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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辰月·上·夜夜龙泉壁上鸣     1 ...

  •   1.
      天光微亮,雾气浮沉,一阵哒哒的急促脚步从公府□□跑至前厅,随后一声清脆的呼喊惊走了树上的鸟儿。
      “不好啦!丢人啦!”
      正在院中练剑的紫鹃闻言呛了一口口水,正腹诽谁说话这样不讲究,就看到满面焦急的麝月跑了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气喘吁吁的拉住了她的衣角。
      “紫鹃姐姐,人不见了!快去找!”
      “谁不见了,不着急,慢慢说”紫鹃拍着后背帮她理顺气,将一旁的茶水递上去。
      “殿下不见了!殿下丢啦!”麝月没心思喝茶,一把推开,比比划划的说着
      “我约摸着到了殿下起身的时辰去檐下侯着,没想到房门大敞,进去一看屋内如常,独独殿下不见了!殿下丢了!”
      紫鹃闻言抿紧了嘴唇,挑了挑眉,神情有些怪异“可还丢了别的什么?”
      “别的......”麝月挠了挠头,眼神一转小腰一掐训斥到“现在是确认失物的时候吗!人不见了自然要找人啊!”
      “你的意思是,在澹泊公府,公爷眼皮子底下,有人胆敢闯溜门撬锁,趁人不备把殿下盗走了?”紫鹃摇头晃脑的拖着长音,见麝月用力点了点头,撇了撇嘴恶狠狠的说
      “真是个淫贼啊。”
      麝月再次狠狠点头皱起眉来道,
      “这蹄子落在公爷手里一定有他好看!”
      紫鹃愣了片刻忽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见麝月被笑得不明所以,勾住她的肩膀道
      “你猜猜,那淫贼现在何处?”

      范闲架着马车狠狠打了个喷嚏,手中缰绳一歪险些奔着湖水去了。
      定然是有人编排他,保不齐就是府上那几个小丫头。范闲揉了揉鼻子,轻轻掀起车厢帘幕一角,一阵幽微的香气溢出,李承泽正在层层锦被中睡得香甜,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范闲心口满满的,这种感觉近似于第一次用猫包将自家主子拎出去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丰荣,而且猫主子没有应激,这不值得一份骄傲吗?
      一个时辰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范闲轻手轻脚的摸进李承泽房中,将人卷吧卷吧端出了门,正遇上晨起练功的紫鹃。
      在紫鹃诧异的目光中,范闲努力使着眼色让她噤声,生怕吵醒了怀里的人,索性李承泽只是在他胸口处蹭了蹭便没了动静。
      待将人放在马车中安置好,范闲才腾出功夫看向一脸好奇尾随全程的紫鹃。
      “公爷这是哪一出?什么事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说了你也不懂,今儿上巳节,给你们放一天假,玩去吧”范闲敷衍的摆了摆手示意紫鹃下去。
      “我是不懂,没想到公爷有偷人的癖好”紫鹃知道这话说的讨打,话音未落就施展轻功上了屋檐,冲在原地指指点点的范闲吐了吐舌头。
      越发无法无天了,范闲无奈扶额,这帮姑娘,一个两个古灵精怪的,管不住了。
      偷人怎么了?被偷的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管不着,范闲进行了一番逻辑自洽,目光围着车厢里的人打转。
      李承泽近日里修养的愈发好了,从前有些小响动都会惊醒睡不安稳,如今这样折腾都不醒,人无心事,自然高枕无忧。
      还是我养的好,范闲独自骄傲了一会儿,令人开了角门,趁着街上人烟稀少一路向西湖边而去。

