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调部加班日常》whiSker0830

163、第 154 章 被告席上

　　“我甚至不知道我感到了悲伤，

　　直到那个词到来，直到我感觉

　　雨水从我的身上流下。”

　　——《延龄草》

　　站在如瀑的暴雨中，她的衣服鞋袜尽数湿透。

　　于是她自己也成了一场小小的阵雨。

　　可她依旧打着一把破破烂烂的伞。

　　若要细数上面有多少窟窿，不如在折断的骨架间寻觅是否仍有半分伞布幸存来得快。

　　论实用性怕是趋近于零的伞或许更似某种象征。

　　那，让这把伞磨损至此的雨，到底是从何时落下的呢？

　　一开始，在那间阴暗昏沉的客厅里，小小的她几乎一整天都不用挪动，也不用和谁交流，与她相伴的唯有电视机中不断上演的爱与正义，救赎与魔法。

　　直到夜幕降临，她放下手中掉漆的积木，跑到那张盖着塑胶桌布的红木方桌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然后乖乖地坐着，等待电话铃声响起，等待她的父母回家，等待这个家里出现第二道人声。

　　那时的天空，偶尔会飘过阴沉厚重的云朵······但是，从乌云遮蔽的缝隙里看到的天空会变得更蓝，更漂亮，所以没关系。

　　在这份安静里，她慢慢长大，将自己压缩成了安静的孩子。

　　——

　　当父母询问她梦想时，她其实没什么想要的。“梦想”是个很陌生的词汇，只有在电视机里听到过。

　　又或许是没有的，因为彼时的她并不怎么认字。

　　“就是以后想做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可她对于世界的认知仅有一层模糊的幻影，就像下雨天隔着雾蒙蒙的玻璃向外望去，好像瞧见了，但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想看。”

　　不论她想看什么，亦或是他们不在乎她想看什么，她的父母彼此隐晦地对视一眼，表情产生了某种她难以理解的微妙变化，不过，她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直觉——这不是他们想听到的回答。

　　“女孩子跑外面不安全。”

　　“当老师好，还有寒暑假。”

　　于是他们沉默地盯着她，直至她懵懵懂懂地应下，他们的语气才重现欢欣与热切：“我们明雨真听话，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在他们欣慰的笑容中，她将自己塞进了懂事的小方块里。

　　可是好奇怪，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没有那么听话啊。那为什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那么高兴呢？连外公外婆也来了。

　　猛地，她记起一件事，她的父亲曾经偷偷和她打过小报告：“你刚出生的时候，头发又黑又长，你妈妈和外婆说你倒霉，还想把你扔掉，是爸爸把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她很担心，很害怕，自己会被丢掉吗？垃圾桶里臭臭的，她会不会被怪兽抓走？

　　当她哭着去找父亲时，父亲却改口说：“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这么傻。”

　　即便如此，她还是对母亲和外婆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你希望妈妈肚子里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她缩了缩，小声道：“妹妹。”

　　因为妹妹被丢掉也会再被捡回来的。

　　如果爸爸不去捡，那就由我去找宝宝。

　　可惜，那时的她没有想到——

　　如果是弟弟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丢掉。

　　“弟弟好，”兴许是逆着光，她看不清母亲的眉眼，只记得她的语气带着蛊惑，“妹妹会跟你抢衣服穿的。”

　　“······那要弟弟。”

　　比起疑惑和忧虑，她选择了听话。

　　但这一次的听话没有换来好结果。因为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能见到父母哪怕一面。大概多久呢？一个星期？半个月？可能没有那么久吧，只是小孩子太过害怕寂寞？

　　寄住在伯母家的她，每天都是哭着上学，又抹着泪回的家。

　　其实她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听说人的大脑会自我保护，清理掉那些不太好的记忆。

　　对此，她半信半疑。

　　因为······她似乎记得太多东西了······

　　比如在看电视时，突然被堂哥用抱枕捂住脸。等她挣扎着要哭喊时，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伯母才慢悠悠地出来阻止：

　　“好了，你妹妹都要被你捂死了。”

　　比如她跟照顾自己的奶奶哭诉时，奶奶不咸不淡地解释那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你堂哥和你好才跟你玩的。

