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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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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锦中学的月考总是格外折磨人。大家似乎都认定了某个姓沈的家伙会夺得第一。但空气里依旧漂浮着粉笔灰与焦虑混合的“感人”气息。
匡蕊发现沈祝星上课睡觉是当上同桌后的第三天。
阳光正好,斜斜的穿过教室的百叶窗。物理老师正讲解着某道电流推导问题的推导过程,板书写满大半个黑板。粉笔灰在空气里漂浮着,呛的人一阵咳嗽。
课堂里弥漫着笔尖触过纸张的沙沙声,匡蕊的笔记已记到第四页,她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一旁格外安静的同桌——
一阵混合着蝉鸣声的风掀起教室的窗帘。照进一阵刺眼的阳光。
沈祝星把头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乱。银边眼镜压着几缕不安分的鬓发。她似乎感受有点儿晃眼睛。把头埋得深了深。左耳上的鸢尾花耳钉烁着安静的光。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狐狸。从匡蕊的角度正好能够看见她下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讲台上老师突然点名“沈祝星,你起来给我讲讲这道题应用的公式是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大家都回过头看向后排那个总是趴着的身影。沈祝星没动,似乎还在睡着,呼吸安稳而绵长,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成了课堂的焦点。
匡蕊的笔尖停了。
老师皱了皱眉。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声音:“沈祝星!”
就在老师脸色即将开始发青时,沈祝星动了动,但依旧没有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溪水漫过石滩,从臂弯里响起。
“匀强磁场,闭合回路,回路一部分导体做切割磁感线运动。”
一字不差。
老师噎住了。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沈祝星这时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用手背揉了揉睡得泛红的眼睛,银边眼镜滑到鼻尖。她看起来完全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还有事吗老师?”她问,声音懒洋洋的。
“……坐下吧。”物理老师最终只憋出这三个字,转身继续写板书。
沈祝星重新趴回去。但在趴下之前,匡蕊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暂,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又带着点“这有什么难”的漫不经心,很符合她的“人设”——肆意,张扬,从不受规矩的阻拦——或者说,她就是规则本身。
匡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但刚才那页纸上,某个公式的最后一个字母,被她无意识描重了,墨水洇开一小团。
下课铃响,沈祝星立刻活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校服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起一截,露出清瘦的腰线。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前排单青青的桌上:“打水去不去?”
“祝星姐,下节老班的课……”
“所以才要打水啊,不然怎么熬?”沈祝星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水杯,一个扔给单青青,自己拿着另一个,晃悠悠地往教室外走。
经过匡蕊桌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匡蕊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把边角抚平,用彩色便签标出重点。她的桌面整洁得像没人用过,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连笔尖的方向都一致,和一旁沈祝星乱糟糟的桌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祝星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上。
字迹工整,排版严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出重点、难点、易错点。页面边缘还有用极小的字写的批注和联想。密密麻麻,但丝毫不乱。
“喂,同桌。”沈祝星开口。
匡蕊没抬头。
“这么用功?”沈祝星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笑,但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调侃。
匡蕊的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沈祝星。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祝星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那枚鸢尾花耳钉亮得晃眼。
匡蕊下意识抬手遮了下眼。
沈祝星随手把耳钉往旁边拨了拨,晃到单青青,收到无妄之灾的单小迷妹一本飞书砸墙,被沈一个侧身躲开。
“至少,”匡蕊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会上课睡觉。”
沈祝星愣住了。
下一秒,她笑出声。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开怀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声清亮,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有意思。”沈祝星重复了第一天说过的话,但语气完全不一样。她看着匡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匡蕊,你真的很有意思。”
说完,她晃了晃水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了。
匡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低下头。但这一次,她花了几秒钟,目光扫过书页,才找到刚才写到的位置。
沈祝星发现匡蕊不吃早饭,是在一周后。
那天早上有数学测验,七点二十就开始。匡蕊到得很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她放下书包,拿出复习资料,开始看错题本。
沈祝星是踏着铃声冲进来的。头发没梳,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她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豆浆摇摇晃晃。
“饿死了饿死了……”她嘟囔着瘫在座位上,开始拆塑料袋。
肉包子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匡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沈祝星咬着包子,一边吃一边翻昨天发的作为作业的卷子,手上沾了油,在卷子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甚至带着点优雅,偶尔舔一下指尖,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匡蕊的胃,就在这时,轻轻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教室里,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她身体僵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沈祝星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转头,但吃包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余光里,她看见匡蕊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泛白的指尖。
早自习结束的铃响了。沈祝星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光,塑料袋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身后的垃圾桶——没进,掉在外面。她也没管,抽了张纸擦手,然后趴下,继续补觉。
匡蕊合上错题本,从书包侧袋拿出水杯,喝了一小口。
温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空虚感。
月考前一天,放学后。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匡蕊坐在位置上,做完最后一道复习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橙红色的晚霞浸染了半边天空。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才发现教室里还有一个人。
沈祝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睡觉,没玩手机,只是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匡蕊瞥了一眼封面——《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全英文原版。
沈祝星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眉头微微蹙着。银边眼镜滑到鼻尖,她时不时用食指推一下。那枚鸢尾花耳钉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匡蕊觉得,这个人和平时的沈祝星,不像同一个人。
平时的沈祝星是喧闹的、耀眼的、带着攻击性的。而此刻的她,安静、专注,甚至有点……疏离。像远在天边的星星,清冷,却无时无刻不引人靠近。
像是察觉到视线,沈祝星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匡蕊立刻移开目光,拎起书包,走向后门。
沈祝星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离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匡蕊自己的脚步声。经过隔壁班时,她听见里面还有学生在讨论题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
匡蕊没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后面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了。
她停下。
后面的脚步也停下。
匡蕊转过身。
沈祝星站在三步之外,书包单肩挎着,手插在口袋里。见她回头,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巧。”她说。
匡蕊没说话,转身继续下楼。
沈祝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操场上有住校生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走到分岔路口,匡蕊往左——那是去公交站的方向。沈祝星往右——那是私家车零时停靠区的方向。
两人同时停下。
沈祝星转过身,看向匡蕊。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轮廓。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匡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左耳的鸢尾花耳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像夏夜里的萤火。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公交站,风默默吹起少年的衣角。
月考当天。
考场按上次成绩排,匡蕊是转学生,被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摆好文具。
然后,她看见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后脑勺。
沈祝星坐在那里,正在转笔。黑色的中性笔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划出流畅的弧线。她没戴眼镜,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纸张传递的沙沙声在教室里回荡。
沈祝星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副银边眼镜,戴上。她低头看题,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匡蕊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卷子。
第一场考语文。她做完选择题,开始看文言文阅读时,余光瞥见沈祝星已经翻面了——她在写作文。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几乎不停。偶尔停顿,也只是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思考几秒,然后继续。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沈祝星放下了笔。
她没检查,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是某首流行歌的节奏,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匡蕊的方向。
匡蕊正在写作文最后一段,察觉到视线,笔尖一顿。
沈祝星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加、油。”
两个字。很清楚。也很心烫。
说完,她转回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偷偷听某人的反应。
匡蕊握着笔,看着试卷上未写完的句子。墨水在笔尖凝聚,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窗外的蝉,突然叫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