      鸟鸣声有些吵,李承泽往被子里钻了又钻,好不容易挨过去,此起彼伏的蛙鸣声又响了起来,好梦被扰的人怒从心头起猛地掀开帘幕,正欲唤人,却被眼前的景象唬得一愣。
      此处并不是澹泊公府,而是完全陌生的屋场景,门窗紧闭,周遭甚为清净,只闻鸟兽不见人声,李承泽刹时出了一身冷汗,耳边隆隆心跳声逐渐清晰。
      李承泽抱膝靠在床角,将指关节送入口中轻轻啃咬着,瞳仁轻微震颤,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带至完全陌生的环境,是谁?如何做到的?有何目的?
      在惊慌与忧虑中,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爬上心头,有趣儿。于是悄悄下了地,踮着脚尖在房内巡视,器具物件崭新考究毫无尘土痕迹,窗棂竹篾还泛着湿润的青色,似乎是新建的屋舍。
      门窗皆从外上锁了,李承泽抱臂靠在窗边思索,有蛙鸣声,说明此处邻水,邻水而不闻水流声,应当是个湖泊,日光从门窗缝中射入,随着时间一点点挪动,向阳而背阴,采光极好。
      谁会这样有闲情,造一座不乏雅趣的屋子就为了安放人质?李承泽看向床尾收起帘幔的系绳,无比熟悉的绳结令他眨了眨眼,随后长叹一口气敲了敲窗子“出来吧小范大人”
      果然,门窗外响起一阵窸窣声,随后窗子被掀开,一颗漂亮却恼人的脑袋伸了进来,笑嘻嘻道“殿下如何发现的?”
      李承泽不答,撇撇嘴转身离去,范闲赶忙翻窗而入“殿下莫生气啊,只是开个小玩笑,难道殿下不享受那一瞬的紧张感吗?”
      李承泽像羽毛一样滑进了被褥中,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好殿下,别睡了,今日有趣的事多的很,再懒下去要辜负我一番谋划了”范闲嘴上不停手上也不闲着,从床上挖出李承泽颠了颠向屋外走去。

      屋外竹篱小院别有一番生趣,石子小径将院落一分为二,一旁是石案摇椅,另一旁由竹竿挑起薄纱构成帷幕,其中有隐隐水汽,清风吹过露出一方小池,水面上浮着兰草花瓣。
      范闲钻进纱帐中,将李承泽放在池边,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解释到“上巳旧俗‘祓除畔浴’,以求辟邪驱秽,原是要去水边的,但殿下身子弱受不得凉,我特意寻得此处有地热泉水建了小院,就是想同殿下一齐乐一乐。”
      李承泽还在努力理解范闲口中的陌生语句,衣襟却被手快的解了大半,待反应过来已经被剥的赤条条的放入池中。入水的一瞬他本能的环紧范闲的脖子,随后温热的泉水包裹了他的身体。
      “莫怕,水不深的”范闲耐心等他站定才轻拉下一双玉臂牵在手中“怎么样,水温可还舒适?凉吗?烫吗?”
      “都好”李承泽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范闲眼中的关切炙热如有实体一般流露出来将他淹没,相处这么久了,这份爱意有增无减让他无法招架,他想说些什么,伶牙俐齿在这件事上却笨拙的很,最终也只是扯一扯范闲衣领,道一声“你也来。”
      佳人相邀,却之不恭,范闲露出爽朗而欢喜的笑容,三两下褪去衣物入水,那副攻城掠地的气势令李承泽不自觉的后退两步,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到底是古人,难免保守些,范闲察觉李承泽的神情变化在心中调笑,幸而水面上浮着花草遮挡,不然青天白日里坦诚相见,不知这人要羞怯成什么样。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李承泽望着天空,范闲望着李承泽,玉山伫立,青丝如瀑流入水中散开,像水蛇一般柔软蜿蜒。范闲不由得想起枕下那枚同心结,李承泽的发丝比红线还柔顺,让他编了许多次都不成型,最后成品也品相不佳,索性承泽并不在意。
      天上略过一队飞鸟,李承泽追随着鸟儿的行迹转身,长□□漂摇摇流到范闲手边,蹭的心里痒,最终没忍住抓了一缕在手中撵开,忽然又发起愁来,这样一匹青该如何晾干而不着风呢。
      “有心事?”被李承泽一问,范闲才发觉自己叹了口气,果然有了家室是操不完的心。
      “没什么,忽然想到漏了一步”范闲拨动着水面,粼粼水波向前荡去,撞上李承泽的躯体消散开来“此时节阴气未散,沐浴时应用柳枝沾花瓣水点头身去晦。”
      “这有何难?”李承泽拾起一截柳枝,腕子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度,叶片轻点范闲额头,水珠低落在鼻尖,范闲听到一声“渡厄否?”
      李承泽神色温和的望着他,嘴角噙笑,如同手执甘露枝的菩萨。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范闲双手合十答到
      “然。”

