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狂欢与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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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Hungarian Rhapsody No. 2（Friska）
“特鲁姆佩先生！”
“您换得如何了？需不需要帮忙？”
门被骤然拉开。
一切的喧嚣，突然间，全都静止了。
安娜牵着歪歪的手，牵着她走向人群。
她步伐稳定，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熟悉的凝固着的脸，或惊讶、或惊恐、或嫌恶。
安娜牵着歪歪走到台前，牵着她坐在了最醒目的、挨着钢琴的地方。
嘈杂声开始响起了，安娜置若罔闻。
“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捣鼓鞭炮了……”她看到歪歪紧紧咬着唇，泪花在眼角闪烁着。
安娜几不可闻地、极其温柔地叹了一声。
安娜跪在歪歪身前，深灰色的裙摆遮住了华丽的衣角，亚麻的面料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
她仰起脸，抬手轻轻托着歪歪的脸颊，指尖轻柔地拂去那眼角滑落的泪。
“开心些，歪歪。”她低声说，声音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骚动，“接下来这首是欢快的曲子。”
安娜倾身向前，在歪歪的侧脸上轻柔地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哗——！”
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声、椅子刮擦地板的尖叫，终于汇成一片失控的声浪，轰然炸开！
“特鲁姆佩……先生？” 有人失声尖叫。
“什么先生！睁大你们的眼睛！那只是个下贱的女佣！一个冒充贵族的骗子！”
安德烈的咆哮从来都显得他如此愚蠢又无能，从来如此。
安娜勾起一丝冷笑。
她自顾自地回到了钢琴前，看着深灰色的袖口又重新与黑白的琴键交错在一起，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弯起一个孩子气的微笑。
“啊！——你这贱人！你怎么敢用你的脏手碰特鲁姆佩先生的琴！”
想要闯到台上的人被犹豫着的人拦住了，他们推搡着，挤在台阶前。
安娜侧过头，目光懒懒地滑过前排的普莱耶尔和特鲁姆佩，她看着前者的铁青脸色，她看着后者的目眦欲裂，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让大家久等了。”
这声熟悉的音色和语调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咽喉。音乐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安娜并没有报曲目。她只是转回来垂着头望着琴键，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片刻的静默后，她忽然笑开了眼，似是自言自语般呢喃着：“战争该结束了……”
“狂欢该开始了。”
旋即——
她的双手，如同挣脱了一切束缚般，在八十八个琴键上欢快起舞。
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2号》，其中的弗里斯（Friska）终章，这段欢快又华丽的音阶再度响彻了整个房间。
如同魔术！如同杂技！
那骇人的速度和激情，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
可在这场狂欢中，安娜只想到了她的歪歪。
“歪歪。”
“怎么啦？”
“你的姓氏……你为什么姓‘游’呢？”
“因为我妈妈姓‘游’啊。”
“妈妈？你们那边不是和爸爸和丈夫姓吗？”
“不是不是……不对……是的，一般来说是和爸爸姓……啊不过不会和丈夫一个姓了。只是我们家比较特殊。我从小就是我妈带我，没有爸爸。”
“啊……”
“没事哈哈哈哈。我已经习惯了。”
“那……‘游’是什么意思呢？”
“唔，我想想法语怎么说……我妈是这么和我说的，‘游’是自由自在畅游的意思，就像小鱼自由在水里游来游去一样。”
“听起来很美啊。”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歪歪，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也……没有丈夫……我可以和你姓吗？”
“当然可以啊！在我们那边，十八岁成年之后，想改名字随便你改哈哈哈哈……说不定你换个名字，我后面回去还能带上你呢……”
十、终章
安娜手臂向上一甩，双手倏地离开钢琴，最后一个音符骤然停止。
全场死寂。
只有歪歪。
她站了起来，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孤单而清脆地回响，那掌声用力极了。安娜看着，歪歪双眼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她没有抬手擦拭，鼓掌的动作未曾停歇。
安娜不禁柔软地牵起嘴角。
她微微颔首，从深灰色的衣兜里取出一支雪茄。
琴弦因方才疾风骤雨般的演奏而灼热。她将雪茄末端轻轻一触，那一点星火便悄然燃起。
安娜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一如她男装的模样一般。
她对着沉寂的观众们吐出那口白烟，平静而庄重地宣布：
“我是安娜。”
她静静地、平淡地深吸一口气。
压抑多年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顺着这口气，倾倒、宣泄：
“我——不是‘安·徳·拉·特鲁姆佩’！”
“在这里演奏的，没有别人！正是我！自始至终都是我！”
“我是安娜！我是游安娜！”
顷刻间，她猛地扯开自己深灰色衣襟的纽扣！
瘦削的、布满旧伤新痕的胸膛裸露出来，而在心脏的位置，紧紧捆缚着……
“炸药！她有炸药！”
“上帝啊——！”
“跑！快跑——！”
惊叫、哭喊、椅子翻倒、人群慌走……死亡平等地践踏了所有的优雅和体面，特鲁姆佩和普莱耶尔早就仓惶逃走，整个音乐厅陷入彻底的混乱。
安娜付之一笑。
她注视着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停止了鼓掌的、只是呆呆望着她的深灰色身影。
她对着那个方向，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调皮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胸前安静的炸药。
她再次将雪茄凑近唇边，深深、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痛与慰藉。
安娜点燃了它。
歪歪，不要担心我。
我想告诉你，
那声巨响与轰鸣背后，
没有刺眼的火光，
也没有灼烧的疼痛。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
除了我这一缕思绪，
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狂欢与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