　　比如······

　　唔，还比如什么呢？

　　算了，还是遵循生物本能，全都忘掉吧。

　　弟弟真好啊，她想，弟弟出生后不久，她的父母就回来了，她可以回自己家住了！

　　而且，她戳戳那个小团子，家里终于有人陪她玩了！

　　——

　　转学是一个匆忙的决定。

　　临城的教育政策似乎年年都有变化，而她的父母打听到她的直升中学是个不怎么入流，且风评极差的地方后，她就立刻告别了原来的学校。

　　或许第一滴雨来自那时候吗？她想。

　　刚转学过去时，不知是因为经济压力还是其他原因，父母在家时总是显得十分急躁。有好几次，在上学路上，她发现自己忘记带发箍，委屈地和父亲说了，而几乎每一次，她都会被凶。

　　“每天早上都带还会忘记？长没长脑子？”

　　“还哭，有什么好哭的。”

　　“哭有什么用，让人家看笑话！”

　　或许是弟弟出生的那段日子教她养成了爱哭的坏习惯，又或许情绪于她而言的确是个不怎么好消化的东西，当她擦着眼泪走进教室时，那个在家长面前言笑晏晏的班主任总会收去和善的笑，转而肃起一张长脸。

　　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在早操结束后被班主任叫起来罚站。

　　“今天早上我们班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除了一个人！”

　　班主任用凶狠的语气点名，她在众人的目光中委屈又羞愧地站起来，接受来自讲台上的指责和白眼，以及课桌椅间的讥笑声。

　　“一天到晚哭哭哭，跟奔丧一样！”

　　不过好在她的学习能力很强，不出几个月，她就在家长和老师的双重教导下学会了如何忍住眼泪。

　　既然不能从眼眶涌出，那就流进心里吧，反正那里空空的，正好适合用来堆放杂物。

　　只是被淋湿会很难受，她于是四下寻找，却发现从一开始，她的手里就握着一把伞。

　　真好，她打起伞，在雨幕中躲避雨点追上来的步伐。

　　她学着成为一个好女儿，好姐姐，好学生，浑浑噩噩又听话懂事地活着。

　　这就是那场雨的开端。

　　——

　　“这孩子太内向了。”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这么老实干嘛，以后到社会上都要吃亏的。”

　　可是你们告诉我要听大人的话，要学会懂事啊。

　　“让你跟人家打个招呼都这么害怕，人家要吃了你还是怎么样？”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他们老在学校里欺负我。

　　渐渐地，她发现光是听话懂事似乎行不通了，她得仔细地去发现那些大人们的需求。

　　虽然开始有些难，但，套用一下平时总被夸赞的好孩子们的模板就好了：

　　要活泼，要爱笑，但是不能叽叽喳喳地影响大人；

　　要慷慨，要大方，但是不能忘记心里计较着得失；

　　要庄重，要沉稳，但是不能少了童真幼稚做调剂。

　　没关系，只是模仿的话，我很快就学会了。

　　——

　　要是家里的事也能有模板让我学习就好了。

　　世人总说婆媳关系难处，小小的她深以为然，因为······

　　她每天都在经历呀。

　　某天晚上，她的奶奶——一位照顾她时险些看着她打翻满壶开水的老人——和她哭着诉苦，说以前的生活多么难，如今在这个家里的日子又是多么不舒坦。

　　她听不太懂，但大人的事，大人一定会懂，所以她去找了妈妈。为了照顾弟弟，她现在每天都待在家里。

　　不出片刻，两个大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她有些害怕，只好带着弟弟藏起来。

　　这场争吵是怎么结束的呢？

　　她的奶奶说：“我跟你说点事情你就去讲，以后不跟你说了。”

　　她的母亲说：“你就是你奶奶带的，你亲她是吧。”

　　然后，两个大人各自摔门，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不知所措的她只能转向父亲寻求帮助。

　　天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救星的她得到的回复是：

　　“你没事管这些干嘛？都是你搞出来的。”

　　于是又一扇门被大力甩上。

　　家里有那么多房间，她好像哪里都能进，可每一间都上了锁，她大概哪儿都去不了。

　　但至少，她从父亲那里学会了怎么处理矛盾冲突——原来，只要放在一边不说话就好了。

　　就这样，她将自己从沉默，听话的小隔间挪出来，挤进狭小沉闷的衣柜。

　　——

　　等家境好转一些时，她接触到了屏幕里的世界。

　　小小的方块里，居然藏着一个安静的，干燥的世界，不会有连绵细密的雨丝，也不会有萦绕不散的湿气。

　　——本来是这样的。

　　那是一天的午后吧，她回忆着。

　　她坐在自己最喜欢的小角落玩游戏，然后她的父亲拉着她的弟弟，愤怒地朝着她吼：“你看你姐，就知道打游戏，废了！”