      温泉水泡久了也伤身,出了泉水,范闲将李承泽裹了个严实,一头长发更是擦了又擦,最后在檐下支了小暖炉来驱散水汽。李承泽由他折腾,对着糕点大快朵颐,时不时给范闲递盏茶水权当犒劳。
      当范闲折腾出一头薄汗时,李承泽的头发总算是晾干了。
      更衣束发,神清气爽的李承泽伸了个懒腰下达命令“还有什么有趣的,一并呈上来。”
      “殿下不如自己去寻?”范闲说着抬手示意他出门看看。
      小院距西湖边极近,几十步便行至岸边,水面低平,天高地阔,引得人心境也开阔起来。
      沿湖边缓行一段,一棵盘虬古树映入眼帘,枝干上扎着一架秋千,几乎探到了水面上,李承泽难以拒绝这种诱惑,坐在上面轻轻荡起,脚下湖水中一团团锦鲤翻腾着。
      “殿下扶稳,我来推”范闲不知何时到来,掌心的热意透过衣衫暖着李承泽的背脊“望殿下千秋之寿。”
      秋千被高高推起,衣袂飘摇间李承泽如同飞鸟一般上下翻飞,眼前是自由,身后是范闲,云雾遮住日光,天地湖水一并涌来又飞速褪去,这样的冲击使他头脑有些发昏,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忽然涌现。
      如果这样飞起来,会到哪里去?
      “坐稳,李承泽”还未等他想出答案,范闲的声音便将他拉回现实“别放手。”
      对,别放手。
      秋千摆动的幅度减小了,但范闲还是兢兢业业的不时推一把,李承泽随口调笑道“怎的不使力?偷懒不成?”
      “殿下见谅,臣怕仙人飞走了”范闲语调中有着三分娇嗔。
      一阵风起,柳丝长,春雨细。
      “天公不作美啊”范闲截停秋千从后环住李承泽“风雨同游也别有一番滋味,我猜殿下想试试?”
      李承泽不置可否,半晌拍了拍范闲小臂道“今日尽兴了,回吧。”
      范闲闻言一愣,李承泽在他心中从来都是易放难收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八匹马拉不回家的准备,没想到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回去了。
      “殿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甘心就这样回家?”
      “有什么不甘心的,你总不会狠心到一直关着我”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让他平白有些心虚
      “而且,范闲,你自己不知”李承泽浅笑着摸着他的脸颊“你看起来真的很累。”

      2.
      雨丝如跳珠,朦朦胧胧的雾气拢着山野间的小径,青石板小路上遍布苔藓,范闲下得车来牵着马慢行。
      一阵羽翼拍打声引得范闲侧耳去听,空谷传响,远处隐隐约约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闭眼分辨,兵刃碰撞,奔走呼喊,似乎在追什么人。
      有些扫兴,范闲了口气,今天运气属实太差,遇雨而归已是扫兴,没想到闲事自己找上门来,他早已过了那个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犯到眼前的他通通可以装作不知,何况现在身边有个李承泽,他永远不会带着李承泽犯险。
      又行几十步,前方白茫茫的雾气中猛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似乎正在奔跑,很快冲破了雾气迎面而来,远远的看不大清楚,只晓得是个跌跌撞撞的白衣人,衣襟上有点点血迹分外显眼,似乎受了伤。
      范闲站定,心下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摸向腰间的暗器。
      事有反常,白衣人在雾中无声疾行,这绝不是一个受伤之人能做到的,再加上远处有人追捕,只怕不是善类,不得不防。
      “范闲?”骤然停车,李承泽也察觉出不对,掀起车帘一角出声询问。
      “殿下莫动”范闲按住了车帘,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白衣人身上,压低声音道“我们等上一等,别是个精怪来掳走殿下的。”
      还能插科打诨,说明不是大事,李承泽隔着帘子拍了拍范闲的手叮嘱一声当心。
      两句话的功夫那白衣人已然快到了近前,范闲眯起眼仔细打量。
      看发髻衣衫应当是个女子,只是身量与寻常女子相比过于高挑单薄,一瘸一拐似乎腿上受了伤。
      察觉到了范闲的视线,白衣人放缓了脚步抬眼看向范闲,只一眼,就让范闲感叹。
      好锐利的相貌,虽生的雌雄莫辨,但无疑是一副好皮囊,挺拔清癯,像剑一般伫立着,范闲忽然想起那个北齐小皇帝,眼前这个人若是女扮男装定然不输战豆豆。
      目光交接的片刻,范闲忽觉得这人眉宇间有三分面熟,隐隐像某位故人,没等范闲想明究竟像谁,女子已然到了近前。
      山间小径狭窄,女子手扶崖壁欲侧身而过,神情中的警觉比之范闲丝毫不差。
      十步,五步,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女子忽然身形一晃跪倒高呼“公子救命!”
      范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跪蒙了,想象中的交锋并没有到来,手忙脚乱的去扶人,却摸到了一手鲜血,那女子也不起身,只一味哀求
      “求公子救我,我母家姓柳,恶人逼婚不成恼凶成怒前来追杀,求公子救命!”
      疑点太多,范闲皱起了眉,追杀为何追到了这里?身受重伤的姑娘如何甩掉杀手?还未来得及问,女子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范闲接了一把去探脉搏,果然是极虚弱的脉象。远处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事找人躲不过,范闲叹了口气将女子抱起,抬头正对上掀开帘幕的李承泽。
      方才的对话李承泽也听了个大概,做了这么多年恶人,如今也轮到自己行侠仗义了,整个人兴奋的很,眼睛闪烁着光,帮着范闲把人安置在车厢中。
      “殿下莫要大意,这姑娘身份不清,共处一室要小心。”
      李承泽敷衍的点了点头,捉着范闲的手腕用帕子擦去掌心的血迹,没有一点听进去的样子,范闲顺势攥住他的手指捏了捏
      “追兵来了,我去会会他们,放心,不打架。”

