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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宫夜话 南疆归客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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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二十五年的腊月,南疆水患终于平定。
梁景之回朝那日,长安城落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他风尘仆仆地入宫复命,一身靛蓝官袍洗得发白,眉宇间是数月奔波留下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清澈。
乾坤殿内,女帝亲自接见。
“臣梁景之,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
“平身。”女帝抬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景之,你此番南下,辛苦了。”
梁景之起身,呈上奏报:“托陛下洪福,南疆七州水患已基本控制。臣与工部、刑部同僚共查处贪腐官员二十七人,追回赃款一百八十万两。新堤坝已于上月动工,预计明年汛期前可完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南疆巡抚刘墉...臣已搜集其贪墨证据三十余项。此人自知罪责难逃,于十日前在狱中自尽。其党羽已悉数收押,待刑部审定后处置。”
女帝接过奏报,细细翻阅。良久,她放下奏折,长叹一声:“南疆之患,积弊已久。你能在短短数月内肃清贪腐、安抚灾民,实属不易。”
“臣不敢居功。”梁景之垂眸,“若非陛下信任,太女殿下运筹帷幄,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成此事。”
提到怀瑾,女帝神色微动:“怀瑾她...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含蓄,梁景之却听出了深意。他在南疆时,已从密信中得知东宫变故——晏清遇袭受伤,安歌险些遇险。这些事虽未公开,但朝中重臣多少有所耳闻。
“臣离京数月,尚未拜见殿下。”梁景之谨慎回答,“不过离京前,殿下曾嘱咐臣专心治水,不必挂念宫中。”
女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回东宫后,替朕看看晏清和孩子。”
“臣遵旨。”
从乾坤殿出来,已是申时三刻。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宫道染成一片素白。梁景之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南疆这数月,见过太多人间疾苦——灾民饿殍遍野,贪官却锦衣玉食;堤坝偷工减料,朝廷拨款却层层盘剥。每夜批阅卷宗至三更,他常想起怀瑾——那个自幼聪慧、心怀天下的女子,如今扛着整个江山,该有多累?
还有晏清...那个曾经张扬跳脱的少年,如今做了父亲,又会是什么模样?
梁景之深吸一口气,朝东宫走去。
昭勇院内,药香袅袅。
晏清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他伤势已好转大半,但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可随意下地。此刻他正拿着一本兵书,却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飘向摇篮——安歌在里面睡得正香。
“苏侍君,梁侍君来访。”宫人轻声禀报。
晏清一怔,随即笑道:“快请。”
梁景之走进来时,带进一身寒气。他脱下斗篷交给宫人,走到榻前行礼:“苏兄,别来无恙。”
“景之兄快坐。”晏清忙让出位置,“你何时回京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
“今日刚到,刚向陛下复命。”梁景之在榻边绣墩坐下,细细打量晏清,“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晏清咧嘴一笑,“就是躺得骨头都酥了。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梁景之点头,目光转向摇篮:“那就是永乐郡主?”
