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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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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洛以舟也一如既往的扮演着各种角色。
课间,他独自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边缘,脑海里反复预演着聚会的各种可能。同学们偶尔投来的好奇或疏离目光,他悉数接纳,转化为无害甚至略带躲闪的微笑。在这里,他将所有的计算、蛰伏和骨子里属于Alpha的凌厉,死死压在那副过于清秀温顺的皮囊之下。无人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审视——如同野兽在囚笼中安静地磨砺爪牙,等待那个被允许“亮相”的夜晚。
周三下午——
夜色下的私人会所,灯火温润,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雪茄与各种昂贵信息素交织成的复杂气味。洛以舟穿着傅城砚为他挑选的合身西装,安静地跟在傅城砚身后半步的位置,扮演着一个初次被带入这种场合、略显拘谨却又努力维持仪态的晚辈。
他看到了秦欤宁。对方隔着人群,举杯向他遥遥示意,笑容完美无缺。洛以舟回以一个轻微的点头,目光迅速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傅城砚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洛以舟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适时地微笑,生涩但得体地回应着长辈们的问话。他的信息素被陈聿提前“加强稳定”过,呈现出一种过于平和的假象,牢牢锁在体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对周围诸多 Alpha 信息素的本能排斥与躁动,如同隔着厚重玻璃观看的火焰。
敬酒环节,变故发生得很突然,又或许在某种预料之中。
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端着两杯酒,笑容满面地走向傅城砚,言辞恭敬,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圆滑:“傅先生,久仰大名,一直无缘拜会。今日幸会,薄酒一杯,聊表敬意,还请赏光。”
傅城砚目光掠过酒杯,神色淡漠,并未立刻去接。他周身的气场让那递出的酒杯悬停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洛以舟就在这时上前了半步。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晚辈特有的、略显生涩的恭敬,恰好介入那无形的僵持之间。“李先生,”他声音清朗,双手已虚虚迎向那杯酒,姿态谦逊却巧妙地隔开了酒杯与傅城砚的距离,“傅叔叔前日偶感风寒,医嘱需暂避酒水。傅叔叔常教导我礼不可废,这杯盛情,可否容晚辈代领,以全礼数?”
敬酒者一愣,未及反应,洛以舟已接过了酒杯。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平稳一转——
晶亮的酒液划出一道冷静的弧线,尽数倾洒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洇开。
满场霎时一静。
洛以舟手持空杯,转向脸色微变的敬酒者,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声音清晰平和:“傅叔叔体恙,实在不宜饮酒。李总的美意,我心领了。这酒,便敬予天地,愿今日宾主尽欢,亦祝李先生……前程似锦,心意通达。”他将“心意通达”四字,说得轻缓而清晰。
傅城砚此刻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洛以舟挺直的背脊上,又淡淡扫过敬酒者,只对洛以舟说了两个字:“胡闹。”语气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定性,将洛以舟的行为归于少年人的护亲心切,就此了结。
敬酒者面色一阵青白,在傅城砚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扯出一个干笑:“洛少爷……真是赤子心性,孝顺可嘉。”讪讪退下。
风波看似平息。洛以舟退回原位,垂眸敛目。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凉,以及体内因近距离接触那杯酒和应对紧张而加速流动的血液。
片刻后,洛以舟借故暂离,在相对僻静的露台角落“巧遇”秦欤宁。
秦欤宁倚着栏杆,以优雅的姿态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笑得慵懒:“刚才那出,很精彩。小狗护主,呲牙的样子倒有几分气势。”
洛以舟没理会她的调侃,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东西。”
秦欤宁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极薄的密封袋,里面是几页折叠的纸张和两支小巧的透明试剂。“你要的,关于城西那块地皮竞标的内幕消息,还有……那次你提到的那位‘王处长’的额外‘喜好’。”她顿了顿,晃了晃试剂,“加强型抑制剂,效果猛,副作用也明显,悠着点用。另外,”她凑近些,气息带着甜意,“今晚这场子,看着光鲜,水可深。在座的,有几个是真正干净做生意的?傅城砚带你进来,是把双刃剑。”
“我知道。”洛以舟迅速收起东西,塞进西装内衬,“我需要尽快接触核心。”
“急什么。”秦欤宁抿了一口杯里的液体,“你刚才已经亮了相,足够某些人记住你了。
“慢慢来,小狗,咬得太急,容易崩了牙。”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洛以舟颈侧,“你的信息素……波动有点明显。小心点。”
洛以舟抿唇,点头,转身离开。
但刚踏出一步,便转过身,微笑着对秦欤宁说:“ 这位朋友,我必须提醒你——”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七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而作为你的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酒精会影响青少年大脑发育,尤其是前额叶皮层,那部分负责决策和冲动控制——”