      这伙人果然来的快,范闲出了车厢理了理衣袖,远处呼喊声逐渐靠近,不多时,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役装扮的人就追到了近前。
      范闲心下不喜啧了一声,若是江湖恩怨他未必肯管,可若是官府欺压良善,他还真要横叉一脚。
      为首的衙役见他毫无退让之意,语气不善的质问白衣女的下落,言语间透露出是杭州知府授意的抓捕,要他少管闲事,颇有恐吓意味。
      一届知府不过从四品,手下爪牙就能横行乡里,狗仗人势却不识真贵人,范闲掂量一下澹泊公的名号的份量,杀鸡焉用牛刀,糊弄过去算了。
      这份犹疑落在衙役眼中竟成了畏惧,衙役们见范闲年纪轻轻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便认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于是变本加厉的恐吓起来“那女人连犯数条律法,致使数十名女子失踪,还大闹康乐侯府伤人盗宝,你若包庇便是同犯,快些招来她的去处。”
      好生厉害,范闲心中感叹,过于离奇的描述听着就像莫须有罪名,他不由得好奇这位姑娘的真实罪名是什么。
      不信归不信,态度还是要装一装,范闲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装作后怕的交代那女人与他擦身而过逃走了,还恭维了几句衙役大哥辛苦。
      然而人生春风得意的小范大人低估了底层人收到的恶意,衙役们见他性子温和好说话,以为他软弱可欺,一口咬定他是从犯毫不客气的绑了,又推搡着要去看车内景象。
      范闲心中三分薄怒十分好笑,讲理无用,还是拳头好用,于是松了松手腕准备出手,心下盘算着过两日要敲打敲打知府大人,教教这位大人何为驭下之术。
      “何人造次?”冰冷的声音传出,未等范闲出手,车帘被揭开,李承泽面色不悦的自车厢而出。被皇权滋养长大的人,举手投足间自带威压,若是刻意为之效果更甚,随着他缓缓踱步环视众人,手持利刃的恶吏竟被逼退。
      范闲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看起来不需要他上手了,好好看戏就行。平心而论,范闲有些怀念李承泽的锐利,这朵恶之花不顾一切的吸取血肉生长,绽放的绚丽而妖冶,如今栽在屋檐下再露出这一面别有一番滋味。
      “我等冒犯了,不知尊驾是?”为首的班头嗅到了权利的味道,态度也恭敬起来,收起兵器好言相待。
      “范闲。”
      轻飘飘两个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澹泊公大名如雷贯耳,衙役们慌忙跪下请罪,一旁被绑的正主嘴角抽了抽,眼见着自己的名号被当面冒用。
      “不知公爷到此,多有冒犯,还望公爷海涵”衙役们手忙脚乱的放了范闲,颇有一股打狗看主人的讨好。
      “好说”李承泽挥手示意他们下去,那班头恭顺退了几步,眼珠一转道“那白衣女却是凶恶逃犯,我等也是追捕心切才扰了公爷清净,公爷回程还请当心,莫被奸人所伤。”
      李承泽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偏头,那班头被盯得冷汗直冒,飞也似地领人告退了。