提到女儿,晏清眼睛亮了:“是,小名叫安歌。”他示意宫人将摇篮推近些,“你瞧,睡得正香呢。”
梁景之俯身看去。摇篮里的小人儿裹在锦缎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她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微微嘟着,睡相憨态可掬。许是感受到有人注视,她忽然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那一瞬间,梁景之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
他在南疆时,见过太多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在父母呵护下安然酣睡,那种纯粹的安宁,是如此珍贵。
“真可爱。”梁景之轻声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却像殿下。”
晏清嘿嘿一笑,眼中满是骄傲:“你也觉得像殿下?我常说她这抿嘴的模样,和殿下批奏折时一模一样。”
梁景之看着晏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羡慕。
这种羡慕很干净,没有嫉妒,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对平凡温暖的向往。他看着晏清提起女儿时发亮的眼睛,看着摇篮里安然酣睡的小生命,忽然觉得——在这深宫之中,能拥有这样一份纯粹的情感,是何等幸运。
“你...很幸福。”梁景之忽然说。
晏清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景之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安歌睡得香甜...我会觉得,这辈子值了。”
“哪怕只是侍君?”梁景之问得直接。
晏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名分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能陪在她们身边。安歌叫我爹爹,殿下...殿下信任我。这就够了。”
梁景之心中震动。他看着晏清,这个曾经莽撞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沉稳的父亲、一个懂得珍惜的丈夫。这种成长,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加动人。
“对了,”梁景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拨浪鼓,“在南疆时,路过一个集市,看到这个觉得有趣,就买下来了。给安歌玩。”
那拨浪鼓做工精巧,鼓面绘着吉祥云纹,手柄是光滑的檀木。晏清接过,轻轻一摇,“咚咚”声清脆悦耳。
“她一定喜欢。”晏清笑道,“等她醒了,我拿给她玩。”
两人又说了些南疆见闻。梁景之说起治水时的艰难,说起灾民得到救济后的感激,说起那些被惩处的贪官...晏清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些细节。
说到最后,梁景之忽然道:“苏兄,你可知...陛下很关心你和孩子。”
晏清神色微黯:“我知道。这次的事...让陛下担心了。”
“不只是这次。”梁景之顿了顿,“陛下曾对我说,她看着你照顾安歌,看着你和殿下相处...她觉得,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份真情,是难得的。”
晏清怔住。
“所以,”梁景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真诚,“好好珍惜。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拥有这样的福分。”
窗外,雪渐渐小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辉。
梁景之和晏清坐了好一会儿,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清正轻轻摇着拨浪鼓,摇篮里的安歌似乎被声音吸引,小手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幕,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梁景之走出昭勇院,望着天边渐落的夕阳,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寂寞。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永宁二十八年春。
三岁的赵安歌,已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她继承了晏清浓黑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却像极了怀瑾。最妙的是那双眼睛——大而亮,眼尾微微上挑,是晏清的凤眼形状,可那沉静专注时的神态,却又活脱脱是燕绥的翻版。
这孩子聪慧得惊人。一岁半会背《三字经》,两岁能认百余字,如今三岁,已能磕磕绊绊读些简单的诗文。太傅曾私下对女帝赞叹:“永乐郡主天资颖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可这“大器”有个要命的毛病——太贪玩。
这日午后,东宫书房。
怀瑾正在教安歌读《千字文》。三岁的小丫头坐在特制的高椅上,面前摊着书卷,手里却偷偷捏着个草编的蚂蚱——那是晏清昨日给她编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怀瑾指着书上的字,“安歌,跟着娘念。”
“天地...玄黄...”安歌心不在焉地跟着念,眼睛却瞟向窗外——春光明媚,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怀瑾继续教。
“日月...盈...”安歌忽然眼睛一亮,“娘!蝴蝶!”
怀瑾皱眉道:“专心念书。”
“可是蝴蝶在叫我!”安歌理直气壮,“它们说‘安歌安歌,快来玩呀!’”
怀瑾被她气笑了:“蝴蝶怎么会说话?”
“就是会!”安歌从椅子上爬下来,“爹爹说,万物有灵。蝴蝶肯定也会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
她说着,就往门口跑。怀瑾忙拉住她:“书还没念完,去哪儿?”
“去和蝴蝶说话!”安歌挣扎,“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怀瑾沉下脸:“坐下。”
那语气里的威严,让安歌缩了缩脖子。她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怀瑾继续教。可安歌的心思早已飞了——她一会儿扭扭身子,一会儿玩玩衣角,念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趴在桌上装睡。
“安歌。”怀瑾敲敲桌子。
没反应。
“赵安歌。”
还是没反应。
怀瑾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架上取另一本书。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安歌悄悄睁开一只眼,见娘亲背对着自己,立刻从椅子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朝门口挪去。
一步,两步...到门口了!
小丫头回头看了一眼,见怀瑾还在书架前,立刻像只小兔子般窜了出去。
等怀瑾拿着书回来,椅子上已空无一人。
“安歌?”她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怀瑾心中一紧,快步走出书房。廊下空荡荡的,只有春风拂过檐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鸾!”她扬声唤道。
青鸾匆匆赶来:“殿下?”
“看到安歌了吗?”
“没有啊...方才不是还在书房...”
怀瑾脸色沉了下来。她太了解女儿了——这丫头定是偷跑出去玩了。
“传令,所有人去找!”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尤其是御花园、太液池...任何有水的地方,仔细搜!”