“——而且会损伤海马体,影响记忆力。”说罢便潇洒离开,留下秦欤宁一人独美。
“……这是葡萄汁。”留在原地的“秦美人”无能狂怒。
回到主厅不久,又有人前来。这次是一位容貌姣好、气质温婉的Omega,端着两杯色泽清透的香槟,款步走近,目标明确地朝向洛以舟。
“洛少爷,刚才真是让人印象深刻。”Omega声音轻柔,笑容得体,“听九爷介绍过。初次见面,我是永昌的李婉。敬您一杯!”她将其中一杯递向洛以舟,眼神清澈无害。
这杯酒,看似与之前那杯截然不同,敬酒者的身份和理由也似乎无可指摘。一个Omega女士,以赔礼的名义向晚辈敬酒,于情于理都很难拒绝。
傅城砚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又移向洛以舟,未置一词,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洛以舟心念电转。拒绝一位以礼相待的Omega,尤其在刚刚发生过冲突的背景下,会显得他过于倨傲无礼,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非议,甚至牵连傅城砚的风评。而对方选择用香槟,度数不高,似乎也降低了风险。
他迅速权衡,做出了判断。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些许腼腆和礼貌的微笑,双手接过酒杯:“李小姐言重了。”
“洛少爷客气了。”李婉微笑,举杯示意,自己先饮了一小口。
洛以舟不再迟疑,仰头将杯中香槟饮尽。酒液清凉,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甜。他展示空杯,姿态无可挑剔。
李婉笑意加深,傅城砚啊,傅城砚,你严防死守没关系,那我只能拿你家这位Omega小少爷开刀了,虽然这里面的东西只能针对Alpha,但Omega也难免其影响。又寒暄两句,翩然离去。
远处——
傅城砚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酒液,眸色深沉,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并未多言。
坐进回程的车里,车门关闭,世界瞬间被隔绝。挡板升起,后座陷入绝对的寂静。
傅城砚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光中显得冷硬。洛以舟起初只是感到微醺,但很快,一股异常的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觉与单纯的酒意不同,更加尖锐、滚烫,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拉扯他的神经,挑动着Alpha最原始的冲动。
颈后的腺体开始突突跳动,之前被陈聿强行稳定的信息素屏障摇摇欲坠。属于他自己的、清新辛辣如初夏薄荷般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同时,空气中似乎还有一种极其隐秘、诱人沉沦的甜腻气息被诱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催化剂。
易感期,被那杯看似温和的香槟里暗藏的、针对Alpha的特制诱导剂,提前且猛烈地引爆了。但好在做他足了准备,足以以假乱真。
洛以舟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呼吸无法控制地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内部仿佛有岩浆在奔流,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西装布料摩擦都带来过电般的刺激。最要命的是,车厢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另一个强大Alpha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傅城砚身上那冷冽沉郁的信息素,即便他收敛得极好,此刻对正处于易感期的洛以舟而言,既是无法抗拒的吸引,更是极具威胁的挑衅,疯狂刺激着他争斗与臣服的本能。
他咬紧牙关,将几乎冲出口的喘息死死压住,全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微微战栗。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只能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扭曲的光斑。
傅城砚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转头,但车厢内陡然降低的气压昭示了他的察觉。那杯Omega敬的酒……果然有问题。他此刻清晰无误地嗅到了洛以舟信息素里那异常的躁动,以及那一丝不该出现的、诱发性的甜腻。
“那杯酒,”傅城砚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冷硬,“你喝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以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一丝濒临失控的脆弱:“……是。抱歉,傅叔叔……我……判断失误……”他无法再说下去,一阵更猛烈的热潮袭来,让他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傅城砚看着他痛苦忍耐的样子,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眼底深处,有冰冷的怒意一闪而过,不知是针对下药者,还是眼前这不听话的、正陷入麻烦的少年。
“忍着。”他的命令简短,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别在这里失态。”
车厢继续疾驰。死寂重新笼罩,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濒临破碎的张力。洛以舟破碎的呼吸声,压抑的轻颤,以及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混乱而充满侵略性的信息素,与傅城砚绝对收敛却因此显得更具压迫感的存在感,在狭小空间里激烈碰撞、无声角力。