      “公爷威武,公爷好大的脸面”见人走远,范闲揶揄着李承泽“公爷英姿令在下魂牵梦绕,不知可否以身相许啊”
      “没个正形”李承泽身上那股劲儿已经散了,斜来一眼也没什么杀伤力“方才那群没说实话,此事并不简单”
      “殿下似乎很兴奋,看来要出手了?”范闲偷笑,李承泽的脾气他一摸一个准,说着他挑起车帘“索□□主在这里,只要等她醒来......”
      话说到一半停住,两人望向空荡荡的车厢,昏迷的白衣姑娘已然不知所踪。
      “奇哉怪也,方才明明还在”李承泽皱眉望向翻找线索的范闲“她那样重的伤,也能无声无息的逃走吗?”
      “并没有留下血迹,有可能重伤是一种伪装”范闲心头一沉,能骗过自己医术的伪装相当危险,幸而她没对李承泽出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忽然,范闲看向了一旁的帕子,原本擦拭过血迹的帕子洁净如新,只是多了几片拇指大小白色闪着珠光的物质,似乎是......某种动物的鳞片。
      这样大小的鳞片,本体该......范闲浑身一激灵,一种恶寒爬上后背,这车厢是不能待了。
      李承泽被范闲急慌慌放在马背上时有些莫名其妙,索性范闲温热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很是舒适便也没有反抗,只是投来询问的目光。
      “殿下,好像又有不得了的东西找上门来了,我们回府避一避”范闲说着催马扬长而去。
      片刻后,一旁的石堆下隐约传来嘶嘶声。

      3.

      清明时节雨纷纷,李承泽手指拂过诗集中这句,喃喃到向来如此。
      紫鹃手脚麻利,已在廊下布置好了火盆香案蒲团,此刻正捧着本书与麝月窃窃私语,两人共看一书十分亲昵,在朦胧烟雨中倒是勾起他三分愁肠。
      “在看什么?”李承泽的声音从背后想起,偷懒躲闲的两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藏书引来李承泽的轻笑“见不得人?莫非是禁书不成?”
      麝月咽了咽口水,心中发虚,若是细究还真是禁书,犯到主人手中该如何是好?
      索性李承泽并没有深究的意思,望着院中的雨景随口问道“范闲出门了?”
      “是,公爷一大早就去祠堂请了牌位去城外了,留下话说请殿下自便。”紫鹃答的小心,两位主子今日心情都不大好。
      “知道了,下去吧”李承泽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摆了摆手,二人如蒙大赦赶忙行礼告退,抬头间见他重重一跪,看的麝月呲牙咧嘴被紫鹃拖走了。
      院中一时只剩下淅沥雨声,李承泽引燃黄纸放入火盆中,纸灰飞起又被潮气压下,没有牌位,没有香火,李承泽一语不发望着青空,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纸钱究竟烧给了谁。
      他与范闲从不一起过清明,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生死,各自要祭奠对方的恩人与仇人,若共处一室未免太残忍了。
      想着李承泽又往火盆中添了一把纸钱,烟灰向扑来烤的手心灼痛。他明白的,自己与范闲之间其实并没有所谓的“放下”或者“冰释前嫌”,而是“算了”,从前的错误已经注定,而往后余生有无限的好时光,不值得给过去陪葬。
      但总有一些时刻不能放下,不能坦然,难以洒脱。

