也知陛下心意。”
李承泽一声轻笑打断了范闲的回忆。
像是没看到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人一般,李承泽径直入了门向公案走去,全然不管会不会踩到跪于一旁的众人,衣摆像一记耳光抽在没有眼色的人脸上,警示着大家后撤出一条路。
范闲挑了挑眉,这行为不好,但着实是爽,说句没心没肺的话,他当初就是爱上了李承泽这股子劲儿。
李承泽超乎自然的坐上了高堂正座,缓缓打了个哈欠道“我来迟了,倒是错过一场好戏,你们都说说,什么事闹成这样。”
范闲未来得及开口,小侯爷却一副委屈的到了近前“殿下,这范闲倚强凌弱,强词污栽人,求殿下念在旧情为我做主。”
好一口西湖龙井!范闲翻了个白眼,方才想起李承泽说这老康乐侯曾是他门客,一股酸意犯了上来。
“以强凌弱?你倒是说说,范闲如今强在哪里?”李承泽单手托腮伏在案上,似是起了很大的兴趣。
褒奖对手的话冲突关头自然讲不出来,小侯爷仿佛吃了苍蝇般一阵恶寒,不受控制的皱起了眉。
李承泽掩面笑了起来,像一朵颤动的山茶花,笑得康乐侯莫名其妙,原来编好的话都无处施展暗自着急,正想着顺着李承泽陪笑两声,却见他忽然收敛笑容,面色沉的看不出情绪。
“你捉那柳生做什么?”李承泽声音虽轻却直切要害,一丝虚与委蛇都没有,小侯爷瞬间慌乱,嗫嚅着没有。
“你与知府一道做假账贪墨公款,用这些钱去做什么了?什么样的销金窟需要这样多的钱财?嗯?”李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圈
“能养一城人的钱财在你们手中却不知去向,强抢的民女又送去了哪里?”
见康乐侯招架不住,李承泽垂眼继续说
“私养兵马,贩卖人口,乃至将来拥兵自重,我不防告诉你,这些我都做过,留下的痕迹我再清楚不过。但如今天下太平,无兵戈之事不仁之政,你父亲教坏了你,如今犯到我眼皮子底下也是因果循环。我的规矩你清楚,给你两条路,要么上自陈书到鉴查院,要么,按旧例办。”
李承泽语气如常的说完,站起身来下堂而去,路过范闲时一把拉住手腕将他带走。
范闲的余光中看到那小侯爷抖了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叩拜高呼“谢殿下成全!”
余威尚在,范闲心中慨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王朝有一套自己的运行机制,即使是自己,也在某些方面远比不上李承泽管用。
事情已然有了定数,结果大差不差范闲不关心,也不想知道李承泽骇人的“旧例”是什么,眼下范闲只知道,自己被李承泽“英雄救美”了。
而且这样的李承泽该死的动人。
范闲正沉溺在幸福之中,忽然手腕上一空,抬头范闲李承泽正在两步之外看着自己“困局已解,后面的事小范大人自便,记得把紫鹃好好带回去,家里有人等。”
范闲当然不肯放他离去,上前牵住他的衣袖“殿下如何知晓账簿一事?连我也是今日得了紫鹃书信才知道的。”
“我是受人之托”李承泽神色变了一变,不动声色的将范闲的手拿开,温声道“你去寻人,今晚你来看便知。”
今晚来看?什么意思?什么事不能白天说?范闲心里小九九滚过一遍,回过神来李承泽早就走远了。
7.
“殿下回来啦~”麝月蹦蹦跳跳的的到近前问安,随后向李承泽身后看去
“公爷没同殿下一起回来吗,那殿下吩咐做给公爷的药膳可要再煨上一煨?”
见李承泽点头,麝月咬了咬嘴唇终于问到“紫鹃姐姐...也在同公爷办差吗?”
李承泽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顿“待范闲回来,一定给你答复。”
“麝月不敢诘问殿下,只是担心......”麝月不敢当这样一句话,赶忙低垂着脑袋辩解。
“没事的,你别怕,她会回来的。”
麝月微微抬起头去瞄李承泽的神情,察觉到他似乎轻叹一口气。
殿下似乎和过去有些不太一样了,麝月退了出去关好房门,现在的殿下和公爷散发着同一种气息,和紫鹃一样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范闲站在牢房门口,一股寒意爬上后背。
昏暗的空间内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上的丝缕血迹和墙角坍塌的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血腥味。
原本应关押在这里的解语堂姑娘们和紫鹃都不知去向了。
会是杀人灭口吗?紫鹃报信之时未提到牢中异样,说明那时一切如常,紫鹃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短短几个时辰内,如何能杀净所有人不留一点声响?
