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歪歪的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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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一窒，歪歪醒了。
她不自觉急促喘息，愣神望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墙皮。
她喃喃：“又是梦吗……”
屋外传来蟋蟀的窸窣，耳畔是室友刘老师的呼噜，空调吹着微弱的风。
她吸了吸鼻子，平复呼吸。摸了摸眼角，没有泪。
手机亮起微弱的光，六点半的闹钟。
歪歪悄悄穿衣起身。
屋外蒙蒙亮，远山一片朦胧，青色的雾霭缭绕着。
她打开手机微信，拍了一张照片，发出去，开始例行汇报：
“亲爱的母亲大人，又一个周一啦，您的乖女儿在山里又安安全全地度过了一周哦。”
“请您不要再生气了。”
算了，好久没听她声音了，找找骂吧。
聊天记录往上翻。
拿出牙刷，点开一个月前最新的语音：
“白白给你找好的对口工作你就这么辜负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山里带出来！你自己又跑回去！……什么支教支教，被人骗了还要给他数钱！我就知道你烂泥扶不上墙！”
歪歪刷着牙走神：希望她今天也这么盛气凌人，中气十足。
语音里突然多了淡淡的一句：“记得吃早餐。不要把坏习惯教给下一代。”
嗯？
歪歪连忙翻开。
啊哈！
她忙吐掉嘴里的泡沫，忍不住露出一个笑，连忙回复：“母亲大人宽宏大量！大恩大德！”
“小的遵命！小的这就去！”
嘿嘿。
阳光透过云雾，渐渐明媚起来，操场旗杆上的旗帜都更鲜红了。
歪歪的喜悦持续了一个上午，值日的琐碎和繁忙也扰不到这份心情。
哪怕是中午，食堂里学生满了没地方坐，花坛边上，那个班里最闹腾的钱多多不好好吃饭她都没说什么。
“小鱼老师！”
“在呢。”歪歪下意识回应，脸上不自觉扬着笑。
“小鱼老师！安娜的故事上周五还没讲完呢！”
她笑容一顿，几不可察。
“还要听！”
“好啊，钱多多。”
歪歪又迅速扬起嘴角：“就记着故事了，阅读课给你讲的历史都忘了是吧！”
“没有！我记得！”
“那你说说，都记得什么？”
“1848年2月，起义！打贵族老爷！打梨子国王！”
“对对对，‘梨子国王’。”歪歪忍俊不禁，“哈哈哈哈，还有呢？”
“嗯……6月……六月革命！”
“不错不错！还有吗？”
“1852年！拿破仑！”
“诶对了，很好啊！还记得这个名字，不过是拿破仑三世哦。”
“噢——我记得记得！老师说他们家好几个人都叫拿破仑。”
“那……安娜呢？”钱多多不依不饶，眼巴巴地凑近，“小鱼老师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得了吧，”歪歪扑哧一笑，“刘老师都和我说了，你周末一回家就和你妹妹吹牛去了。”
“好好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孩儿噘着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哄我，后面就不讲了嘛！”
“讲，阅读课肯定讲。”歪歪乐不可支，“五年级的阅读课一周三节呢，今天下午不就有课？到时候你可得安静点，别再吵别人了。”
“我知道啦！”
钱多多终于老老实实扒饭去了。
歪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笑意还是慢慢淡了下来。
“游老师。”
“在呢！”歪歪又牵起笑容转头，看到刘老师朝她招了招手。
“刘老师，是什么事情需要我做？”
“两个事情。”
“第一个就是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刘老师弯起笑容打趣，脸颊上露出可爱的小梨涡，递过来一个糕点，“再多吃点儿，这可是我们这儿特产。”
歪歪又忍不住笑了：“我真的吃饱了。”
“那你留着下午当点心。”
“好好好。”歪歪只好接过放到兜里，“另一个呢？”
“我记得你有存多多奶奶的电话是吗？”
“对，怎么了吗？”
“给我一个。多多的妹妹刚刚一不小心打破了一扇玻璃，人没啥事，但还是得和家长说一下。”
“刘老师。”一声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刘老师身后传来。
歪歪一时好奇，也随着刘老师侧身看去，一个女孩，扎着松散马尾。
不曾想，那个孩子似乎先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直接扑了过来：“小鱼老师！”
“在呢。”
歪歪下意识回应，接住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低头。
嗯？不是自己教的学生啊？
仰头看她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得小脸都红了。歪歪不禁扬起笑。
“你叫什么名字啊？”
歪歪蹲下身，看到她嘴角还泛着油光，她抽出口袋里的纸巾，给她擦拭：“好聪明哦，你怎么知道我是小鱼老师？”
“我是安娜！”
如同一声惊雷，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纸巾飘然落地。
梦里的那声宣告再现于现实，歪歪一阵恍惚，失神忘了动作。
“小鱼老师……” 歪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道决绝的剪影。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游老师？”
“歪歪？”刘老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
“……啊！”歪歪猛地一颤，醒过神，站起来，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抱歉，刚刚想到其他事情了。”