      三柱青烟杳杳升起,范闲向叶轻眉的画像重重的叩了三个头,再度起身,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香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死于他手下的,因他而死的,只要他还记得,都有一方牌位,在今日受一份香火。
      成王败寇,范闲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赎罪,他只是不想忘了,忘记是一种背叛,他不能背叛过去的自己。
      思及此处,范闲拔下发髻上有些突兀的木簪放在香案上,簪子通体光润,是主人时常抚摸把玩所致,他人眼中的寻常物件,只有范闲知道其中的故事。
      这枚簪子是他亲手所做,材料便是李承泽的牌位。
      说来有些惊悚,但在范闲身上倒也算寻常。当年乾坤未定,李承泽服毒假死后迟迟不能醒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范闲心中的煎熬无人能说,又恐暴露位置不敢频繁探望,只能对着牌位倾诉。
      即使知道李承泽尚在人世,即使并不信任鬼神之说,可只要那牌位在,范闲心中总有一部分能落地,无数次的与牌位相拥而眠,就如同爱人在侧一般。
      范闲知道,自己有一部分是疯的,如果涉及李承泽会疯的更厉害,但索性结果是好的。
      李承平登基后念及兄弟情分,容得李承泽“复活”,封王赐号放他出京都,那牌位也变得不吉利起来,王启年曾劝他一把火烧了,范闲左思右想,最终做成了簪子,居安思危,提醒他曾经的所得所失,更是一份祭奠,祭奠那位故去的、不受眷顾的先帝二子。
      现在的李承泽,只是李承泽。
      该哀的哀了,该思的也思了,范闲收拾东西回程,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雨已然停了,街上又恢复了热闹,平日里无人敢靠近的府衙门前也是人头攒动,远远看去似是贴了海捕公文。
      “犯妇柳氏,公然悔婚,搅扰侯府,挟持民女,私自结社,私发禁书......”识字的秀才将公文念给周遭人听,众人啧啧惊叹,范闲听在耳中一惊,旁的不提,与侯府有关,又同样姓柳,莫非是那日求救又忽然消失的女子?
      拨开人群上前观瞧,果然,公文上的画像赫然就是当日的白衣女子。
      正是这一眼,让范闲忽然明白了这位柳姑娘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叶轻眉,柳姑娘的眉眼处像极了叶轻眉。
      范闲并未见过活着的老娘,只有画像,可画像毕竟与真人有差别,如今柳姑娘画像一出终于让范闲将两人联系起来。
      范闲兀自感叹,视野中有几个小乞儿面露愤怒的窃窃私语,凝神去听,似乎正在为这位柳姑娘打抱不平。
      看来他们知道些什么,范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褪去外袍将衣服扯出口子,又抓乱了头发,上前招呼。

      李承泽祭完故人无事可做,捉了麝月来下棋,麝月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些,不顾输赢乱下一气,总算逗的李承泽一笑。
      “有心事?还是做错事了?”李承泽将棋子一颗颗放回盒中,哒哒的声音让本就心虚的麝月一抖,想说没有,嗫嚅半天最终还是认了。
      “殿下恕罪,麝月虽做错了事,却并不是故意的”麝月拜倒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的说到“我与紫鹃买过一些话本诗集,可近日里那家书局忽然被府衙查封了,官府说凡是那家书局出的都是禁书,凡是被捉住有禁书的都按罪论处......”
      只是禁书就吓成这样?李承泽笑了,也是,一群年轻姑娘能有什么事呢?想到自己党政倾轧、夺人性命、私养兵马、乃至弑君造反的事都做过了,如今还好端端的活着,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是很没趣。
      想着李承泽敲了敲桌案示意麝月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眼冒光“横竖也是做了,不如同我讲讲,哪家书局,什么话本这样厉害,又是罪犯哪桩律犯哪条。”
      麝月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从前她只觉得殿下脾气好,比公爷好说话,如今的殿下倒像是看见猎物的蟒蛇盘踞着盯着自己,也是吓人。
      也是了,公爷和殿下合该是一类人,不然怎么过到一起呢?偌大的公府,只有紫鹃姐姐有一点温度。
      麝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交代了“我也不十分清楚,给殿下讲些我知道的吧。说是书局其实也不全是,话本落款上属的是‘解语堂’,堂中似乎都是年轻姑娘,作画、纺织、成衣、制乐器,似乎什么都会,印话本是这两年才开始的......”
      麝月断断续续说着,李承泽当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思绪飘扬间,母亲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穿梭在层层书柜中的母亲,执笔写词作画的母亲,留存不多的幼年回忆中,他总是追在母亲身后,那时的母亲是他心中最有趣最博学的人。
      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也算一代才女,若不入宫,是否也能像这解语堂中的姑娘们一样......
      思及此处心口一痛,李承泽皱起眉微微喘息,麝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主子不快,赶忙噤声,待李承泽回过神来小姑娘已经吓的瑟瑟发抖了。
      “与你无关”李承泽抚了抚心口“倒是个有趣的故事,你刚刚说,这解语堂堂主叫什么?”
      “似乎是叫...柳生?”麝月努力回忆,最终也不确定。
      “故事有趣,这名字也有趣”李承泽抿了一口茶水忽然被人夺去了盏子,范闲不知何时到了近前,喝尽了茶水道
      “殿下莫急,这件事更加有趣,这位柳生,我们见过的。”