小侯爷和张霖听闻众人失踪时的震惊不是假的,若他们也不知情,那究竟是谁......
月挂中天,澹泊公府角门微动,范闲悄声回到府中。
并非是范闲刻意晚归,他在府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寻找了无数遍,每一条砖缝都寻过了,却依旧不见紫鹃与其他姑娘们的身影,本想继续搜寻,却念着李承泽与他夜间有约才悄然回来。
李承泽已然歇下了,院中服侍的人也各自休息,一时之间静的出奇。
范闲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屋内漆黑一片,香炉却添的很足,浓郁的安神香气萦绕在四周饶是范闲也生出三分困倦。
门窗紧闭,床榻之上的层层帘幕都被放了下来,床幔旁一团影子在逼仄黑暗中的令人心慌。
这样闷的环境怎么歇的好?范闲摸索到窗边开了一条缝,回过身去,借着溢进的月光看向床榻方向,忽然一股恐惧直击脑海。
在重重床幔中探出一颗头颅,长发散乱的挡住了脖颈,或者说,不知道有没有颈子以下,此刻感受到光亮猛然偏头看向他。
范闲几乎要惊呼出声,但克制住恐惧的本能,迅速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烛台,一瞬间屋内亮起来,那个东西似乎畏惧光亮瞬间缩回了帐幔之中。
范闲并未看清,但隐隐觉得不对,调整气息后轻轻靠近,一把掀开了帐幔。
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发生,但范闲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李承泽在床榻间蜷缩成十分怪异的姿势,如同一条盘起的蛇,散乱的长发盖住了身体,若隐若现的颈部生出怪异的纹路。
范闲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刚刚探头看他的正是李承泽。
范闲忽然发现,自己这样的人也是会怕鬼神的,不是怕邪祟作怪,而是怕他们带走自己的爱人。
不假思索的,范闲伸出手想要抚上李承泽的脸庞,却在摸到前手腕一阵刺痛。
李承泽咬住了他的腕子,颜色怪异的眼瞳中透露出警惕的神情。
嘶,果然牙尖嘴利,这一口肯定出血了,范闲能感受到血液在流动,却没有反抗,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李承泽的下颚,轻轻试探他是否能松口。血液从李承泽嘴角流出蹭在脸颊上,活像一只艳鬼。
李承泽变成蛇了会是毒蛇吗?
范闲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李承泽忽然直起身来一阵抽动,随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范闲赶忙把人接在怀里,坏了,不会我的血有毒吧,把这条蛇药倒了?
但很快李承泽就如同溺水般喘息起来,随后猛的扯住了范闲的衣襟“孤山!在孤山!”
窗外的鸟鹊惊的飞如夜空。
“所以,这就是殿下叫我来看的事?”范闲将腕子上的绷带扎紧,求知欲高涨的看向李承泽。
“不错”李承泽神色恹恹的倚在榻上“昨日便是如此,我梦中变成了一条蛇,在府衙游走,目睹了一切,才能去堂上助你。”
“所以殿下夜间惊梦原来是这样”范闲叹了口气“这么危险的事你怎能避着我?”
“也不是我所愿的”李承泽也颇为无奈
“今日也是,梦中化蛇之后身处孤山,在山洞中见到了紫鹃和一众姑娘,她们应是被人从牢中救走安置到了那处,一切安好,明天我们一看便知。”
“还去看呢?殿下豁的出去我还舍不得”范闲黏黏糊糊的凑上来抱住李承泽的腰
“谁知道是不是山野妖怪要把殿下骗去吃了,殿下这样的龙章凤姿,妖怪吃了延年益寿呢,我去,殿下等我消息便好。”
“说什么痴话”李承泽轻敲他的额头“不是精怪,是故人。”
“故人?殿下哪位故人?哪位我不识得?”范闲耍起无赖直往李承泽领口钻,被一把按住才安生。
“不是我的故人,是你的。”李承泽露出神秘的笑“今日歇了吧,明日去看过自然就知晓了。”
折腾两日终于能安睡在李承泽身边,范闲当然一百个乐意,想着李承泽如今越来越柔和了,到底是以前年轻气盛总想着报复,现在也能淡淡揭过重归于好了。
范闲满意的侧过身看着李承泽的睡颜,忽然一丝不对劲涌上心头
“殿下,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暴起伤人才叫我来看的。”
李承泽并不回答,仿佛睡着了,但悄悄侧身暴露了忍不住的笑意。
“我就知道!”范闲大叫“李承泽你这条坏蛇!”
8.
孤山外,西湖雨霁。
空气中泛着潮意,闲泽二人携手穿入山谷之中,隐隐见一条小路通向乱石深处,复行数十步,忽见一白衣身影。
“柳姑娘,我们如约前来,可以放人了吗?”
