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是天堂》锦瑟无端五十弦bj

16、大声说爱你

　　接下来的日子，黄小如依旧还是在家休养，每天除了伤心落泪，便是无力地躺着。她很想拨开千头万绪，找到一条出路，可是闭上眼睛，全是爸爸的骂声。又想起前几天自己肆意宣泄，不顾后果，差点在酒吧里出事，还连累顾勇为自己担惊受怕，悲伤，绝望，羞耻，不停地在脑海中翻滚着，仿佛自己的每根神经都被莫名的恐惧撕扯着。连日来的伤心欲绝已让她哭得嗓子沙哑，此刻，她歪枕着枕头，轻轻啜泣着。

　　“小如，我来看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声音忽远忽近，黄小如感受到了声音里透出的浓浓温情，情不自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见黄仲良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神情地望着她。“爸爸！爸爸是你吗？你来看我了，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没有你的这段日子，我的心里全是你，爸爸，不要离开我，好吗？不要离开我……”黄小如紧紧地搂着他，丝毫不肯放手，生怕他会像上次那样狠狠地拒绝自己。黄仲良慢慢推开女儿的双手，两人面对面地凝望着。黄小如刚要说话，突然发现眼前的黄仲良头发散乱，满脸怒气，正愤恨地盯着自己：“我想不到，苦苦抚养你一场，到头来，却养出了一个如此不知廉耻，轻浮下贱的女儿，我当年就该把你丢在那个地狱里，好过现在这样伦常尽丧！走！跟我走！我要把你送回孤儿院！”黄小如吓得直想摆脱父亲刚硬冰冷的双手，嘴里大呼着：“不！不！爸爸，不要赶我走，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爱你，我只守着你，我不去，我不去！”黄小如猛地醒来，原来是一场恶梦，她急促地呼吸着，斗大的汗珠从额角流下来，随之便是那不停使唤的眼泪，像酸水一样侵蚀着她的眼角。

　　黄小如吃力地从床上撑起，看了看台钟，已是傍晚，她的心里又觉得失落起来。失魂落魄的日子，让她不知该面对，还是该逃避，没有心力投入工作，呆在家里又时刻忍受着苦痛煎熬，以致她心里只希望每天都在睡梦中度过，可以不去感受现实的真实和残酷。自己已经睡了大半天，眼下没有半分困意，黄小如完全不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该如何打发。黄小如已经习惯了晨昏颠倒，连日来饮食也没了规律，也不十分梳洗，邋遢到自己都讨厌自己。之前惹恼了沈玉晗，此刻想想，真的很对不起这位好友，于是她拨通了沈玉晗的电话：“小晗，是我。”电话那头的沈玉晗一愣，接着冷冷地说道：“黄大小姐是不是心情又不好了？想再骂我一顿出出气？”黄小如一脸羞惭，说道：“小晗，对不起，之前对你发脾气，我心里很后悔，我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又碰到了一些烦心事，所以……”

　　还没等她说完，沈玉晗大叫了起来：“什么！怎么会出车祸？你这个呆瓜小小，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了？”好友一听自己出了事，便立马忘记了之前的过节，连珠炮似的紧张自己，让黄小如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她平静地说道：“没事了，也不是什么大伤，已经好了。”沈玉晗不满道：“你啊，为什么不叫我去照顾你？你还当不当我是姐妹？快说伤哪了？胸还是屁股？还能生育不？”黄小如被她气得好笑，但是以她目前的状况，笑容已很难找回，所以没有跟着贫下去：“别乱说，就手臂擦破了，没事的。”沈玉晗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对了，你不是说碰上烦心事了吗？什么事啊？你快说，想急死我啊？”黄小如当然不能实情相告，只好默默无语。“失恋了？不对，不对，你倒想呢，连个伴儿都没有。王山欺负你了？是不是？”黄小如忙说道：“不是的，别问了，公司的事情，一两句也说不清。”沈玉晗好歹又放了心，说道：“那没事，你是老大你怕谁？公司谁跟你叫板，开了就是，你在家里吧？我去看看你吧？”想想自己现在这样子，根本没法见人，被她见到了肯定又被追问，只好说道：“不用了，我今天很困了，想一会儿就睡，等我彻底好了，我去找你吧。”沈玉晗说道：“那也行，不过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得给我电话，再不把我当朋友，我也不当你是朋友。”