      4.
      西湖畔,解语堂。
      别看解语堂默默无名,如今无人知晓,可若是提到它的前身,可谓是如雷贯耳。
      庆余堂。
      说是前身也不甚准确,庆余堂生意遍天下,解语堂曾是分堂口,主管部分生意,叶轻眉过世后,解语堂逐渐脱离了庆余堂的管理自成一脉。
      传闻中解语堂的堂主叫柳生,她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接管解语堂,随后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或被逼为人妇出逃的女子。这些女子凭一技之长傍身,相互依偎,将生意越做越大,还会接济周围乞儿老病,善名远播,时人见面都心存三分敬重道一声柳娘子。
      柳娘子不仅心善,才气也非常人能及,能文擅画,才情卓然,只是写出的东西与世俗常理不大相同。
      原本平静的日子过了许多年,于一夕之间被骤然打破,那康乐侯觊觎美色试图强抢堂中女子,柳生出面阻拦,好色的康乐侯丢了小美人转头盯上了大美人,对柳生动手动脚,被收拾一顿后落荒而逃,回府之后恼羞成怒勾结知府从中作梗。
      一开始只是截断了解语堂的各路生意,本想着断了财路自会服软,没想到柳生另辟蹊径开始印话本,而其中的内容更是知府所不能理解容忍的,终于矛盾爆发,知府罗织罪名派人去解语堂中捉人。
      事发紧急,堂中许多姑娘被强行押进牢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可严密的层层包围中却独独逃走了柳生。

