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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早产风波 早产风波惊 ...

  •   北境的风雪在四月末终于停歇。当最后一股匈奴残兵退至漠北,雁门关内外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怀瑾与晏清在关外整整数月,历经大小十余战,终将北境防线重新筑牢。
      只是此时,怀瑾已无法再披挂戎装。
      孕七月余的身子,即便宽松的常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腹部明显隆起,行动也日渐迟缓。在军中最后一次议事后,苏澈屏退左右,单膝跪地:“殿下,如今战事已定,您该回京了。”
      怀瑾抚着肚子,沉默良久。她知道苏澈的顾虑——太女有孕的消息若在军中传开,恐动摇军心,更会引来朝野非议。可她亦放心不下北境善后事宜。
      “父亲说得对。”晏清从旁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殿下,剩下的事交给臣与父亲便是。您如今的身子,实在不宜再奔波劳碌。”
      怀瑾看向帐外。春风已吹绿了关外的草原,远处有牧民放牧,羊群如白云飘过。这数月来,她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亲眼见证了边关的艰苦与将士们的忠诚。如今要离开,竟有些不舍。
      “好。”她最终点头,“本宫三日后启程。”
      启程那日,怀瑾换上了宫装,外罩银狐披风。数月未着女装,镜中人虽因孕期丰腴了些,眉眼间的英气却丝毫为减。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青鸾为她梳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回京后若有人问起...”
      “就说本宫在北境操劳过度,回京调养。”怀瑾淡淡道,“至于宫中群臣,本宫自有应对之策。”
      车队缓缓驶离雁门关。晏清骑马送至三十里外,直到怀瑾再三催促,才勒马停住。少年一身银甲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扬声道:“殿下保重!臣...等您平安诞下皇嗣!”
      声音随风飘来,怀瑾在车内听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五月初。
      林府药圃里,燕绥正摆弄着她晾晒的药材。听到宫中来人禀报太女殿下即将回京的消息,且“身有不适需静养”时,她手中的药锄“哐当”落地。
      “郡主?”丫鬟忙扶住她。
      燕绥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一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她弯腰拾起药锄,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时间。待宫人退下,她才轻声问:“殿下...身子如何?”
      “听说是北境劳累,需回京调养。”丫鬟道,“陛下已命太医院全力诊治。”
      燕绥垂眸,继续侍弄药草。可若细看,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当夜,她又独坐在案旁,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摆着那枚羊脂玉环,还有一副未绣完的婴孩肚兜——那是数月怀瑾出征前,得知她有孕后,悄悄开始做的。
      起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呢?燕绥自嘲地笑了笑。得知怀瑾有孕那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先是痛,痛得撕心裂肺;后是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可到最后,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是晏清的孩子,晏清是她弟弟,同母异父,血脉相连。那么这孩子,也算她半个亲人罢。
      这样想着,心里那尖锐的痛楚便钝了些。她开始绣婴孩的衣裳,小小的虎头鞋,绣着灵芝纹样的帽子。一针一线,绣得极仔细,仿佛能将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愫,都绣进这细密的针脚里。
      “就当是...给自家孩子做的。”她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如今怀瑾要回来了,带着七月余的身孕。燕绥抚着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上面是并蒂莲的图样——原是寓意夫妻恩爱、子孙满堂,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肚兜收起,转而取出医书。若怀瑾真如传言所说“劳累过度”,那她该提前备些安胎补气的药材。
      至于其他...罢了,不去想了。

