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62、上元节二 听着谢

　　听着谢随那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声音，谢璇一阵恶寒，像见了鬼似的，赶紧看向别处。

　　“兔子灯和莲花灯都好看，我不知该选哪个了。”陆云衣先是取下一个莲花灯，又取下一只兔子灯，两个灯都拿在手上，难以抉择。

　　兔子灯圆滚滚的，像一只趴卧的玉兔，嘴边还衔着一颗胡萝卜，甚是憨态可掬；莲花灯层层叠叠的花瓣透着烛光，像散发着圣洁的光。

　　宋知婳已经从另一座灯架上选好了自己的灯，是一盏繁复的牡丹花瓶灯，她刚走过来，便听到陆云衣的问话，她顺口提议道，“兔子灯……”

　　“兔子灯。”

　　两道声音默契地同时响起，宋知婳转头去，这才发现陆云衣身侧还站着的人，可那人眼中似乎只看得见一人。

　　再回过头来，她心中已然明了。

　　只是原本谢老夫人今晚约上自家一起看花灯，谢二夫人还特意说谢随今晚也在，那时她与母亲还在猜测是定国公府是何意味。

　　可现在看来是自己与母亲会错意了，至少谢随本人没有这个意思。

　　此时的谢随眼里虽倒映着无数的花灯，可他却只看得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像兔子一般温顺，乖软。

　　他注视着陆云衣亮晶晶的眸子，说道，“听说一日十二个时辰，兔子吃东西就要吃八个时辰。”

　　“啊？”陆云衣有些吃惊，没想到小小的兔子竟也这么能吃。“这不是与我一样吗？”

　　“嗯，所以就选兔子灯吧。”谢随一本正经地说道。“看看你们谁更能吃。”随后拿过陆云衣手中的莲花灯放回灯架上。

　　“当然是我，”在这点上，陆云衣可不服输，论吃东西，谢璇都赶不上她，“兔子的肚子那么小，都装不下几个胡萝卜。”

　　谢璇看着谢随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也只有陆云衣才会信这些。

　　“云衣果然天真可爱。”宋知婳再转过头来，看着憨憨的陆云衣，宋知婳心中那点酸涩早已消失了，忍俊不禁道

　　谢璇心中咯噔一下，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和旁边独自拿着花灯的宋知婳，一时间她觉得场面混乱了起来。

　　挣扎了片刻，她还是上前将宋知婳拉着往前走。

　　谢璇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方才知婳看出来没有，一路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宋知婳打破了沉默，问道，“少将军平日在府上也喜欢开玩笑吗？”

　　“才怪呢！”谢璇这才回过神来，嘴已经比脑子快了，话出口，却立马往后面瞥了一眼，确定谢随听不见才继续说道，“我大哥从来都跟冰块似的，也只有对云衣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谢璇猛然噤声，她似乎又说错话了，“对不起啊，婳婳，我……”

　　宋知婳好几次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前谢随，就是她再愚钝也猜到了一些。

　　她赶紧侧头去看宋知婳的面色，宋知婳却朝她柔声道，“无事，有些事早点知道便不会生出误会了。”

　　谢璇停下脚步，认真看了看宋知婳的神情，小声确认道，“知婳，你不介意吗？”

　　“绾绾，我真的没事，”宋知婳拉过谢璇的手，“再说原本就无事，我介意什么。”说完朝谢璇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谢璇见她似乎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才继续与宋知婳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与宋知婳着，“云衣就是吃了没上过学堂的亏，没听过王奎与缴桂英的故事。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宋知婳却道，“云衣天真纯善，没有人会忍心欺负她的。”

　　“也是，云衣这么乖顺，谁都会喜欢她。”谢璇也说道。

　　其实之前在祖父寿宴，那日在府中宋知婳便发觉谢随对陆云衣爱护得紧，起初还以为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现在看来陆云衣对谢随确实是特别的。

　　“咣——咣——咣！”正说着，一阵锣鼓声传来，人潮也突然涌动起来，宋知婳和谢璇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陆云衣也差点被人撞倒，幸好谢随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小心地护在怀中。谢随的身体如城墙坚固，任周围的人潮挤得再凶，也一点儿都影响不了陆云衣。

　　随着人群越聚越多，后面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想挤到前面去。锣鼓声也更加热闹了，伴随着喧天的锣鼓，十几个大汉高举着火龙，又有几个壮汉举着狮子，从街心舞动而来。

　　“是火龙和舞狮！”听见周围的喊声，陆云衣从谢随怀里探出脑袋，便看见十余丈长的飞龙通体发着红光从眼前舞动而过。

　　跟在舞龙舞狮后面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人，他们手中举着各式巨大的鱼灯而来，那些鱼儿翩翩，像游在空中似的。

　　紧接着，一群踩着高跷的艺人紧随其后，他们扮作八仙的样子，打着手鼓从人群中钻出来。走着走着这些高跷竟翻起跟头，还有的或蹲走、或单腿跳……

　　陆云衣看着他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生怕他们他们摔了，又怕蹲下了站不起来。眉头一会儿紧拧，一会儿舒张开的，每次八仙成功站起来时，也跟着人群为他们叫好。

　　一时间她的眼睛都不转了，生怕错了什么精彩，她不知道的是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随着高跷八仙走过去，便是一辆挂满花灯的辇车款款而来，乐人们或站或立，围在辇车四周奏乐。