她呼了一口气。
但她似乎吓到了孩子。
安娜缩回了手，躲到了刘老师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
“这就是钱多多的妹妹，” 刘老师摇头，眼里带着笑，“从她哥哥嘴里听到你的故事了，见到你就和见了偶像一样。”
“可惜二年级还没有开阅读课，她没法亲耳听你讲。”
歪歪顿时心里一暖，她重新蹲下来，视线与正躲着的小女孩齐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巾。
“来，刚刚嘴角还没擦干净呢。”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安娜？”
刘老师扑哧笑了：“她叫钱纳纳。”
“娜娜？”歪歪轻轻唤着，眼底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她吸了吸鼻子。
“对啊，纳财纳福的‘纳’。”刘老师捏了捏女孩的手。
孩子迟疑地看着她，又抬头看看刘老师。刘老师往旁边侧开身体，小姑娘露了出来，她可爱地眨了眨眼睛。
眼底的潮意渐渐褪去，眼前只剩下一个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的小姑娘。歪歪心里一阵柔软。
“纳纳。”
唉，我在想什么啊。怎么可能是安娜呢。
“那等下小鱼老师悄悄给你讲好不好，不能告诉别人哦，特别不能告诉你哥哥。”
歪歪俏皮地眨了眨眼，伸出小拇指：“来，我们拉钩，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好！拉钩！”
那孩子欢喜地蹦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勾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一松手，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激动，小脸唰地红了，扭头就朝教室跑去，可刚迈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对歪歪咧嘴一笑，甩着马尾辫跑走了。
“看来你很擅长嘛，游老师。”刘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是因为孩子们喜欢我。” 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歪歪脸上泛起一丝赧然。
歪歪想起开始的那个问题，拿出手机：“号码我发给你。”
她挠了挠头：“需要我来打吗？”
“也可以啊，你体验一下。”刘老师又笑了笑，“你记着，先报平安，再讲事情。”
“好。”歪歪定了定神，电话拨了过去。
“喂！”
“喂？多多奶奶吗？我是游老师。还记得我吗？”
“诶！游老师！记得记得！”
每次听到这么热情的声音，歪歪都忍不住弯起眼角。
“怎么了老师？多多又捣蛋了？”
“不不，不是多多。是纳纳，她不小心打破了一扇玻璃窗，人……”
“钱纳纳啊！”
奶奶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这个我管不了！老师你多管管吧！一个丫头片子净惹事！”
歪歪一愣，一时间没插上话。
“玻璃什么的，老师你们学校看着办吧，这丫头我可管不了。”
“等……”
“嘟——”
她愣愣地举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未完的话还尴尬地悬在喉咙里。
“……挂了？”一旁的刘老师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
歪歪点点头，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放轻松，小鱼老师，”刘老师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些事情习惯习惯，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
歪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跟上刘老师的脚步。
“你要不要去办公室休息一下？”
歪歪下意识想拒绝：“谢谢刘老师，我可以的，我没这么脆弱。”
“扑哧……我是说你下午第一节还有课，要不要休息一下补补精气神？”
“啊……”
“去吧去吧，这里还有其他值日的老师呢。”
“……好，谢谢刘老师。”
回到办公室，空无一人。
歪歪转开风扇，空气流动起来的声音充盈了整个房间。
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来。
歪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抄起桌上的水杯，她去饮水机处接了一杯凉水。
丝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杯中剩余的水晃动着。歪歪深吸一口气，攥起拳头竖到胸前，小声地说：“加油加油！”
回到桌前，拿出教案，她顺手摸着自己口袋的笔，却摸出了刚刚刘老师给的糕点。
歪歪一怔，不由得笑。
她又去接了一杯水。
糕点有些干，甚至有些甜腻，但混着山泉水一起，却搭配出了她喜欢的味道。
“小鱼老师……”
这怯生生的声音有些耳熟，歪歪抬头，小女孩躲在门外，只探出一个头。
“纳纳？进来呀。”
歪歪笑着对她招手：“来听故事吗？”
却没想到，纳纳摇了摇头。她小步挪到歪歪椅子边上，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怎么了？”
“我……我不要听故事了。”声音有些忸怩。
“咦？”
“我……”她不好意思地扭着衣角，“我不想不告诉哥哥。”
“但是你哥哥今天下午阅读课就能听到了呀。”歪歪牵过纳纳的手，“你只是比他早了一点点，不算不告诉他。”
但她还是摇着头，声音温软：“不好。”
“我等哥哥后面给我讲。小鱼老师对不起……我们拉钩了的……”