      怀瑾回京那日,长安城细雨绵绵。
      女帝亲至宫门迎接。当她看见女儿被青鸾搀扶着下车,腹部明显隆起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是瞳孔一缩。
      “儿臣参见母皇。”怀瑾欲行礼,被女帝一把扶住。
      “免礼。”女帝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片刻,随即恢复镇定,“回来就好。太医已在东宫候着,快回去歇息。”
      銮驾直入东宫。屏退左右后,女帝才握住怀瑾的手,压低声音道:“几个月了?”
      “七月余。”怀瑾垂眸,“母皇,儿臣...”
      “不必解释。”女帝打断她,眼中情绪复杂,“你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只是...朝中那些眼睛,你打算如何应对?”
      “儿臣在北境‘劳累过度’,回京调养,有何不妥?”怀瑾抬眼,目光清明,“至于身孕...待诞下皇嗣,再昭告天下便是。”
      女帝凝视女儿良久,忽然叹道:“你比朕想象中更果决。只是怀瑾,这深宫之中没有秘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能瞒多久是多久。”怀瑾抚着肚子,“至少...等孩子平安出生。”
      女帝不再多说,只吩咐太医好生照料,又增派了人手守卫东宫。一时间,东宫成了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飞进飞出都有人记录在案。

      五月、六月,日子在平静中流逝。
      怀瑾深居简出,多数政务移至东宫处理。她孕中易疲,却仍坚持每日批阅奏折,常至深夜。青鸾劝过多次,她总说:“北境虽定,但南疆水患又起,朝中变法阻力重重...本宫歇不得。”
      晏清在北境善后完毕,七月初返京。他回宫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东宫,见到怀瑾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少年黑了瘦了,眼神却更加沉稳,见到怀瑾隆起的腹部,他眼眶又要红。
      “殿下...”他跪在榻前,想伸手触摸,又不敢。
      怀瑾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恰在此时,腹中孩儿动了一下,晏清浑身一颤,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她...她在动。”
      “嗯。”怀瑾难得露出温柔笑意,“近日动得频繁,许是个活泼的。”
      晏清将脸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听着里面的动静,许久才抬头:“殿下辛苦了。”
      “不辛苦。”怀瑾摇头,“只是近来总觉得乏,夜里睡不安稳。”
      “臣去请太医...”
      “太医看过了,说是正常。”怀瑾叫住他,“你一路奔波,先去歇息罢。”
      晏清却不肯走,执意要守着她。白日处理军务,夜里陪怀瑾说话,为她按摩浮肿的双腿。

      转眼到了八月,怀瑾孕九月余。
      连日的案牍劳形终是让身体吃不消了。那日她批阅南疆水患的奏折至子时,忽觉身下一热——破水了。
      “青鸾!”怀瑾手中朱笔跌落,头一次对未曾预料之事露出惊慌之色。
      青鸾冲进来,见状脸色煞白:“殿下!奴婢这就去叫太医和稳婆!”
      “慢着。”怀瑾强忍疼痛,“先...先封锁消息...”
      话未说完,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疼得站不起身子。青鸾急得团团转,一边命宫人去请人,一边扶怀瑾上榻。
      消息传到乾坤殿时,女帝正批阅奏折。听闻太女早产,她手中朱笔一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不是还未到日子?”
      “太医说殿下连日劳累,致使胎动不安...”太监颤声禀报。
      女帝疾步往外走:“摆驾东宫!”
      与此同时,林府也收到了消息。
      燕绥本已歇下,听到丫鬟急报,瞬间清醒:“早产?何时的事?”
      “就刚才!东宫来人,说殿下破水了,情况危急...”
      燕绥掀被起身:“备车,我要进宫。”
      “郡主,这么晚了,宫门已闭...”
      “我有太后所赐腰牌,可夜叩宫门。”燕绥已开始更衣,“还有,把我的药箱带上,里面那套银针和接生用具务必齐全。”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燕绥坐在车内,手中紧握药箱,心中默念着各种难产应对的方子。她虽未正式为人接生过,但自幼随父亲学医,医书中关于妇产的内容读过不下百遍,也曾暗中观察过稳婆接生。
      更重要的那是怀瑾。是...晏清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们有事。