路程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洛以舟的理智在欲望和痛苦的烈焰中焚烧,仅凭一线意志强撑。而傅城砚,如同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击,岿然不动,只余眼底越来越深的幽暗。
别墅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像一座孤岛。风暴将在踏入那扇门后开始。
车子甫一驶入车库,尚未完全停稳,洛以舟已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他几乎是撞开了别墅侧门,顾不得身后傅城砚沉静如渊的目光和管家惊愕的低呼,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直奔二楼自己房间的浴室。
门被反锁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冰冷回响。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额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
体内奔流的不是情欲,而是毁灭。
那不是 Omega 发情期潮水般的空虚渴求,而是 Alpha 易感期被恶意诱发后,失控的、暴戾的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骨头深处传来被碾磨般的痛楚,腺体更是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锐痛,催促着他去破坏、去征服、去释放那几乎要撑破躯壳的狂暴能量。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门框边缘,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躁动的红晕,耳边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和自己粗重如野兽般的呼吸。
不行……不能失控……信息素……
他颤抖着手,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有秦欤宁给的加强抑制剂。指尖触到冰冷的试剂管时,一阵更猛烈的痉挛袭来,让他差点把东西摔出去。他死死握住,指关节泛白。
艰难地拔掉安全帽,他甚至等不及寻找更合适的注射点,也顾不上无菌操作,直接将细长的针头对准颈侧腺体下方——那最敏感也最危险的位置——猛地刺入!
“呃——!”
尖锐的刺痛混合着药剂冰凉的洪流,瞬间冲入血脉,与体内肆虐的狂潮猛烈对撞。那感觉像是一把冰刀狠狠捅进了岩浆里,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身体最核心处炸开!他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间挤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气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抑制剂在强行镇压。它以更霸道的、摧毁性的方式,蛮横地锁死腺体活跃度,镇压信息素分泌,将那些暴走的冲动强行摁回躯壳深处。代价是神经末梢传来密密麻麻、如同亿万钢针同时攒刺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的虚脱感。
他滑倒在地砖上,身体无法控制地轻微抽搐,冷汗浸透了衬衫,在地面洇开水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钝痛。被压制的狂暴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冻结在冰层之下,化作更深的、无声的嘶吼,折磨着他的精神。
他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徒劳地抵御着内外交困的痛楚。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才缓缓退潮,留下满身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浴室里弥漫着浓重复杂的味道:汗水的咸腥,抑制剂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化学气息,以及……即便被强力压制,依然顽固地、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属于 Alpha 的、清新却因紊乱而显得尖锐的罗勒信息素。还有一丝残留的、诱发剂的甜腻,混合在一起的栀子山茶花香,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氛围。
他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洛以舟挣扎着爬起来,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迅速清洗掉身上的汗水,处理掉注射器,用特殊溶剂喷淋地面和空气,试图驱散信息素残留。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鬼,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眼眶泛红,眼神却已恢复了惊人的冷澈,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属于掠食者的厉色。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将那身沾满混乱气息的西装和处理过的注射器残骸小心包好,藏进房间角落一个隐蔽的缝隙——等待日后彻底销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浴室墙上,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依然清晰,但至少,表面看起来,他又变回了那个苍白、安静、带着些许病后虚弱感的“洛少爷”。
只是颈侧的腺体处,那片皮肤下,被强力抑制剂和诱导剂双重摧残过的神经,还在持续传来细微的、连绵不绝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以及……那杯酒背后的恶意。
傅城砚会怎么想?
他会相信这只是一个 Omega 被诱导发情后的狼狈吗?还是会察觉到更深层的不对劲?