　　与好友通完电话，黄小如的内心稍稍得到了些许宽慰，心头巨石仿佛碎了一角，但仍深深地痛着。她感到彷徨无助，相比之前在医院中的无助，身边却少了一个他。“我该向他道个歉。”虽然这么想，但黄小如始终没有勇气拿起电话，毕竟是自己的冲动和不耐烦，伤害了一个刚刚帮助自己走出病痛的人。思来想去，黄小如还是没有拨出去。此刻的她，对这个仗义的新朋友有些挂念。她没有完全打定主意，但还是迷迷糊糊地出了门，想去张欣的公司看一看。

　　打车来到了东华大厦，已经快八点钟，大部分公司都已经下班了，黄小如径直进了大堂，因为尚未到关门的时间，保安只粗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询问拦阻。黄小如从4层电梯间出来，走到了天元通珠宝行的门口。珠宝行已经关门了，店门紧闭。黄小如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这个时间张欣肯定早已下班了，自己还傻傻地来到这里，可是就算不来这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黄小如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便没主意地在门口踱来踱去。突然，店里面传来了推门的声音，黄小如转身看去，只见张欣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工服上衣。张欣一抬头，突然看见门外的黄小如，不觉一愣，然后便快步走上前来开了店门。门里门外，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尴尬起来，半晌无话。黄小如脸颊火热，支吾了半天，说道：“你，你还没下班啊？”张欣也微笑道：“是啊，我经常加班的。”黄小如又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上次电话里惹你生气了吧？所以，就想来跟你当面道个歉。”张欣走上前来，说道：“没事的，谁没有心情差的时候，这么当真就见外了。”黄小如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这几天遇到了很多事情，心里很烦，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和你聊会儿天，可以吗？”张欣说道：“可以啊，反正时间还早，出去也不好找地方，我带你进来看看。”黄小如说道：“那也好。”说完便随张欣走了进去。

　　两人来到张欣的工作室，里面工具、石料摆放得很乱，张欣不好意思地说道：“确实不好意思，我的工作台总是乱糟糟的。”黄小如微笑着摇了摇头。张欣搬来一张椅子，请黄小如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透过灯光，黄小如清晰地看到这个大男孩脸上抹着几道油污，他自己却浑然不知，于是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然后指了指他的左脸颊。张欣会意，连忙拿起镜子一照，不好意思地笑笑，轻轻把油污擦掉了。“怎么了？是因为上次车祸的事情吗？你的伤好些了吗？”张欣略带关切地问道。黄小如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道：“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我……”刚一开口，黄小如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没事的，心里有事不妨对我说啊，可能我帮不上你什么，但至少倾诉出来，会轻松一些。”张欣说道。黄小如低着头，默默不语。张欣见她这个样子，想必是遇到什么难以处理并且难以启齿的事情，也不想追问这个女孩，只是陪她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黄小如抬起头来，脸颊挂着两道淡淡的泪痕。张欣看到她突然这么伤心，心里也有些不安，连忙把纸巾递还给她。黄小如擦了擦眼泪，缓缓说道：“你，你能否告诉我，被最爱的人抛弃了，该怎么做？”张欣被她问得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猜想这女孩肯定是失恋了，或者经受了什么背叛。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当然是很难过了，不过我想，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任何的创伤，到了最后，只能随着时间让它自愈。”黄小如眼神中流露着些许失望，张欣也注意到了，这种老生常谈的话，人们可能早就麻木了。张欣想了想，又问道：“如果，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把事情告诉我吗？我帮你想想办法，其实我也不太会劝人，但是你可以尝试着说出来，有时候，勇敢地把问题说出来，事情就解决了一半了。”黄小如无助地看着他，内心仍在反复斗争着，十分犹豫地说道：“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说了出来，会吓到你，也许以后你不会再把我当朋友了。”