      东宫寝殿内,灯火通明。
      怀瑾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颊边。阵痛一阵胜过一阵,稳婆在旁查看,眉头紧锁:“宫口才开三指,怕是要熬到天明...”
      “太女如何了?”女帝疾步进来,见到女儿痛苦模样,心如刀割。
      “陛下,”太医令战战兢兢,“殿下胎位不正,产程恐怕漫长,且殿□□力不支...”
      正说着,燕绥到了。
      她一身素衣,背着药箱,进门后先向女帝行礼,随即径直走向床榻:“臣女林燕绥,请求为殿下接生。”
      女帝一怔:“你?”
      燕绥抬眼,目光坚定,“臣女是女子,比太医稳婆更方便照料殿下。”
      女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准。”
      燕绥走到榻边,握住怀瑾的手,伏在她耳边说:“殿下,燕绥来了。”
      怀瑾挣扎着在疼痛中睁开眼,看到已有年余未见的燕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久别重逢涕泗横流,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燕绥...我疼...”
      “臣女知道。”燕绥为她拭汗,声音温柔却有力,“殿下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她一边指导怀瑾呼吸减痛,一边快速检查情况。宫口确实开得慢,且怀瑾体力消耗太大,宫颈已有水肿情况。燕绥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轻刺,又吩咐青鸾:“去熬参汤,要浓些。”
      “郡主,参汤已备下...”太医忙道。
      “不够。”燕绥头也不抬,“按我的方子再熬一剂,加黄芪、当归、川芎。”
      她从容镇定的模样感染了众人。女帝退至外间,却不肯离去,只隔着屏风焦急等待。晏清闻讯赶来时,被众人拦在殿外,急得双目赤红:“让我进去!殿下她...”
      “苏侍君,产房血腥,男子不宜入内。”宫人阻拦。
      “那是我妻儿!”晏清几乎要闯进去,却被苏澈一把拉住。
      “糊涂!”苏澈低喝,“你现在进去,只会添乱!相信太医,相信...安宁郡主。”
      提到“安宁郡主”时,苏澈眼神微动。这位郡主对太女殿下,似乎关切得过了头。但此刻顾不得多想,他只盼着太女平安。