她太清楚安歌的喜好了。这孩子,最喜欢往有水的地方钻——看鱼、捞蝌蚪、踩水花...为此不知摔了多少跤,挨了多少训,可就是不改。
果然,半个时辰后,宫人在太液池边的假山石后,找到了浑身湿透的小郡主。
安歌正蹲在池边,小手伸进水里,专注地“摸鱼”——其实池里只有几尾锦鲤,她哪里摸得到?不过是玩水罢了。春衫单薄,早已湿透,头发也滴着水,可她却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郡主!”宫人惊呼。
安歌抬头,看见母亲沉着脸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完了。
小丫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跑,可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怀瑾快步走来,脸色冷得能结冰。她一把拉起安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安歌,你长本事了。”
安歌吓得不敢说话,小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书不念,偷跑出来玩水。”怀瑾盯着她,“上次怎么答应娘的?嗯?”
“儿臣...再也不偷跑了...”安歌低着头小声说。
“那今天是什么?”
“...是...是蝴蝶叫我...”
“还狡辩!”怀瑾怒极,从宫人手中接过戒尺,“伸手。”
安歌眼泪汪汪地伸出手。她知道自己错了,可...可水真的很好玩啊...
“啪!”
一戒尺打在掌心,不重,却足够疼。安歌“哇”地哭出来。
“啪!”
又是一下。
“知不知道错?”怀瑾问。
“知道了...呜呜...”
“错在哪儿?”
“不该...不该偷跑...不该玩水...不该...不念书...”
怀瑾放下戒尺,声音依旧冰冷:“跪在这儿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说罢,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心软。
安歌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小声啜泣。掌心火辣辣地疼,身上湿冷,心里又委屈——她只是想玩一会儿啊...
消息传到昭勇院时,晏清正在给安歌做新的风筝。
听到女儿被罚跪,他手中竹篾“咔嚓”一声折断。
“怎么回事?”他急声问。
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了经过。晏清听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心疼女儿受罚,气恼她不知轻重。太液池水深,万一失足...
他霍然起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顿住。
这三年来,他从未踏足过怀瑾的寝宫。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打扰她,怕惹她不快。怀瑾是储君,肩上扛着整个天下,他不能、也不该用儿女情长去烦她。
可今天...安歌在哭。
晏清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迈出了门槛。
他从未觉得从昭勇院到怀瑾寝宫的路这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可为人父的心,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寝殿外,青鸾见到晏清,先是一怔,随即低声道:“苏侍君,殿下正在气头上...”
“我知道。”晏清声音沙哑,“让我进去。”
青鸾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殿内,怀瑾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来做什么?”
晏清跪下行礼:“臣...臣来为安歌求情。”
“求情?”怀瑾转身,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你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吗?太液池水深三尺,她一个人偷跑过去玩水!万一失足...”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后怕,比愤怒更让她心惊。
“臣知道。”晏清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安歌错了该罚。可是殿下...她才三岁。”
“三岁就该懂事了!”怀瑾声音提高,“她是永乐郡主,是未来的储君!若不从小严加管教,将来如何担得起这江山?”
“可是殿下,”晏清声音发颤,“她首先是个孩子啊。”
这话让怀瑾一怔。
晏清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为人父的心疼:“是,她是郡主,是皇嗣,该读书,该明理。可她也会累,也会想玩,也会像所有三岁的孩童一样,喜欢蝴蝶,喜欢水,喜欢一切有趣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殿下,您小时候...可曾这样玩过?”
怀瑾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两岁时,母皇已开始教她认字;五岁时,太傅已开始讲《尚书》;七岁时,她已能背诵《资治通鉴》选段...玩耍?那是什么?她唯一的“玩”,是跟着武师习剑,因为母皇说“储君当文武双全”。
她从未像安歌这样,为了一只蝴蝶、一池春水,就欢天喜地、忘乎所以。
“臣知道殿下对安歌寄予厚望。”晏清声音哽咽,“臣也一样。可是殿下...能不能让她慢慢长大?让她在成为储君之前,先做个快乐的孩子?”
