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西风送

42、这栗子……烤得不错

　　　“陆云衣？”谢随轻轻地唤着，又将手中的力道收紧了些，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许感受到手中的热源，陆云衣眼帘松动下来。

　　她抬眼看向谢随，后者沉沉的目光，坚定得让人信赖，陆云衣眸中的阴霾扫去大半，心底那种不安也渐渐平复。

　　“我……没事了……”她将手从谢随手中抽出来。

　　谢随却好似知道了她为何突然如此惊惶，倾身向前，重新握紧她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温度。

　　“陆云衣，”他的声音低缓，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可还记得，那日在山洞里我对你说的话？”

　　陆云衣眼中的惊恐还未完全消散，有些惶然地点点头。

　　怎会不记得。

　　达摩达多掳走她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底，还有……第一次手中沾血，从指尖到神魂都在颤栗，她惊骇地不知如何应对。是谢随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挡下危险，为她驱散惊惶。

　　好似每一次她遇险，每一次她恐惧，都是他在，陪着她，保护她。

　　陆云衣抬眸望向谢随，眸光还是那么清澈纯净，却又多了些什么，正在眼底悄然生长。

　　“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掌心的雪，“你会护着我。”

　　四目相接。

　　谢随的目光落进陆云衣眸中，深沉如远古的山渊，望不见底，却又稳得让人心安。

　　他轻启锋唇，一字一句像镌刻下来，“嗯。我会护着你，”

　　“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话说到此处，谢随却顿住了，他垂下眼帘似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他打开陆云衣的手，将匕首放在她掌中，“这把匕首你收好，倘若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陆云衣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不过两尺，却很沉，躺在掌心，有些坠手，定然是一把好刀。

　　只是她眉间一皱，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杀人……”

　　上一次举剑杀死达摩达多实在是情势危急，若不杀他，死的就是谢随，或许还有她自己。

　　可即便理由如此充分，那道坎仍横亘在她心里，难以消弭。

　　不想谢随听了这话，却突然失笑，一把小小的匕首而已，威慑尚且不够，只是希望能在危急时为她争取一些生机罢了。

　　他的笑意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杀人，”他说，“没那么容易。”

　　相必这件事对她而言，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坎——哪怕对象是达摩达多那样屡次伤害她的恶徒。

　　笑声逐渐冷下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正色道，“陆云衣，你没有杀任何人。”

　　“嗯？”陆云衣不明白，她亲手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也亲眼目睹达摩达多倒地，难道……

　　“达摩达多……他该死。”谢随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不告诉她实情。“那日的情势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就算不是你刺了他一剑，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谢随的眼中不禁迸出冷光，如今达摩达多生死不明，但只要他还在上京，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他，然后结果了他。

　　若告诉陆云衣，也只能让她平白担惊受怕罢了，现在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绝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

　　他一抬眸，见陆云衣仍怔怔的，匕首还悬在她手中，未曾收下。

　　他便拉过她的手，将刀鞘轻轻握进她掌心。

　　“所以，若再陷入险境，”他低声道，“在我赶到之前，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

　　顿了顿，他忽然抬眼看她，目光直直探入陆云衣眼底，目光里充满了侵略，但又不同往日那种威压，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容闪避的情愫。

　　“还是说，”他的声音又低哑几分，“你不信我？”

　　不知何时丫鬟们早己退下，整个院中只有她和谢随，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见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不知怎的，陆云衣心中竟有一些慌乱，她任由谢随将匕首握在自己手心，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等陆云衣回过神来，谢随已经拿起旁边的栗子开始剥了，“对了，你身上的伤如何？”

　　他一直惦记着陆云衣的伤势，那么娇软的身子，又是被掳又是落崖，也不知好了吗。

　　陆云衣差点都忘了这事了，她握着手中的匕首，既然推脱不掉，还是要收好。她收入袖笼中放好，才答道，“早就好了。”

　　“当真？”谢随知道陆云衣一向能忍，就算有伤也定然不会说出来麻烦他人。

　　“真的！”陆云衣见谢随不信，一把拉开衣袖，“你瞧，是不是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谢随还是低估了她的直接。

　　眼前一晃，一截莹白的小臂猝然闯入视野，映着檐下薄雪，竟比雪色还要亮上几分。

　　他定了定神，才看清那细腻白皙的肌肤上只余一点浅浅的青痕，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但目光也只停了一瞬。