听李承泽这样说,范闲瞪大了双眼,柳姑娘?莫非是那个柳生?
雾气之中的身影逐渐清晰,果然是柳生,比起当日求助时的慌乱和故作弱态,今日的柳生坦然许多,到了近前施礼道
“感谢二位相助,但此事仍未了结,仍需二位助力。”
“等一下”范闲看着柳生游刃有余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柳姑娘信任我们,托付重要证据自然是荣幸,只是我不明白,世间人众多,恶人更多,姑娘为何这样倾心相交,若我们与那康乐侯无异,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会的”柳生露出爽朗的笑容“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什么?”范闲与李承泽具是不解。
“二位随我来吧,一起去见见那些姑娘,也听我讲个故事。”
许多年前,一位叫叶轻眉的奇女子来到江南,开商铺,兴学堂,制作了许多人们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叶姑娘大胆得很,闲暇时四处玩乐,深潭也下得,高山也上得,一日入山,捡回一条白蛇,便当做了宠物。
可这白蛇天长日久竟化作了人,聪明俊俏,成了叶姑娘的得力助手,受她教化帮她打理事物。
叶姑娘说人人生而平等。
叶姑娘说这世上女子可怜。
叶姑娘说文字能承载绚烂的文明。
一条小蛇哪懂那么多,叶姑娘说什么都对,说什么她都信,说什么她都做。
可后来叶姑娘离开了,她去了遥远的京都,帝王换了又换,庆余堂中的人来了又散,风起云涌生生死死,小白蛇等不回叶姑娘,于是她想,世间许多不得已,但我能做她曾经想做的。
于是解语堂出现了。
“我那日初见你本做好了血战一番的准备,可我忽然闻到了她的味道,我总也不懂你们人做的那些事,但我知道你应当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一定与他人不同。”
柳生的眼睛亮亮的注视着范闲,
“你没辜负我的期望,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做她的后代。如今只有最后一件事了,这些姑娘本不该受此磨难,她们日后要好好生活。”
柳生掀起竹帘,整洁的山洞内,姑娘们正有条不紊的整理着一切,烧制木炭,剥离竹片,制作简易的纸笔,她们依旧书写着,描画着自己心中的那个世界,紫鹃坐在门口身侧佩剑警惕着闯入者。
她们能守护自己的世界。
我并非求你们相助”柳生昂起头“经历了这些,以后没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到的,只是我觉得你们作为得利者,理应为他们做些什么。”
“自然”李承泽揭过话头,在范闲惊诧的目光中露出浅笑“小范大人的澹泊书局也是时候添一些新人了。”
三月廿一,宜开张的好日子。
街市上敲锣打鼓,扬起的灰尘都透露着热闹,人们围在新开张的店铺门口张望
“澹泊书局西湖分局——海棠苑”
麝月插着腰念到,扭头看向一旁的紫鹃“听说这海棠苑三个字还是殿下亲笔呢,殿下还是对海棠那么偏爱。”
“你不懂了吧,公爷告诉我,解语花就是海棠花,所以所以起这个名字,希望她们一切如常!”紫鹃得意的抱臂看向麝月,眼下她有好多故事可以讲给麝月了。
“行了,为了庆祝你平安归来,今天你看上什么我都买给你!”麝月小脸红红的,拽着紫鹃冲向集市。
“犯官已被押入京都候审了,过段时日自有新知府上任”范闲把玩着李承泽的手指
“新官到任之前,我需暂代知府之职,春闱将至,各州府衙正是事物最忙碌的时候,若是冷落了殿下莫要怪罪。”
李承泽翻过一页话本,目不转睛道“我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自是公事重要,况且我也有事要做,小范大人未免自视过高了。”
范闲撇撇嘴摆出一副难过至极的模样,“殿下就是看上我的文章了,根本不在意我这个人,我一片痴情错付......”
“不错,我就是看上你的文章了如何?”李承泽挑眉看向范闲,见范闲僵了一僵眼尾耷拉下来泄了气才又开口“但人我也看上了,只是这人现在不给我后半段文章,我也有真情错付之感。”
说着李承泽将手中话本丢在范闲怀中,范闲装做手忙脚乱的去接,直到李承泽掩面笑起来才收了耍宝的架势。
风吹过顺手合上了话本,封面上写着《新编·白蛇传》。
这新书还未面世,先被扯去做了眷侣深吻的遮羞之物。
一室旖旎,已过春半,故人如故,两情缱绻。
静了半晌,范闲忽然问道“殿下你猜,此次春闱过后,咱们无救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无救?”李承泽罕见的愣了一愣“他若考中,这春闱是有用还是无用?”
遥远的京城范府中,范无救狠狠打了个喷嚏。
——辰月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