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58、除夕夜一 前些

　　前些日子他刚去十二卫，原本的主事魏秉义故意离营，留下整个卫所的将士给他，可这些将士本就大多是京中纨绔，怎会轻易听从谢随调遣。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便轮番有人向谢随下战书，都想试试破虎将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在军中，无论官职如何，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服也得服，谢随收拾了几个刺头才震慑住这些人。

　　但他自己也不是铁打的，连着几日比试，身上还是不免受了些拳脚伤。谢安非要给他上药，这才留下了味道。

　　“与几个毛头小子切磋，不小心抻到了，好几日了，已经无事了。”

　　“真的？”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陆云衣这才放心地又倚了上去，只是这味道陆云衣越闻越觉得熟悉，“这药味儿怎么像仙人的药？”

　　“什么？”谢随没太听清，低头看向陆云衣，正好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陆云衣认真地解释道，“定国公府有位热心肠的仙人，他也是趁夜而来，和年兽不同，年兽是害人的，他却是为我疗伤。”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谢随脚下突然顿住，看着陆云衣眼底那种全然的相信，他竟有些心虚，只好将目光游移开。

　　“他不用你谢。”

　　“嗯？少将军，你也知道那个仙人？”

　　陆云衣刚想问仔细，谢随已经将她放在外间的榻上，转身又朝里屋走去，好似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陆云衣也没在意，自顾自说着。“也对，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仙人，少将军定然知道。不过绾绾怎么不知道？”

　　明月阁的暖榻上也铺着软垫，上面安置着一个小茶几。小几上留的蜡烛已经燃过一半多了，露出来长长的灯芯，可灯芯太长了，顶端已经垂了下去，烛光也暗了几分。

　　等谢随拿着陆云衣的鞋子回来时，便看见半暗的烛光照在陆云衣的脸上，裹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像极了画上的神女，隐隐绰绰。

　　“少将军，喝杯热茶吧。”陆云衣将茶杯放在小几上，唤道。

　　谢随看了看烛火里面闪烁的火苗，又看向陆云衣，这昏暗烛光确实有些像那洞窟中的火光。

　　只是当时的神女如林中小鹿，一点惊吓便仓皇逃走；刚来府上时，见到他总是畏首畏脚，缩成一团。

　　今日的陆云衣却已然不同，遇见凶恶的“年兽”竟敢持凶对峙，看来不谙世事的神女已经长大了。

　　陆云衣看着谢随眼中的欣慰不明所以，接过他手中的鞋，弯腰穿上。

　　谢随在陆云衣对面坐下，拿起旁边的剪子，拨了拨灯芯，烛光顿时亮了起来。

　　随后便看见他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小几上。

　　“这是什么？”陆云衣吸吸鼻子，一股浓烈焦香味扑面而来，“好吃的？”

　　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随将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糖炒栗子！”陆云衣伸手选了一个最大的，“我就说今日怎么一直闻着少将军身上的气息与往常不同，原来是炒栗子的味道。”

　　惯性地放到嘴边就要用牙去磕。

　　谢随眼疾手快地将栗子取过来，拿在手上，“哦？往日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陆云衣也不恼，支着身子往前，仔细嗅了嗅，说道，“往日的少将军，冰冰的，冷冷的，像寒冰，又像青松。”

　　谢随不置可否，将手中的栗子轻轻一捏，便裂开了，翻动指尖剥开酥脆的外壳，“回城时，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伯，大年夜的也不容易，便买了一些。”

　　“你尝尝好不好吃？”说着将剥好的栗子递给了陆云衣。

　　陆云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像只小猫吃到鱼干似的。

　　“好甜糯！”说着就将剩下的一半放进嘴里。

　　“少将军，”陆云衣望着手上不停忙碌的谢随道，“谢谢你，少将军。”

　　“一个栗子而已。”谢随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只是栗子，”陆云衣按住谢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真挚地说道，“少将军，谢谢你，也谢谢定国公府的所有人。”

　　“从前我只知道临摹作画，抄经念佛，来了上京，我才知道师父说的，什么是世间百态。”

　　“他让我好好感受和体验人世的酸甜苦辣。可幸运如我，自从下山后，不管何时何地都有你们护着我，免了我受许多苦。”陆云衣终于将昨日年饭上没有说出话讲了出来。

　　“就连遇上那个可怖的妖僧，也得少将军舍命相救。”

　　陆云衣软软的手轻轻压在谢随手上，温暖的体温从两人相触的肌肤间一点点传到身体中。

　　谢随垂眸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他又何尝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一个，能遇到陆云衣。

　　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这只手的主人让他看到这世间最纯净之人。

　　他心神一动，翻手想回握住那只软软的小手，却扑了个空。

　　陆云衣跳下软榻，跑向窗台边，“对了，少将军，我也给你留好吃的了。”

　　很快又跑回来，“少将军你看！”

　　只见陆云衣手中举着一个糖画老虎，虎背上的花纹繁复，能看出画工技艺的精巧，只是老虎的眼睛有些浊了。

　　“哎呀，怎么化了。”陆云衣才发现糖画上的纹路有些晕了，老虎身体也有些发软。

　　“也是。留了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少将军回来。”