      “小乞丐们是这么说的,有些纰漏,但大致逻辑并无问题,大胆狂徒强掳民女,看来这就是事件真相了?”
      范闲说的口干舌燥,又喝了一盏茶。
      “三月三那日,应当是他们最后一次发现柳生的行踪,追捕之时却遇到了我与殿下,今日才发布海捕公文,那柳生现在还未落入他们手中才是。”
      “一丘之貉互相掩护”李承泽露出轻蔑的神情,眼神转了转抬头道
      “说起来,这位知府大人也曾登过你澹泊公府的门,年节之时前来送礼,见面甚是客气,说要拜会座师,怕是庆历五年那一榜你提点的生员。只是那些东西远不是他的俸禄能及的,小范大人不如去查查府衙公账,怕是好看的紧呢。”
      说到此处,李承泽眯起双眼敲了敲桌面,颇有训话的气势
      “至于那劳什子康乐侯......老侯爷从前算我门客,如今虽子嗣习爵,但言传身教,想来在小范大人眼中也不算什么好人,一并查个干净吧。”
      范闲闻言皱眉,这话正反听着都不舒服,莫名感到李承泽说话夹枪带棒连带着自己一同骂了,但又找不到证据,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
      “我怀疑那'柳生'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有组织的一群人。那日我们见到的柳生分明是个年轻女子,解语堂既与庆余堂前后出现,想必已成立许久,堂主又怎能是如此年轻之人?”
      范闲说着去瞥李承泽“除非......殿下又招惹了怪力乱神之事。”
      “好一个招惹”李承泽夺过他手中的盏子将茶水泼了,铎的一声放在桌上
      “是谁要我出门的?又是谁要多管闲事?小范大人一贯爱清算在我头上,只是这次太没道理。”
      范闲被他忽然发作唬了一跳,好端端的平地起炸雷,自己分明没有招惹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过随口一句,殿下若有不爱听直说便是,为何翻前尘旧账?”
      “旧账?”李承泽忽然低低的笑起来,晃晃悠悠的腾挪几下勾住范闲的脖子,低声道
      “什么旧账?公爷劝我时说过前尘作古,你我间哪里来的旧账?嗯?”
      尾音伴着呼出温热的气息打在范闲耳廓上,激起异样的触感,不是亲昵,不是耳鬓厮磨,是威胁与挑衅的味道,如同一颗火星将范闲点燃。
      他太久没有在李承泽身上嗅到这种气息了,久到那一瞬间,范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扼住那节纤细的脖颈,扭住胳膊将人按在桌上问问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惯性会留下刻痕,但范闲克制住了本能。
      压制好情绪,范闲捏住搭在肩上的一截腕子,故作轻松到“承泽,这里只有我们,我没有恶意,你不必这样说话。”
      效果并不理想,气氛又冻上一层。
      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有所松动。
      “小范大人见谅”李承泽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的手,安抚性的拍拍范闲的肩膀
      “祭酒多饮了两杯有些醉了,刚才的话随便说说,别介意。”
      哪里有什么酒气呢,范闲望着李承泽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都是借口与台阶罢了。
      麝月嗅到了火药味,一声不发的收好棋盘想溜,被范闲一把薅住,劈头盖脸砸了一堆问题下来
      “他怎么了这是?谁惹到他了?我做了什么错事吗这样字字计较......”
      麝月眼见跑不掉索性放弃了挣扎,“公爷宽心,晨起时殿下很是关心公爷去向的,许是.......身子不爽利?公爷不如追上去问问?”
      范闲眼神游移在廊下,柱脚一丝黑色的印记吸引了他的注意,是烟熏的痕迹,他回来前李承泽应当是在此处烧纸祭拜。
      原来如此,是念及故人故事了。
      你看,不忘记有千百种好处,却有这一桩坏处,若不忘记,人心永远不能完好如初。
      那些对了错了,良心野心的纠缠,只要想起来捡起来就会让人发疯。
      透过先发制人的愤怒,范闲看到了一丝脆弱,一种哀求,求你,我依旧记得,所以别提起那些曾经。
      李承泽学不会正确表达情绪,与其说他是愤怒,不如说他在恐惧,沉浸在一种“我都做过什么”的恐惧中,在平静美好的生活中,那些为了自保做出的恶行被无限放大,只要触及就会碎裂。
      如何才能将李承泽完整的拼起来?这将是范闲穷极一生探索的话题。
      算了,范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些纠葛一时想不明白,不如放李承泽自己待一会儿消化情绪。
      人老多情,范闲自嘲的笑了笑,虽然外表是个青年,可心中已然不是了,心态比起前几年柔和许多,尤其是这两年诸事顺遂,竟让他生出一种怀旧寻根之感。
      许多次范闲幻想着自己带着李承泽走在另一个文明纪元的街头,城市角落反射着光,映衬着李承泽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想带他回家看看,不是京都范府,不是儋州旧宅,是那个我回不去的精神故乡,那个他爱的文明孕育出的世界。

      眼下范闲对解语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老娘留下的东西不算多,故人也都死走逃亡了,若这个柳生曾与老娘见过面,也许是个很有趣的人,或者,知道神庙的秘密。
      柳生如何运用神庙年岁永驻甚至长生,这对于范闲异常重要。
      李承泽身体遭受的损伤如同一颗不知引爆时限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毁两人来之不易的幸福。
      范闲夜间做梦常梦到垂垂老矣的自己,追寻着李承泽的脚步不知走向何方。
      梦中的李承泽还是那样年轻,张扬美丽却并不鲜活,站在原地微笑,可任凭范闲如何前进,总是不能到他身边。
      我想象不到他老去的样子,范闲想,这不好,李承泽不应该像一副隽永的画像停留在记忆中,他应该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和我一同老去,百年之后,合于一坟。

      “公爷,府卫报这两日府内有蛇行痕迹”紫鹃大咧咧走来打断了范闲的矫情
      “我去看了,看不出蛇种,不知有毒无毒但体型不小,殿下公爷都要当心呐。”
      范闲心下有事,随意嗯了一声应了,眼下他更迫切于如何与柳生搭上线。
      杭州知府为官不正,康乐侯欺压良善,解语堂中的女子无辜,柳生与老娘或有关联,于公于私,这件事他范闲都要管上一管。
      紫鹃听他招呼附耳而上,随后咧嘴笑笑领命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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