      殿内,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子时到寅时,怀瑾的呻吟声时高时低。燕绥始终守在榻边,为她擦汗、喂药、按摩腰背。当宫口开到七指时,怀瑾已精疲力竭,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殿下,不能睡!”燕绥轻拍她的脸,“孩子还在努力,您也要努力。”
      怀瑾勉强睁眼,目光涣散:“燕绥...我不行了...”
      “你可以。”燕绥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你是赵怀瑾,是永宁的皇太女,是千军万马前都不曾退缩的统帅。如今只是生个孩子,怎能说不行?”
      这话激起了怀瑾的斗志。她咬紧牙关,在又一次宫缩来临时,用尽全力。
      卯时初,朝阳将出未出,天色泛着鱼肚白。
      “看到头了!”稳婆惊喜道。
      燕绥精神一振:“殿下,再用一次力!最后一次!”
      怀瑾攥紧身下被褥,额上青筋暴起,一声压抑的痛呼后,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黎明。
      “生了!是个小皇女!”稳婆喜极而泣。
      燕绥迅速接过婴儿,清理口鼻,轻拍后背。那孩子虽早产,哭声却洪亮,小手小脚有力地挥舞着。她将孩子包裹好,抱到怀瑾面前:“殿下你看看,是个健康的女儿。”
      怀瑾虚弱地抬眼,看到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好小...”
      “早产儿都这样,养养就胖了。”燕绥声音轻柔,爱意溢于言表:“听,哭声多响亮,中气十足呢。”
      外间,女帝听到哭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疾步进来,先看了怀瑾:“怀瑾,你如何?”
      “儿臣...无事。”怀瑾气若游丝。
      女帝这才看向皇孙。稳婆将孩子抱过来,女帝接过,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孩子闭着眼,小嘴一噘一噘的,眉眼...
      女帝微微一怔。
      孩子的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像极了晏清。可那抿嘴的模样,那沉静的神态...竟有几分像燕绥。尤其是那双眼皮——晏清是单凤眼,怀瑾是内双,这孩子却是明显的双眼皮,和燕绥一模一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女帝暗笑自己多想。孩子像舅舅或姨母也是常有的,更何况晏清与燕绥本就是姐弟,有相似之处再正常不过。
      “像晏清。”女帝最终笑道,“这眉眼,这鼻梁,活脱脱一个小苏晏清。”
      屏风外的晏清听到这话,挣脱众人束缚冲了进来。他先扑到榻边看怀瑾,见她虽虚弱但无大碍,这才颤抖着接过孩子。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晏清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小小的眉眼,确实像他。可那安静的模样,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不知为何,他看向了姐姐燕绥。
      “她...她真好看。”晏清哽咽道。
      “还没睁眼呢,就知道好看了?”怀瑾虚弱地笑。
      “就是好看。”晏清固执地说,低头轻吻女儿额头,“爹爹的小安歌...”
      这是怀瑾在北境时取的名字,晏清一直记着。
      燕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到孩子眉眼像晏清时,松了口气——至少,这孩子是晏清的血脉无疑。可当看到那双眼皮,看到孩子安静时的神态,她心头又是一颤。
      太像了。像她照镜子时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血脉的神奇?即使不是亲生,因为晏清是她的弟弟,所以孩子也会有她的影子?
      燕绥不敢深想。她走上前,从晏清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检查:“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虽是早产,但体征良好。只是体重偏轻,需精心喂养。”
      她说着,将孩子抱到怀瑾身边:“殿下,让孩子吮吸,可促进宫缩,也有助于下奶。”
      怀瑾笨拙地接过孩子,在燕绥的指导下尝试哺乳。那一刻,两个女子靠得很近,燕绥能闻到怀瑾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气的味道,能看到她苍白脸上的细密汗珠。
      她忽然想起江南疫区,怀瑾守着她病榻时的模样。那时也是这般近的距离,也是这般揪心的担忧。
      原来有些羁绊,早已深入骨髓,哪怕换了身份,变了境遇,依然割舍不断。
      “燕绥。”怀瑾忽然轻声唤她。
      “我在。”
      “多谢。”怀瑾抬眼,眼中水光潋滟,“若不是你...我和孩子恐怕...”
      “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燕绥垂眸一笑,为她掖好被角,“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自己知道,方才那数个时辰里,她的心是如何悬在刀尖上的。怀瑾的每一次宫缩,每一声呻吟,都像在她心口上划刀子。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孩子平安,怀瑾平安,这就够了。
      女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燕绥熟练地照顾怀瑾和孩子,看着晏清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看着怀瑾眼中对燕绥毫不掩饰的依赖...
      心中那点顾虑再次浮现,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传朕旨意,”女帝开口,“太女殿下平安诞下皇女,赐名赵安歌,封号‘永乐郡主’。赏东宫上下三月俸禄,赐安宁郡主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酬接生之功。”
      燕绥忙跪地谢恩:“臣女不敢居功,此乃太医与稳婆协力...”
      “不必谦辞。”女帝扶起她,目光深邃,“你救了怀瑾和孩子,朕记在心里。”
      此时,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辉洒满东宫。婴孩在母亲怀里再次啼哭,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在宣告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苏澈在外间听到封赏,老泪纵横。苏家有后了,还是太女殿下的血脉,未来的...
      他不敢再想,只朝着寝殿方向深深一拜。
      而此时的晏清,握着怀瑾的手,看着女儿的小脸,只觉得此生圆满。至于姐姐燕绥与殿下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他选择看不见。
      有些事,还是糊涂些的好。
      燕绥退出寝殿时,天色已大亮。她站在廊下,望着初升的太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袖中的羊脂玉环微微发烫,她取出来,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那个雪夜的温度。
      “愿你一生安乐,歌哭随心。”她轻声说,不知是在祝福那个新生的孩子,还是在祝福那个永远无法拥有的梦。
      远处传来钟声,是新一天的开始。
      而深宫的故事,还将继续。

      这正是:
      早产风波惊九重,冰心妙手护雌龙。
      婴啼破晓迎新日,血染锦衾庆娩功。
      眉眼依稀传舅貌,情缘隐约藏姨容。
      深宫长夜终将尽,旭日东升照玉珑。

      欲知小安歌诞生后朝野如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早产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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