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64、上元节四 原本谢

　　原本谢随身侧只有一个陆云衣，沐世子走在前面领路，走着走着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小，直到挤在了谢随另一边。谢随不着痕迹地往右边靠了靠，和陆云衣的披风紧贴在一起。

　　沐承风没发现自己与谢随的距离又远了，他满脸涨红地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少将军，崔二哥说您十五岁就敢领着一支小队独闯西戎腹地，还灭了他们一个分支部落……是真的吗？”

　　谢随本不想理会，可他被自记事起，在军营中被人轻视过，在战场上被人瞋目虎视过，唯独没有被男子用这样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只得敷衍地“嗯”了一声。

　　“可……”沐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眼神更加炽热了，“果真十五岁！比我如今还小一岁，您是如何做到的？！”

　　这下谢随真的不想理会他了，这样的话，他从十五岁开始不知道听过了多少。

　　可他不回答，自有人帮他答。

　　“这有什么，”崔二从前面转过头来，“少将军刚到关西那年，驻地换防，他一个人走丢了，独自在群狼环伺的大漠呆了整整三天，后来谢将军找到他时，身边还躺着一头苍狼尸身。”

　　“苍狼？！”

　　陆云衣不知道灭了一支部落有多厉害，可她见过大漠中的苍狼。她当年和玄通法师离开瓜洲时，便听说有狼群袭击村庄的事，莫说小孩，就是一整村的人都难以抵抗，只能躲在地窖中等它们吃饱圈里的鸡羊离开。

　　“是啊，谁也想不到，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能独自在狼群中活下来，还杀死了头狼。”崔衡也忍不住感叹道，“从那以后，军中再也没有人敢小觑只有十来岁的少将军。”

　　“那少将军十五岁又是怎么灭掉西戎一支部落的？”沐承风与陆云衣都上前了几步将崔衡围住，叫他详细说说谢随在边关作战的威武事迹。

　　这崔衡可与谢随不同，谢随整日不是在外领兵作战，就是在军帐中守着沙盘，进行舆图推演。

　　而崔衡平日在医帐，无事了，就喜欢与那些伤兵侃天侃地。

　　说起这些事就像说书一样精彩，将沐承风和陆云衣听得一愣一愣的，三个人钻到一处，将谢随留在身后，从朱雀大街一直说到沐承风的画舫上。

　　沐承风包下的画舫宽大而精致，像一座浮于水上的楼阁，船帮外侧皆施以青山绿水的彩绘，而船舷描金，窗格雕花处镶嵌着螺钿，船柱房梁更是细细雕刻着各种花鸟瑞兽。

　　高高的飞檐向上翘起，挂着一串铜铃，檐角下垂着两排花灯，将整个游船在竞相争艳点金水河上点得分外明亮。

　　这艘画舫不仅看着精致，前厅后灶也一应俱全。前舱三面敞开，略高于水面 ，可在此处观灯赏景；中舱为厅，最为宽敞，舱顶呈拱形，画着藻井图案，下设桌椅，专供宴饮休憩；后舱再低中舱几分，设有灶台，便是下人烹茶温酒之处了。

　　谢随负手站在窗边，悠悠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花灯，金光灿烂，不过下一瞬就被船桨一下子打散，还没等重新聚起来，便已经随着涟漪飘向远处。

　　沐承风的厨子还在现做菜肴，舱中的三人围着桌子就着一壶茶水，也说得起劲。

　　崔衡放下茶杯，看向桌上的两人问道，“你们知道当年库木塔格一战，少将军一箭射杀了西戎的大将呼延柞的事吗？”

　　陆云衣摇摇头，谢随不爱说边关的事，绾绾告诉她的也是在街市上听来的。

　　沐承风却争抢着答道，“知道！知道！我知道”

　　“听说那呼延柞被他们西戎称为猛虎将军，他带着西戎军在关西之外的小国部落中所向披靡。”

　　“可最后还是被少将军射杀在马上，所以少将军破虎将军的名号就此而来。”

　　“你们只知其一，”崔衡视线在二人脸上游走一圈，不再开口，用两个手指头点了点空茶杯旁的桌面。

　　沐承风赶紧给崔衡添上茶，崔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用吊足胃口的语气说，“当时情况何其凶险！那场仗，呼延柞不知怎么了，像是使出了十二分力，连玄铁军和整个定西军应对都有些吃力。

　　“于是少将军便领着玄铁军装作遇伏将西戎军主力分散开，之后少将军带着其中一小队人马悄悄绕道呼延柞领兵的队伍后方。隔着两方人马，少将军没有恋战，果断地一箭射中呼延柞脖颈，那猛虎将军当时便倒下马去！”

　　“脖颈？”沐承风也算武将世家出身，他从没听过射击会选这个部位的。

　　“战场上，头上有铁胄，身上有盔甲，只有脖颈这地方露在外面。”崔衡指了指沐承风那节黝黑的脖子，道，“虽然只有那么细点，但耐不住咱们少将军目力实在好。这都不是百步穿杨了，都快穿到一里地外去了，也能稳稳射中。”

　　沐承风赶紧护着自己的脖子，生怕也被一箭刺穿了，他看了看窗边一动不动的谢随，确定他手中没有箭，才叹道，“少将军太强了！”

　　陆云衣也朝窗边那个背影望去，眼中充满了骄傲与崇拜。

　　“是啊，”崔衡还没说完，他继续道，“擒贼先擒王，呼延柞一死，剩下的只是些散兵游勇，几下就被玄铁军制服了。”