洛以舟擦干头发,整理好衣领,确保遮住所有痕迹。然后,他打开了浴室的门。
门外,房间空旷安静。他知道,傅城砚一定在某个地方,或许在书房,或许在客厅,等待着一个解释,或者,一个结果。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尚未完全平息的、隐痛的地基上,朝着那片无形的压力中心走去。
风暴尚未平息,只是从狂暴的宣泄,转入了更深沉、更危险的暗流。
洛以舟走下楼梯时,脚步比平时更轻,更缓。身体内部残余的、被强力镇压后的隐痛与虚脱感,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冷淤泥,让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滞涩。他尽量挺直背脊,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比平时更苍白、更安静一些。
一楼客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刚刚被彻底清洁过的、略带柠檬清香的洁净气息,完全掩盖了任何可能残留的异常气味。显然,在他“处理”自己的这段时间里,这里也进行过某种“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近乎透明的浅琥珀色液体,正微微冒着热气。杯旁放着一小碟深色的、看起来像是手工熬制的梨膏糖。
管家从餐厅的方向无声地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洛少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点,“傅先生吩咐准备的。蜂蜜柠檬温水,加了点舒缓神经的草药提取液,不刺激,对……恢复有好处。”她没有点明“恢复”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她指了指那碟糖,“这个配着喝,喉咙会舒服些。”
洛以舟看着那杯水,指尖蜷缩了一下。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仿佛能一路熨帖到仍有些痉挛的胃部和紧绷的神经。这不是巧合。傅城砚知道那杯酒有问题,也知道“发情” ,或者说,他以为的 Omega 发情带来的痛苦和消耗。
“谢谢周姨。”他低声道谢,走过去,拿起杯子。水温适宜,他慢慢喝了几口。微甜的蜂蜜混合着柠檬的清新和一丝极淡的药草苦香,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带来一种被抚慰的、温润的感觉。他吃了一小块梨膏糖,清凉微甘,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傅先生还说,”周姨等他喝完水,才继续道,同时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两支封装好的、淡蓝色的注射剂,放在茶几上,“如果您后续还有不适,或者感觉信息素依旧不稳,可以用这个。这是陈医生留下的备用舒缓剂,温和型,专门应对诱导剂残留和……后续不适。”她顿了顿,补充,“傅先生交代,如果用了这个还不行,或者有任何其他不对劲,立刻叫我,陈医生会马上过来。”
洛以舟看着那两支注射剂。和他之前用的强力抑制剂不同,这确实是市面上昂贵的、针对 Omega 发情期紊乱或遭遇诱导后的专业舒缓剂,副作用小,但效果也相对和缓。傅城砚没有给他更强效或更危险的东西,而是选择了这种更“安全”、更“合规”的安抚手段。
这是一种谨慎的关心,也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处理方式。他提供了必要的援助,但绝不越界,也绝不深入。
“我明白了。”洛以舟将注射剂收好,声音平静,“谢谢傅叔叔费心。”
周姨点了点头,然后说:“傅先生在书房。他说,等您感觉好一些了,请您过去一趟。”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刻板,“是关于今晚……饮酒的事情。”
果然。避开了“发情”这个敏感而私人化的话题,回到了更表面、也更“合理”的训诫层面——未成年人饮酒,尤其是在他的监护下,发生了意外。
洛以舟的心微微沉了沉,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好的,我这就过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喝掉大半的蜂蜜水,温暖的余韵还留在胃里,与体内尚未散尽的冰冷痛楚形成微妙的对比。然后,他转身,朝着二楼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长。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在独处时还能勉强忽略,此刻在即将面对傅城砚的压力下,又隐隐浮现出来。腺体处传来隐约的、被安抚后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在书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生理性脆弱和情绪波动再次压回深处,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傅城砚低沉平静的声音。
洛以舟推门而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傅城砚坐在桌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余味和冷冽的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时似乎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具有存在感。
洛以舟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微微垂首:“傅叔叔。”
傅城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洛以舟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他此刻平静的外表,看到他不久前在浴室里的狼狈与挣扎,看到他体内仍未完全平息的、混乱的能量余波。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许久,傅城砚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冷硬:“那杯酒,谁让你喝的?”