　　“这几日天寒，屋里的暖炉烧得更旺了。担心它化了，我还特意放在窗台上。”

　　“谁知道还是化了，都不如之前威武了。”陆云衣有些懊恼地看着糊在一起的地方。

　　“给我的？”

　　“嗯！”

　　“原来你一直不吃是因为要等我回来……”谢随看着灯下那双发亮的眸子，才明白，今夜他赶回来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陆云衣没听见谢随的呢喃，道，“那日我在街上看到这个老虎，目似利刃，一下就想到了少将军。”

　　“绾绾和谢三哥都没有摇中想要的，就只有我摇中了！”

　　陆云衣拿着老虎，对着谢随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看了看，“不过还是少将军英俊威武。就算是新画出来的老虎也远远赶不上。”

　　听到陆云衣口中的话，谢随忍不住笑道，“陆云衣，你何时这么会拍马屁了？”

　　“这怎么是马屁呢？我心中怎么想的，便就怎么说出来。”

　　谢随漠然，这世上巧言令色之人何其多，陆云衣是最不会口不对心，这不很快便能看出来。

　　陆云衣又将糖画往前伸了伸，“少将军，你快尝尝，看甜不甜。”

　　嘴上说着让谢随尝，眼睛却盯着糖画一转不转。

　　“你吃吧。”谢随看着陆云衣馋猫似的眼神，将糖画推了过去。

　　陆云衣难得扭捏地往前送了送。“不好吧，这是送给你的。”

　　“我向来不喜甜食。”

　　推辞到一半，听见谢随如是说，陆云衣立刻止住了往前的手，“哎呀，我怎么忘了。”

　　顺势将糖画收了回来，“唉，真可惜。只能我来帮忙了。”

　　眼睛咕噜一转，小脸上可一点看不出来可惜的神情。

　　陆云衣拿回糖画，先是照着老虎的耳朵舔了一小口。

　　“果然很甜！少将军，你确定不试试？”

　　红色的糖浆沾在陆云衣唇上，在灯光下泛着光，让两片唇瓣更加红润有光泽。

　　谢随目光闪了闪，终究还是移开了。“不了，你吃吧。”

　　陆云衣一边吃着糖画，一边与谢随说着话，“少将军你怎么回来了，昨日谢二伯还说你今年得待在军营过年了。是忙完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有个姑娘说害怕年兽，要我与她一起守夜。”

　　原来少将军是特意赶回来陪她的，一时间陆云衣感觉心口那个洞已经被填得满满登登的了，

　　“多谢你，少将军。”陆云衣真心与谢随道谢，看向谢随的眼神除了感激，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可是陆云衣现在还一无所知。

　　“可惜还是错过子时，没能和你一起守岁。”谢随却有些歉疚。

　　陆云衣胆子小，那日向他开口定然怕极了，所以他想不想就应下了。

　　只是没想到，驯服十二卫中几个冒头的阵营已经是大年三十了，他匆匆往城内赶，还是晚了些。。

　　“没关系。”陆云衣摇头道，“少将军回来了就好，这样我就不用一直担心到天亮了。”

　　陆云衣又问道，“真的有年兽吗？”

　　“绾绾和连云说有，采月又说没有。我一晚上没敢睡，就怕它趁我睡着拍我脑袋。”

　　“害怕？”

　　陆云衣点点头。

　　“可方才，我见你胆子还挺大，敢拿匕首与“年兽”缠斗？”

　　“这匕首，不就是少将军送我防身的吗？”

　　“嗯，用的不错，若是普通毛贼，你定然已经得手了。”

　　“真的吗？”

　　“出奇制胜，这招计谋用得好。”谢随毫不吝惜得夸道，手中却没停，已经剥了好几个栗子放进小几上的碟子中。

　　话风又一转，看着陆云衣的眼睛说道，“不过下次不要对敌人心软，也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

　　陆云衣望着谢随眼中的不容置疑，垂下眼帘，“少将军，这话你说过了。”

　　她明白谢随是为自己好，只是她看到却不是这样的。

　　陆云衣不假思索道，“可是，谢将军为了驻守边关，牺牲自己与家人的团聚，昭华公主也为了大晋牺牲自己的婚事……”

　　“你与他们不同。”谢随手中一顿，看看着烛光照在那张瓷白面庞上，没有一丝瑕疵。

　　“这是他们的使命。”

　　“使命？”

　　陆云衣听师父讲经时说过。

　　她吃完最后一口糖画，将剩下的那根光秃秃的竹签放在一旁，若有所思，“大般涅槃经里有一段经文讲过，菩萨为救鸽子割肉喂鹰的故事。”

　　“《严华经》也有云，如来出世，唯为度脱诸众生故。师父说度脱众生便是佛的使命……”

　　陆云衣说起玄通法师与佛经时的眼神虔诚又笃信，她没有看见谢随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灼热。

　　谢随从未见过世间有这样的女子，如此的良善与慈悲，即使自己身无长物，即使自己怕得不行，也要将他人放在自己之前。

　　可是不行。

　　在谢随眼中，陆云衣不是神女，也不是佛祖，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一个温软乖顺，胆小易惊的柔弱女子。

　　她不必承受普度众生之责，也不该受苦遭难。

　　这也是除了关西，谢随第一次生出想守护的一个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