　　“不过，正当少将军要调转马头去收拾……”崔衡话风一转，正要说什么，后舱传来声音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菜来了。”随着侍女轻唤了一声，随即桌上便摆上了好几道菜。

　　一个是装满排骨的锅子，腊香味扑鼻；另一个是在一个大盘子上，面上红彤彤的全是辣椒，不知道是吃什么；还有一道倒是清香扑鼻，碧绿的芭蕉叶上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

　　沐承风一一介绍道，“纳西腊排骨火锅，这是我母亲前几日才特地差人给我送来的云南当地腊排，厨子已经在驿站熬制数个时辰，才有这乳白色的汤色。辅以韭菜根，狼桃、土豆片，味道咸香醇厚，回味甘甜。”

　　“曲靖辣子鸡，你们别看这盘红通通的以为全是辣椒吧，其实这些、这些都是油炸过的鸡肉，可香了！”

　　沐承风一边说着，一边拿公筷给崔衡和陆云衣夾了几筷子。“崔二哥，陆姑娘，你们尝尝，”

　　“还有这道傣族香茅烤鱼，是我们云南傣族人拿手好菜，只是这里没有罗非鱼，用的是上京城附近的鲈鱼。不过没关系，这道菜最绝的是它的香料，烤鱼时便在鱼腹中塞满云南当地的香料，香茅草，大芫荽，小米辣，再配上青柠檬汁的蘸料，辣而不燥，香而不腻，酸辣可口更是开胃……”

　　陆云衣望着桌上的菜，已经悄悄吞了好几次口水，正欲动筷子，船突然猛地摇晃一下，筷子差点跌落。

　　崔衡也是扶着桌面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抬眼一看，谢随不知道何时已经闪身到陆云衣身边，将她护在怀中。

　　沐承风杯中的酒也洒了一地，他的随从也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很快，船便停下了，外面也没什么动静。

　　崔衡重新坐稳，对沐承风道，“沐世子，你这找的这船不行啊，别不是贪便宜随便找了艘船？”

　　沐承风瞬间涨红了脸，他猛地推开身侧的随从，“怎么可能！”

　　“这船我可是年前就定下了，找的是上京城最好的船行，花了足足一百两银子呢！”

　　“哦，那定然是你被人骗了呗。”崔衡毫不在意地说道，一面去夹锅中的排骨。

　　“我……”沐承风看了看崔衡，又看向没给过他一个眼神的谢随，见无人相信他，说着就冲到前舱，大声叫道，“船家！船家！”

　　“世子慢点！可别摔了。”他的随从也摇摇晃晃地紧跟着追了出去。

　　“去把船家给本世子叫过来！”

　　随即随从便将船家从后舱提了过来，那船家一到前舱就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求饶。

　　沐承风可不管那些，好不容易遇到谢谢少将军，要是因为这船工受惊了，他罪过可就大了。

　　“到底怎么回事！若这船再晃一下，我非把你皮拔了。”

　　“公子，可不能怪小人，”那船工听见沐承风的责问，早已惶恐不已，手中还握着船桨慌忙说道，“是……是那艘船突然冲过来，差点就撞上我们的船，小人好不容易才避开。”

　　沐承风顺着船工的手，转头看去，果然另一艘游船从他们船尾极险地擦过，摇摇晃晃地横过金水河。

　　这座画舫更加精致，船的四周都挂着各种不重样的百花花灯外，船舱顶上还有一个平台和阁楼。阁楼四个角挂着很大的四盏鱼灯，在灯光璀璨的金水河上依旧十分显眼。

　　只可惜那艘船的船工着实手艺不好，居然未能按着航线走，横冲直撞的。

　　沐承风在云南也是一个小霸王，这些日子在上京中也是要风得风，何时被人如此冲撞过。

　　更不用说，今日船上还有他崇敬的谢少将军，丢了份可不行，当即他便让船家追上去。

　　“喂！你们怎么开船的！不知道这是本世子的船……”吗？

　　话还没说完，眼见那船朝河岸冲去，幸好那船工眼疾手快，用长篙狠狠抵住河堤，这才没让船头直接撞上，只是右侧船舷贴了上去。。

　　“哈哈哈哈！”沐承风看着那船的狼狈模样实在忍不住了。“居然撞上了河堤，不会撑船就赶紧回家去吧！”

　　“大胆！何人敢挡本公主的路！”

　　沐承风话刚说完，便听见你一个更蛮横的声音从对面船舱中传来。。

　　随着说话声落下，一个身着描金茶红色裙子，元宝髻上簪满金钗步摇的女子站在了画舫前舱。

　　“公主？”沐承风只觉得可笑，对方是不是见自己自称世子，想压他一头冒充公主？沐承风可不惯着。

　　他扯开了嗓子道，“公主不好好地在宫里呆着，在这金水河上乱窜什么？”

　　“谁知道你这公主是真公是假？”

　　“你……”昭兰气结，她还没遇到过这么无赖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驳斥对方。

　　“公主……”

　　“昭兰公主……”

　　又有两个女子从船舱中钻出来。其中一个女子温言劝道，“昭兰公主莫要动怒……”

　　另一个女子语气稍显急切地说道，“那船家说，右舷撞上了河堤，损毁不小，今夜恐怕不能再继续游船上。”

　　“公主，我们还是先想办法上岸才是。”

　　“昭兰公主？”沐承风又趴在栏杆上，借着船上的灯火仔细看了看，“你还真是公主！”

　　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对劲，其他人也从船舱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