　　一个轻纱覆面的舞者却在这样寒冷的天，赤脚站在一面大鼓上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脚腕上的银铃随着每次轻点鼓面，都发出悦耳的声音。

　　赤色长裙如火红的花朵开在大鼓上，团花纹的抹胸下露出大片纤细的腰肢，轻纱披帛环绕在玉色藕臂上，在夜风中自在飘飞。

　　披帛从陆云衣眼前飘过的瞬间，舞者的一双媚眼与陆云衣对视而过，她看着宛如壁画上神女似得舞者，有些看痴了，不禁想脱离谢随的怀抱，追随而去。

　　谢随察觉她的动作，立刻将她扣紧，“做什么？”

　　“少将军，是神女！”陆云衣眼睛一直追随着远去的车辇，语气满是欣喜。“她也是神女。”

　　“什么神女，她不过是供人取乐的舞女罢了。”谢随紧握着陆云衣的腰肢，陆云衣只能看着花灯车辇越来越远。

　　人潮又开始涌起来动，大家都追着花车往前走，顺着朱雀大街往金水河舞动而去。

　　等游街的队伍走远了，陆云衣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与谢璇，还有宋知婳冲散了。

　　“绾绾和知婳呢？还有连云和采月也不见了！”陆云衣四下张望，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她心中一急，推开谢随，“少将军，咱们快去找她们吧。”

　　谢随怀中一空，幸好手还没来得及挣脱，掌上一用力，又把陆云衣带回到自己身边。“莫慌，连云和采月走散了自会回府，绾绾和宋姑姑有谢安谢平跟着她们的。”

　　说着垂下眼帘凝视着陆云衣，“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就无事。”

　　谢随的大掌不轻不重地握着陆云衣的腰肢，稳稳地托着她。

　　四目交汇，望着谢随深深的眸底，陆云衣才慢慢安下心来，乖乖地点头应道，“好。”

　　街上人渐少了，不如先前拥挤慌乱，谢随才放开陆云衣，与她并肩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看着街边琳琅的小摊，陆云衣突然问道。“那少将军，你可以陪我去选一个谢礼吗？”

　　“谢礼？你要谢何人？”

　　不过片刻，谢随便想起来这事了。早间他去给老夫人请安，祖母便让他得空，备上厚礼去感谢陆云衣的那位“恩人”。

　　还耳提面命地让他一定要诚心，莫要摆将军架子。要让“那人”知道陆云衣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如今更是定国公府的人，阖府上下都会护着她。

　　只是他早已探查过，陆云衣入府之前只有玄通法师照料她，没有与其他人的交集，这恩人从何而来？听祖母的意思，这人自己还认识？

　　“老夫人许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陆云衣解释道，“自然是那位仙人。”

　　仙……仙人？

　　谢随差点都要忘记这东西的存在了。

　　“我也不知他何时才出现，正好少将军也认识，老夫人便说让你替我去道谢。”

　　看着谢随一言不发的模样，陆云衣安慰道，“少将军，若是不方便，我也可以自己……”

　　“没，没什么不方便的。”谢随真想狠狠掐自己一把，这么久了，自己都还没收到礼，倒让这个“仙人”先得着了。

　　正好路过一个卖香囊的摊位，谢随随手一指，“就买个香囊就行了。”

　　又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着要答谢他了？”

　　陆云衣顺着谢随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个香囊摊，她走到摊前仔细挑选。

　　还不忘和谢随解释道，“我之前便答应要为他准备谢礼的，只是后来事情太多，就给忘了。”

　　陆云衣拿起一个紫竹刺绣的香囊，上下翻看着，“谁知道除夕夜他竟突然来了。”

　　“除夕夜？”谢随大为疑惑，我何时找你要过谢礼？

　　“对啊，那天晚上少将军也在，一开始我还将上将军错当成了仙人，”陆云衣重重地放下那个紫竹香囊，有些气恼自己，“没想到后来仙人竟真的来了。可我却忘了准备谢礼，而且还睡着了。”

　　又选了半晌，陆云衣才终于拿起一个鎏金花鸟纹的香囊球。

　　“没想到他居然便将我变成一只蜜桃，”陆云衣将香囊捏在手上，“又啃又咬的，第二日我的唇瓣还肿着。少将军，你看！”
　　说着撅着唇朝谢随凑过去。

　　谢随这才明白她说的“蜜桃”是什么了，看着送过到眼前的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他却不敢再看，反而猛地后退半步。

　　好在，陆云衣只凑过来一瞬，便又站了回去。

　　“虽说少将军可代劳帮我致谢，可我还是觉得还是自己准备谢礼才能表明诚心。”

　　“若仙人再生气，真把我吃掉可不行。”陆云衣说完拿起刚才选的香囊闻了闻，随后摇摇头，这个味道太俗了，她便走回摊边，将香囊放了回去。

　　谢随却耳尖通红，两只手还僵在身体两侧，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谢随看着陆云衣的背影，低喃道。“不……不会的。”

　　陆云衣又站在香囊摊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选出合眼的。

　　转身走到谢随身边，小声说道，“这些香囊要不就是绣工不佳，要么味道不好闻，都不妥。少将军再陪我去别处逛逛吧。”说着便往前面的小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