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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曾照彩云归 ...
王梅英想起以前在长安的日子。
做姑娘时最没有烦恼,成日赴不完的大宴、小宴。她,明月,还有一个丹阳郡主萧楚水,宴会中,总是被一堆人围在中心谈天说地,因为论门第,论根底,满长安再没有比她们更尊贵的女子了。
然而,明月和她们还是不同。
她自己是出了名的不服管,丹阳郡主虽是天潢贵胄,也有她的倨傲与忧虑,只有明月,被阖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疼爱,照样也是娇生惯养的,可她是被精细爱护的金枝玉叶,不像她们长有尖锐的刺。
明月大方,心宽,温开水一般的品格,就有无意冒犯她的,也不苛责,也不记恨,因为在她完全跟鱼一样的记性,转过背就忘了。
是真的忘了,你去跟她赔礼,她还要诧异,笑说:“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没人不爱和她玩。
尤其是,她几个哥哥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结识她,和她交好,出入庾家的宴会,说不定呀,哪日就做了她的嫂子。
小姐们私底下聚在一块,不怕羞,没少开这样的玩笑,明月也在,听了,还笑眯眯的。
有次,她们转过头来笑她:“你自小就耳濡目染,不知眼光多么挑剔,会挑个怎样的丈夫啊?”
明月没想象过,成婚在她的印象里还是一件遥远的事,就着这么一想,她说:“才不找像我哥哥们一样的。”
大家都很奇怪。
明月说:“苍哥哥不爱笑,把脸一沉,我一见就发怵,弘哥哥多病忘性大,请他买鲤鱼灯,他买回一屋子的灯笼赔罪,就没有一个是对的,玄哥哥嘛,说话太不着调,十句里面九句都在诓我。”
苍、弘、玄,说的正是她三位堂兄。
她们笑仰过去。
明明苍公子肃穆端方,弘公子和煦宽厚,玄公子落拓不羁,各有各的出众,结果给她一通颠倒黑白。
不放过追问:“那你义兄呢?”
明月把肩膀一耷拉,小声控诉:“他是顶讨厌的一个,最爱管我,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被他没日没夜念紧箍咒,头疼死了,日后嫁谁也不嫁他这样的。”
胡说,谁不知道他们兄妹关系好。
她义兄庾焉,虽然众所周知不是颍川庾氏的血脉,但被庾公记在名下,也登了族谱,是在世家高门下教养出来的,才华,气质,品性,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尤其是他为人谦和,彬彬有礼,哪有她说得那么过分?
后来明月嫁人,嫁的是宗室子弟,琅琊王世子萧盈。
令人大为愕然。
因为琅琊王不过是皇帝的堂亲,中间隔了一层,何况王世子本人平平无奇,远不如她几个哥哥。直至大梁太子病逝,十个月后,皇帝也驾崩了,就在长安时局动荡之时,是萧盈临危救难,展露雷霆手段,拥护他父亲琅琊王入主长安,即帝位。
真看不出,明月这小鬼头的眼光这么厉害。
可惜十多年过去,又发生了许多事,当年赴会的小姐们,以及她们宴会上兴冲冲谈论的那些人,转眼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犹如履薄冰,视息人世。
王梅英每念及此,惟剩一声唏嘘。
“晋王他还没娶妻吧?”她想起来,迟疑,和谢迢猜测,“真是稀奇,这么多年他一直独身,连个妾室也没听说过,难不成还没放下?”
从前他议过亲。
萧盈即位之后,曾在笑谈间为他和丹阳郡主做主牵线,要亲上加亲,明月也在其中极力促成,然而这段金玉良缘随他之后攻破长安,不再有下文。
王梅英记得,丹阳郡主后来另嫁,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孀居至今。
谢迢打断妻子:“这话可不要说了,晋王是什么身份?莫说萧楚水嫁过人了,就算她没嫁,身为前朝悼太子之女,他也绝无可能娶她。”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正节骨眼上,晋王岂可那么糊涂?
“我看他就是糊涂!”哪怕是王爷,王梅英也忍不住她的脾气,“不止糊涂,我还听说他现在迷信一些邪魔外道,在晋王府上豢养了许多方士,有没有这么回事?”
谢迢也早听说,不免为好友辩解一句:“哪有你说的严重,他也许是受了姑姑的影响,沉迷求神问道而已。”
王梅英冷笑说:“那他干脆不要做王爷好了,学那糜秀,破出家门做个道士。”
谢迢不由笑了,问:“夫人,你对他哪来这么大怨气?”