洛以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平稳。他抬起头,迎向傅城砚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坦荡的、混合着些许后怕与自责的清澈。
“没有人让我喝,傅叔叔。”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清晰的条理,“是我自己判断失误。当时的情况,李先生刚被婉拒,若再推拒李小姐的礼敬,于情于理都……显得我们过于不近人情。我……我想着香槟度数不高,又是女士敬酒,应该无妨。是我考虑不周,太轻率了。”
他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判断和错误。这种态度,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分量。
傅城砚的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判断失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微沉,“洛以舟,我带你出去,不是让你去判断该喝谁的酒,不该喝谁的酒。”
洛以舟的睫毛颤了颤,低声应道:“是,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傅城砚追问,步步紧逼。
洛以舟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错在……不该在那种场合,未经您允许,擅自决定饮酒。更错在……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以为表面无害的,就真的安全。”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清醒与寒意。
傅城砚看着他,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发情期肆虐后的淡淡疲惫,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惊人的冷静,甚至在那份认错的乖巧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分析。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意外发情”、只会害怕或委屈的Omega少年该有的反应。
“你知道那酒里有什么。”傅城砚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当时就察觉了信息素的异常,也闻到了那□□发剂的甜腻。
洛以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喝了之后……才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傅城砚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当时……场合不对。”洛以舟垂下眼,“而且……我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失态,给您添更大的麻烦。”这话半真半假。真实原因是他必须立刻处理自己Alpha信息素的暴动,绝不能暴露。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书架上。
傅城砚靠回椅背,指尖不再敲击桌面。他似乎在衡量洛以舟话中的真伪,评估他这次“意外”带来的影响和这个少年展现出的特质。
“这次的事,我会处理。”良久,傅城砚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永昌的李家,手伸得太长了。”
他这句话,既是给今晚的事情定性,也是一种宣告。洛以舟明白,那个递酒的李婉,乃至她背后的家族,恐怕要付出代价了。
“至于你,”傅城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洛以舟身上,“记住这次的教训。在我的地方,只要你不越界,没人能动你。但出了门,把你的警惕性提到最高。不是每一次判断失误,都有机会让你自己躲进浴室解决。”
他的话语直白而冷酷,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洛以舟之前的独自忍耐。但同时,那句“在我的地方,只要你不越界,没人能动你”,又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诺和划定的安全区。
洛以舟心头微震,面上依旧恭顺:“我记住了,傅叔叔。”
“身体感觉怎么样?”傅城砚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好多了。喝了您吩咐准备的水,舒服很多。”洛以舟如实回答。
“陈聿给的舒缓剂,如果晚上还难受,可以用。别硬撑。”傅城砚交代了一句,随即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明天不用早起,学校那边我会让周姨请假。”
“……谢谢傅叔叔。”洛以舟顿了顿,再次道谢,然后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内那沉静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洛以舟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这次谈话,比他预想的要……平和。傅城砚的追问都在点上,但没有过度深究他“发情期”的具体反应,重点落在了“饮酒”和“判断”上。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关注结果和可控因素,对已经发生的、属于私人范畴的“意外”,给予基本的处理和支持,但不过多涉入情感层面。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会处理下药的人。
这是一种护短,也是一种警告——我的人,只有我能动。
洛以舟捏了捏口袋里那两支温和的舒缓剂,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身体的疲惫感更重了,但精神却因为刚才的对话而异常清醒。
傅城砚的态度很明确,边界也很清晰。这很好。
至少目前看来,他这场惊险的“发情期”危机,算是勉强过关了。虽然代价不小,但也让他对傅城砚的行事风格和掌控力有了更深的体会。
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永昌李家……是因为那块地皮的竞标?还是别的什么?傅城砚会怎么“处理”?
这些问题盘旋在脑海,但更紧迫的是,他需要尽快消化秦欤宁给的那些资料,并且……找到机会,验证那两支银色安瓿瓶里的东西。
路还很长。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黑暗。身体内部的隐痛仍在持续低鸣,提醒着他力量的代价和伪装的不易。但洛以舟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怼或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棋盘上,更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同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属于自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