“没事啊……说明纳纳是个好孩子呢。”
歪歪摸了摸纳纳的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心里柔软极了。
就在这时——
“游老师！”
一声急促的呼喊冲了进来。
“游老师。”
歪歪抬起头，门外，只见刘老师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牢牢牵着钱多多的手腕，快步走了进来。
多多被拽得有些踉跄，却死死梗着脖子，一脸不驯。
“歪歪，你看着他点儿。”刘老师语速很快，她松开多多的手，朝歪歪快速做了个“稳住他”的口型，然后对着手机继续说：“……对，奶奶您别急，已经解决了。”
歪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揽住小女孩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带。
她看了看两个孩子，牵着他们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她小小声地问多多。
多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盯着地板。
歪歪又看向纳纳。她眨着眼睛，快速地摇了摇头。
歪歪不禁狐疑，只好回过头等刘老师解释。
“孩子没事……是，我在办公室等您。”刘老师挂了电话，声音仍然有些喘。
她转向歪歪，眉头微蹙，语气无奈极了：“这孩子，刚刚当着我的面，用石头砸碎了一扇玻璃。问他什么都不说，就一句话：‘找我奶奶来’。”
“纳纳也在这里啊。”
刘老师叹着气：“那正好，两块玻璃都一起解决了吧。”
不一会儿，奶奶到了。
刘老师迎了上去，方言你来我往。
只见奶奶频频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歉意。可当她一瞥到刘老师的身后，目光就一下子犀利起来。
奶奶伸出皱巴巴的手，指着多多的方向，嘴里的方言变得又急又冲，原来还平和的眉眼一下子横起来。
多多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老人家猛地拨开刘老师试图阻拦的手，干瘦的手掌高高扬起，一巴掌拍在多多身上。
男孩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梗着脖子什么也没说。
歪歪惊得浑身一颤，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护着身后的小女孩。
“奶奶！别打孩子！” 她的话脱口而出。
“游老师啊——都怪我没教好啊！”
“您别这么说……” 歪歪的话被奶奶更高的声调盖过。
“砸玻璃？你怎么不去砸天！你看看游老师，你再看看你！就不能向老师多学学！老师可是大城市里来的！”
“我让你不学好！” 她说着，另一只手又扬了起来。
“奶奶！冷静点！”但这次刘老师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边用身体隔开奶奶和多多，一边迅速回头，给歪歪使了个眼色：“把孩子们带到外面去。”
屋外午日的轻风徐徐。
房屋内，传来阵阵年迈的哭诉。
花坛边，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歪歪看着身边这对兄妹，一个依旧梗着脖子，一个紧张地攥着衣角。
“怎么回事？”
她回想着刚刚多多的反应，越想越不对劲：“多多你故意的？”
钱多多梗着的脖子忽地软下来，他点了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随即又用力憋住，试图回到刚才那副“不服”的样子。
他冲着纳纳挤眉弄眼：“奶奶来了。”
纳纳揪住了哥哥的袖子，她不太熟练地偷偷打量着歪歪，涨红了脸。
“你们想把奶奶叫来？”
他乐呵呵地连连点头。
“……你就是想挨打是吧？”
“嘿嘿……”多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挺起胸膛，洋洋自喜地说出了一句台词：“特鲁姆佩善待每一位女士。”
“喂！别提这个晦气的名字！”
话音刚落，歪歪一顿——这是安娜的话。
多多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我早就和纳纳说好了！以后犯了什么事都算我的！”
他压低声音：“小鱼老师，你是不知道……这次我要不把奶奶招来，让她在学校里冲我发完火，回家她肯定得冲纳纳撒气！而且你钱包还得空一次！”
“这下多好，一顿打，全搞定！”
说完，他还用力点了下头。
“安德烈没做到的事情，我可要做到了。”他牵着纳纳的手，语气坚定，“我才不要像奶奶那样呢。”
“这是小鱼老师教我们的。”
他顿了顿，仰起脸，看向歪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天光和她怔忡的脸：“是安娜教我们的。”
安娜……
她喉咙发紧，眼角滑落一道泪痕。可歪歪却忍不住扬起笑容。
“让人受委屈的世道，从来都一个样。你的遭遇，同样也是很多人的遭遇。”
“只是恰巧，选择看到你，选择来到这里陪伴你的人，是我。”
母亲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正如她也不知道我悄悄前往了你的世界。
安娜，真好。
这里的孩子，比你幸运得多。
“小鱼老师……”
“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 歪歪用力吸了吸鼻子，伸出双臂，将两个孩子结结实实地揽进怀里，“我是高兴。”
她深呼吸，用力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灿烂地笑：“好！原谅你们了！去玩吧！”
清新的山风拂面而来，看着两个跑走嬉闹的孩子，歪歪闭眼伸展身体，长长舒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歪歪的课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