王梅英语气一滞。
大概因为久违地想起了已经过世多年的闺中密友,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哽咽着说:“他对不起明月,他们…都对不起她。”
她话中所涉的他们是谁,谢迢不敢想,也不敢去议论,可对妻子也无法苛责,只好沉默下来。
搂过她的肩宽慰,良久后,谢迢轻声说:“晋王听闻宝猊自小有疾,说他新得了个方子,我们可以试试。”
宝猊是他们第二个儿子的乳名,王梅英怀他时动了气,娘胎里带出病,动辄咳喘、呛吐,害她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数年间为儿子的病寻访过许多的名医,无奈都不见效。
这时听说,王梅英虽然心动,尚有一分犹豫。
谢迢如何不知妻子的顾虑,说:“药方我抄录下来了,不是什么炼丹的方子,你要还不放心,请人到药材铺里走一趟,问过每一味药的药性,再做决定。”
王梅英点头说:“这样妥当。”
次日,王梅英便叮嘱管事,拿上药方,派人暗地里多探访几家药材铺,问他们坐堂的大夫,方子是治什么病的,幼儿可能用,药性会否相冲云云。
尽管不欲引人注目,也有人注意到。
刘长忠是本地的乡绅,这辈子的富裕是享不尽了,还不知足,常恨子孙后代不争气,竟没有一个入仕。巧的是,陈郡谢氏的当家家主正在东平任职,近水楼台,他为攀附上世家大族,平日没少到谢迢面前献殷勤、表忠心。
这日管家来说,瞧见谢家的人频繁出入药材铺,或许是要寻一味珍稀的药材。
刘长忠不愧是投机的商人,脑子转得很快,由此一想,忙拍大腿,谢迢幼子的百日宴在即,不正是他巴结的好时候吗!
药材铺里。
伙计李贵只管在跟前忙他手上的活,真是傻里傻气的一个。掌柜的嫌弃地看他一眼,并不在意,转头和老妻叨起:“刘老爷今日叫我去,交代了一件大事要我办哩。”
贵人、百日宴、刘老爷要送礼……一个个词钻进李贵的耳朵里。
他回到家,如实转告香云。
“什么,他连孩子都有了?”香云又惊又怒,忍不下去,利索地解下围裙,往灶台上一甩,“太过分了,我得立即告诉明月去。”
到隔壁敲门。
门打开,是兰何。
“兰…兰公子也在。”香云猝不及防,不免磕巴,慌慌张张和他对上视线。
平常他这时候理应还没回来。
黄昏里,兰何向她点一点头,随口问:“来找明月?”
香云硬着头皮说是。
明月在屋中,听到动静出来,见是晌午后才来过的香云,不免很奇怪,也跟着走近了,笑问:“香云,怎么你又过来了?”
接着她的话,兰何不失礼貌地问:“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有。”
香云怕他,尽管他在笑着,可她就是怕他,那害怕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穷人家根深蒂固的,对权贵的畏惧。
兰何只是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明月笑说正好:“他买了莲子回来吃,我还说一会儿送过去给你们,正巧你来了,香云,多拿一些回去。”
“不用,不用。”香云慌忙摆手。
“别客气,本来他就买多了,吃又吃不完,放又放不久。”明月看向兰何,催促,“你还不快去,赶紧取来拿给香云。”
“光会支使我。”兰何嘴上笑说,但也真听她的话回身去取。
站在门前,将他们夫妻间亲昵的相处看在眼中,香云心头百转千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兰公子竟然会是那薄幸无情的人。
想说的话一时梗在喉咙,香云心想,会不会是她丈夫听错了呢?
是她太冒失。
即使是真的,空口白牙明月也不能相信,万一是假的,平白害了人家夫妻感情不睦,明月身子弱,再给她吓出病来可怎么好?
转瞬间香云拿定了主意,真的假不了,待她顺藤摸瓜找出真相,再做决定。
抬头,兰何正走过来。
明月从他手中接过,将沉甸甸的半篮子递给香云。
香云定了定神,笑说:“多谢你们,是了,我过来是想问,你们用过饭没?我家那口子刚回来,灶上正热着菜,一会儿也给你们盛些来,可好?”
明月笑说:“不用,我们吃过了。”
香云点头,提着篮回去了。
明月关上院门,回头,兰何就这么看着她笑。
明月问:“你看我做什么?”
兰何揶揄说:“有长进,懂人情世故了。”
他在家穿长衫,很熨帖,衬得他身材高瘦,有斯文气,现在说话也文绉绉的,笑话她。
明月满不高兴。
兰何说:“原谅我吧,看在买了你爱吃的莲子的份上。”
莲子清甜可口,明月一尝就爱上了,但这时候偏要口是心非,和他拌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兰何忍不住笑。
“嗯?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小时候,两家住在莲塘前,一到夏日,满目都是荷花,铺开千顷万顷映日的红,她贪吃,常央着他偷偷带她去泛舟,采莲子……
明月插话进来:“你可不要胡说,怎见得是我贪吃,不是你贪玩?”
“刚说你长进了,不过一会儿又打回原形。”兰何似是无奈,最后他认命了,不无苦笑,“你从小到大就只会冲我胡搅蛮缠。”
明月也笑,大咧咧说:“谁叫我忘了事,任你胡说,我也不知真假。说起来,我真应该长个心眼,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是应了谶吧——
过几日,香云忧心忡忡地找上了门。
她已打探清楚,看着明月,又是怜惜又是不忍,艰难地开口:“明月,你我相交一场,情同姊妹,我既知情,实在不能瞒你。”
明月还在状况之外,笑问:“怎么这么郑重其事?”
“你听我说,明月。”
香云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说,“我怀疑兰公子他骗了你,他…实际另有家室,孩子都要满百日了。”
现在的谢迢:他不可能娶前朝的郡主!
未来的谢迢:他可怕得很,他想娶前朝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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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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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