　　张欣笑道：“怎么会呢？难倒友情会被一句话吓跑？心里的疙瘩，如果不去面对它，又怎么能解开呢？”黄小如心中矛盾重重，她知道，自己很想摆脱这种痛苦，很想找到出路，整日自己折磨自己，不知道何时是尽头，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是这件事情又怎能轻易启齿，于是黄小如依然流着泪，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我没有勇气，我想先走了。”张欣眉头一皱，思索了一下，说道：“这样，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说不定一下子就能让你解脱出来！”黄小如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仍旧没有下决心。“走，跟我去个绝对保密的地方。”张欣起身说道。黄小如点了点头，便跟他出了门，张欣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了一件备用工服，递给黄小如，说道：“上面风大，披件衣服。”
　　“我们去哪里？”黄小如问道。“不用担心，一会儿就到。”张欣带着她去了货梯间，两人进了货梯，然后张欣按下了22层的按钮。“你要带我去楼顶？”黄小如有些紧张的问道。张欣说道：“去了再说。”两人迅速到了22层，从货梯间出来后，楼道里一团漆黑，黄小如有些害怕，连忙说道：“你慢些，这里好黑。”张欣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抓住了黄小如手中工服的一角，说道：“跟我来，我们再上一层就到了。”黄小如不敢落后，也紧紧地攥着衣服。

　　到了第23层，楼道里已经有了点灯光，张欣带着她走到一个小门口，轻轻地推开了。“呵呵，这里好像从不锁门的。”张欣笑了笑说道。“风好大。”黄小如感到一阵大风迎面扑来，慌忙披上了衣服。两人走了出去，眼前是东华大厦的顶层平台。因为高空的缘故，风力非常大，黄小如耳边呼呼作响。“来，跟我来。”张欣又拉着她走到平台边沿，两人向下望去，繁华夜景尽收眼底，让人感到一阵阵眩晕。张欣大声说道：“这里没有人，离地面很远，离天空也很远，风又这么大，我觉得，这里是最合适发泄的地方了，你拼命大喊，没人会听得见。”黄小如这才明白张欣的用意，说道：“可是，你会听到的，我不敢，我怕吓到你。”张欣双手按着她的双肩，大声鼓励道：“把心里的话喊出来，喊出来就轻松了，问题就解决了，不喊出来永远都是原地踏步。”黄小如被风吹得歪着身子，依然没有勇气，不停地摇着头。“好，我先来。”张欣说完，扭过身去，对着天空大喊：“妈妈不要爸爸了！我好想妈妈！妈妈不要爸爸了，我好想妈妈！妈妈不要爸爸了，我好想她！”黄小如被他吓了一跳，内心被强烈地震撼了，同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这个男孩温暖了，看着张欣不停地向天嘶吼着，吼出自己心底的隐私和伤痛，为的却是帮助和鼓励一个跟他并没有多少交情的女孩，黄小如眼泪夺眶而出，终于有了第一股勇气，她拉住了张欣的手臂，张欣停了下来，仍然用激励的目光注视着她，黄小如闭上眼睛，慢慢背过身去，向天空喊道：“我爱上了我的爸爸！我爱上了我的爸爸！”突如其来的震撼，确实让张欣有些出乎意料，一个女孩子，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正在抛开一切束缚，一切牵绊，喊出自己内心的最强音。

　　黄小如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咳嗽着转过身来，她注视着张欣的眼睛，男孩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和感动的目光。“你，你会讨厌我吗？会嘲笑我吗？”黄小如低下了头。张欣走到她的面前，按着她的双肩，放声说道：“不会啊，当然不会，你看，你没有吓到我，你没有吓到任何人，你也没有吓到你自己。”黄小如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有勇气了，我要坚强下去，我一定要坚强下去。”

　　直到将黄小如送上计程车，张欣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一进门，便看到他爸爸卧室的门虚掩着。“小纯，这么多年了，你了解我的性格，他那个样子，我不能不帮。”“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还是希望你固定在北京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就算你心里有疙瘩，但是我和儿子都希望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吧，那你早点睡吧。”屋子里，张欣的爸爸放下电话，郁闷地叹着气。“爸，妈还是没有同意？”张欣走到门边轻声问道。屋里的男人，郁闷地摇了摇头。“爸，不要着急，回头我也给妈多去几个电话，劝劝她。”张欣说完，便无奈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