怀瑾看着晏清,这个曾经张扬的少年,如今跪在她面前,为一个三岁孩子的“玩要权”求情。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心疼女儿,也心疼...她。
那一刻,怀瑾忽然觉得好累。
累于肩上重担,累于帝王之道,累于...她不得不对亲生女儿如此严厉。
“你起来。”她声音软了下来。
晏清起身,却依旧垂着头。
怀瑾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晏清,我不是不懂你的心。可是...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安歌?她今日敢偷跑去太液池,明日就敢做更危险的事。若我不严加管教,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恐惧,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恐惧。
晏清抬头,看着怀瑾眼中的疲惫和担忧,心中忽然一痛。他这才意识到——怀瑾不是不爱安歌,恰恰相反,她爱得太深,所以才怕得这么切。
“殿下,”他轻声说,“臣明白了。可是...能不能换个方式?安歌还小,戒尺太疼,罚跪太冷。您罚她抄书,罚她背诗,罚她...什么都行,只是别让她一个人跪在湿冷的地方,好不好?”
怀瑾看着晏清,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传令,”她对青鸾说,“让安歌起来。告诉她,今日的《千字文》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晚膳。”
“是。”
晏清松了口气,眼中是感激:“谢殿下。”
怀瑾看着他,忽然问:“晏清,你怨我吗?”
“怨?”晏清一怔,随即摇头,“臣怎么会怨殿下?臣只是...只是心疼。”
“心疼安歌?”
“也心疼您。”晏清声音很轻,“殿下,您太累了。”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怀瑾心中一酸。这三年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母皇只会说“你是储君,当如何如何”,朝臣只会说“殿下圣明”,除了燕绥,她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这种话。
这个她曾经以为莽撞的少年,如今却看穿了她的脆弱。
“晏清,”怀瑾轻声说,“谢谢你。”
晏清摇头:“是臣该谢殿下。给了臣一个家。”
最终,晏清行礼告退。走出寝殿时,他看见安歌被宫人抱进来,小丫头还在抽噎,可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知道,爹爹来救她了。
晏清走过去,接过女儿。安歌立刻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爹爹,安歌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晏清拍拍她的背,“以后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
“走,爹爹带你回去换衣服。”
父女俩相拥着离开。怀瑾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晏清说得对——安歌首先是个孩子。
可她是储君啊。
这深宫之中,容不下纯粹的童年。
是夜,清韵斋。
燕绥正在灯下整理医案,忽听见门外传来轻微响动。她抬头,见怀瑾站在门外,一身素衣,未带随从。
“殿下?”燕绥忙起身,“这么晚了...”
怀瑾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案前坐下,看着桌上那些医案,轻声道:“今日...我打了安歌。”
燕绥在她对面坐下,为她斟茶:“臣女听说了。”
“晏清来求情。”怀瑾苦笑,“他说...安歌首先是个孩子。”
燕绥沉默片刻,才道:“苏侍君说得对。”
“连你也这么说?”怀瑾抬眼。
“但殿下也没错。”燕绥声音温和,“安歌是皇嗣,是未来的储君,该从小严加管教。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管教的方式,或许可以更...温和些。”
“温和?”怀瑾摇头,“这深宫之中,温和是最奢侈的东西。安歌今日敢偷跑去太液池,若我不严惩,明日她就敢做更危险的事。那些盯着东宫的眼睛...不会给她温和的机会。”
燕绥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疼惜。她起身,走到怀瑾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
她柔声道,“臣女帮殿下揉揉。”
怀瑾闭上眼。燕绥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在她太阳穴上缓缓打圈。那动作里有一种医者的专业,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殿下,”燕绥轻声说,“您知道吗?医理上说,过刚易折,过柔则靡。治国如此,教子亦然。”
“你是说...我太刚了?”