　　他就飞快替她拉下衣袖，又低头仔细整理整齐，“快穿好，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

　　陆云衣却凑近了些，“少将军，你的药竟和仙人的药一样好使！”

　　“连云和采月都很惊奇，她们还差点以为你就是……”

　　谢随一顿，贴着陆云衣袖边的指腹，像被衣袖下的皮肤灼烫，一下子弹开。

　　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就递到陆云衣唇边，打断了她的话。

　　“这栗子……烤得不错……”

　　焦香的味道顿时扑进鼻中，陆云衣眸子一亮，张嘴便将栗子含进口中。

　　娇软的唇瓣不经意地从谢随的指尖擦过。

　　一股电流瞬间从手指尖端迅速流窜到周身，最后直直撞进胸腔左侧最深的那处。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被他压下，不动声色地收回长案下，握进自己掌心。

　　陆云衣浑然不知谢随心中的惊涛骇浪，只顾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开心地弯起眉眼，“嗯，确实不错。绵密软糯，入口即化。”

　　谢随垂眸，不去理会心底翻涌的念头，提起茶壶为陆云衣添茶。

　　白色的热气氤氲而起时，一下子便模糊了谢随的视线。

　　陆云衣的轮廓也在轻纱一般的烟雾中变得隐约，娇俏的眉眼更加灵动，红艳的唇瓣更是娇艳欲滴，愈发诱人，让人想含弄，撕咬……

　　隔着一笼白烟，谢随肆意地凝望着陆云衣，心中的欲念在毫无顾忌地生长……

　　茶汤满盏的声音将他唤回神。他只得收手，还未放下茶壶，陆云衣已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氤氲的热气骤然散尽，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旖旎心思，一并烟消云散。

　　“这栗子太面了，配上这清茶正好！”陆云衣放下茶杯，又从火上夹了几块栗子，“少将军，你要尝尝吗？”

　　陆云衣眼中向来只有美食，谢随垂下的手捏了个空拳，又放开。心底竟有种泛酸的感觉，“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来霜华堂？”

　　“老夫人说您要静养，不许闲杂人等去打扰。”她剥开一个烤得焦脆的栗子壳，凑近闻了闻，脸色露出一抹满意地笑，然后继续剥。

　　“我也算救了你，你竟对我不闻不问？”
　　好了，这话一出口，谢随自己都觉得太过酸涩，像一个被薄情的小郎君。

　　他不自然捏着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此刻是半点儿都不提，他的伤势究竟是怎么好的。

　　陆云衣当然也从没想过这点，这是看谢随似乎有些不高兴，放下了手中的活，认真说道，“我去看过你呀，你忘了吗？”

　　谢随当然记得那日，他的唇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呢，他又看向陆云衣的嘴角，那到相同的痕迹在她红艳的唇上还是很明显。

　　很难得谢随也有心虚的时候，说话也变得含含糊糊，“救命之恩，就只值一次探望？”

　　“况且你还喝了我的参汤。”没想到谢随也有不讲道理的时候，陆云衣很冤枉，“那参汤明明是你自己让我喝的！”

　　谢随眉梢一挑，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衣，明目张胆地耍无赖。

　　陆云衣眉头一皱又旋即松开，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放在谢随面前，“少将军，请用茶。”

　　谢随没动，只静静看着她，“这是何意？”

　　陆云衣端坐在矮凳上，“你喝了这杯茶，参汤之事就扯平了。”

　　“哈……”谢随轻笑一声，陆云衣还真是好学生，耍赖的技法也是活学活用。

　　谢随也不与她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将杯子握在手中把玩着，又道，“参汤之事了了，那救命之恩又如何说？”

　　他倒要看看这回陆云衣还能有什么好点子。

　　“那我给你端茶倒水？”

　　“谢安又做什么呢？”谢随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剥完了一把栗子，陆云衣都没想出来，“那我没别的什么能报答你的了……”

　　“不然再送你一幅画？”

　　谢随想到上次那画，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陆云衣又说道，“可是佛像你又不喜欢，不如我画一幅少将军的画像，如何？”

　　这倒是个不错的谢礼，谢随眸光一闪，又迅速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满意。

　　“正好段时日我都在府中，你若哪处不知如何画，可以来霜华堂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