“不是太刚,是...太急了。”燕绥声音很轻,像春夜的风,“安歌才三岁,殿下却已用十岁的标准要求她。这就像...让一棵刚发芽的幼苗,去承受成树的风雨。”
怀瑾沉默。
燕绥继续道,手指顺着她的穴位缓缓下移:“臣女知道殿下的苦心。您想让安歌早日成才,想让她将来能轻松些。可是殿下...有些路,必须一步一步走。有些苦,必须一口一口吃。”
“我怕她将来吃苦。”怀瑾声音沙哑。
“那您就更该让她现在...学会如何吃苦。”燕绥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不是用戒尺打出来的顺从,而是用道理教出来的明理。不是用罚跪逼出来的乖巧,而是用关爱养出来的坚韧。”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就像...殿下您一样。”
怀瑾浑身一颤。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燕绥。烛光下,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怀瑾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燕绥微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殿下累了。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
怀瑾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有淡淡的药香。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握住了。
燕绥牵着她走到榻边。那榻不算宽,铺着素净的锦褥,散发着淡淡的、属于燕绥的气息——那是药草混合着书卷的味道,清苦而安宁。
“殿下先躺下。”燕绥柔声道,“臣女去熄灯。”
怀瑾依言躺下。榻上还残留着燕绥的体温,那温度透过锦褥传来,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燕绥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她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怀瑾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那距离,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妙——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彼此的气息,却...不敢触碰。
许久,怀瑾忽然轻声问:“燕绥,你后悔留在这深宫吗?”。”怀瑾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以你的才华,本可以在宫外自由行医,济世救人。可如今...却困在这里,陪我熬这无尽长夜。”
燕绥沉默。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向怀瑾。夜灯微弱的光,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轮廓,那轮廓在阴影中显得如此柔和。
“殿下,”她轻声说,“您知道医者最怕什么吗?最怕...有心而无力。”燕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宫外有千万医者,多臣女一个不多,少臣女一个不少。可在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触上怀瑾的手背:“在这里,殿下需要臣女。”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可怀瑾却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让她浑身一颤。
“殿下肩上扛着整个天下。”燕绥的声音更柔了,像夜风拂过琴弦,“臣女帮不了太多,但至少...可以在这深宫长夜里,为殿下点一盏灯,熬一碗药,揉一揉酸痛的肩颈。”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怀瑾的肩:“就像现在这样。”
那触碰让怀瑾闭上眼睛。她能感受到燕绥指尖的温度,能感受到她动作里的温柔,能感受到...那份深藏了多年的情意。
“燕绥,”她轻声说,“我欠你太多。”
“殿下不欠臣女什么。”燕绥的手指,缓缓按揉着她的肩颈穴位,“能陪在殿下身边,看着安歌长大...臣女已心满意足。”
“可是...”
“没有可是。”燕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坚定,“殿下,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所求。有人求权,有人求利,有人求宠...可臣女求的,只是殿下安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只要殿下好好的,臣女...就别无所求了。”
黑暗中,怀瑾睁开眼睛。她侧过头,看向燕绥——夜色朦胧,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在夜灯的微光中,似乎亮得能映出万千星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如深潭,温柔如春水,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情意。
怀瑾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深宫长夜里,为她点着一盏灯。
“燕绥。”她轻声唤。
“嗯?”
“过来些。”
燕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寸。
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闻到彼此的气息,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怀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燕绥的手。那只手微凉,她将它握在掌心,用体温温暖它。
“燕绥,”她轻声说,“我爱你。”
燕绥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黑暗中,两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躺着。窗外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梅林的清香。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也好像能听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意,在夜色中悄然流淌。
许久,怀瑾轻声问:“明日...我该如何教安歌?”
燕绥想了想,柔声道:“明日,殿下可以带安歌去太液池。”
怀瑾一怔。
“但不是让她玩水。”燕绥继续道,“而是告诉她——水是什么,鱼是什么,春天是什么。告诉她,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去水边,为什么娘会担心。”
她顿了顿:“然后,再教她念书。告诉她——念书不是为了应付娘,而是为了将来,能看懂更广阔的世界。”
怀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中,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她轻声说,“听你的。”
燕绥也笑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怀瑾,轻声道:“睡吧,殿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怀瑾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终于闭上眼睛。
她的手,依旧握着燕绥的手。
那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春风温柔,夜色安宁。
深宫长夜,终于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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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
南疆归客带尘霜,稚子顽皮惹母伤。
严父求情怜幼小,良医劝慰解愁肠。
深宫夜话灯如豆,同榻心温被尚凉。
莫道春寒犹料峭,掌心暖处即春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最近在赶年前的工作,争取年假期间把龙簪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