　　没有前因，徒留后果。

　　最末的两个字撕开了她的庇护所，她抬起手，接住一枚圆润结实的雨滴。

　　雨势好像愈发大了。

　　——

　　上高中时，小她七岁的弟弟被计划着塞进了私立学校。

　　或许是高昂的学杂费带来了负担，或许是激素的变化刺激了他们的神经，两人的父母接力一般开启了易燃易爆模式。

　　先是大大小小不断的争吵，随后是连番不停的打骂。

　　弟弟被打哭了很多次。

　　她本来不想管的，因为弟弟和她关系好，妈妈会生气。

　　可是那天，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力把暴怒的父亲推开，搬过一张小矮凳，沉默地守在弟弟的门口。

　　房门内，弟弟抹着泪，抽噎着写作业。

　　房门外，父亲怒视着她，质问她要干嘛。

　　没关系的，如她所料，他很快就摔门走人了。

　　隔日，父亲摆出温和的态度，对弟弟说：“爸爸也反思过了，之前是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说罢，他给了一旁的她一记狠厉的白眼。

　　她知道，后面几天都不用和他说话了。

　　真好。

　　啊？你问之后？

　　之后当然是等他们消气啊，不然由孩子来原谅父母吗？

　　在她上大学后，她的父母好似终于从那所私立中学一次又一次的家长会中学到了如何与孩子正确地相处。

　　她看着他们把那些耐心，细致，大方放在弟弟的身上。

　　而她作为旁观者，得到的是一句：

　　“其实爸爸妈妈之前对你也不好哦？”

　　疑问句呢。

　　她只是微笑。

　　想听什么？

　　否认，然后感激。

　　太好理解了，她想，但我不打算听话了。

　　对你们而言，我不过是一本“错题集”。

　　——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问吗？

　　因为差一点，他们就让我从户口本上消失啦。

　　她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至少没有弟弟那么好的记忆力。她对情感方面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动漫作品，沉溺在屏幕对岸的她对于现实世界中的浮潮暗涌不甚清晰。

　　所以，当她和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做同桌后，她再也不用和班里大多数同学说话了。

　　或许她的班主任运真的很糟，换了高中依旧遇不上靠谱的人。

　　那位学生心中的权威在接受到她的求助后，十分有大智慧地做出一项安排：让她与那个传播流言的领头女生做同桌。

　　“你们关系不好，多相处就好了。”

　　而那个女生在来搬桌椅后的第一句话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唉，说真的，她还是太能活了，尽管那时候不停地胃疼，头疼，疼到需要请假，她仍然没有选择从那个高度寻求解脱。

　　我只当自己没事呢，毕竟以前也总有这样的毛病的，她自嘲地笑了笑。

　　——真可惜。

　　只是她的病似乎有点重了，生病了总要去医院的，对吧。

　　得知自己要看什么病后，几乎没带她去过医院的爸爸露出一点焦急的神色。

　　人的情绪变化真快啊。

　　虽然医生开了药，还让她吃完后再来复诊，然而医生只是医生，他的经验远不及她那位刷了五分钟短视频的父亲。

　　“你就是想太多。”

　　她没有那个心里继续装模作样，于是权威受到挑战的男人沉着脸将药盒砸在她身上：“现在你满意了吧？”

　　哈，你看吧，哪怕成了病人，她还是不得不哄人开心呢。

　　衣柜已经不大了，但橱柜似乎更挤，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

　　雨下得太大，她既找不见前路，又看不清来时路，所以她急切地转向身旁——

　　为什么要说“只是没看到”呢？

　　明明每次出来玩都一直看手机，回了家却看不到我的消息吗？

　　为什么要骗我不回消息是个人习惯呢？

　　明明可以和其他人开心地电话聊天······

　　为什么要说我的生活有趣呢？

　　这无边的雨幕中，究竟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有趣呢？

　　只是因为要和你分享，即使是每颗雨滴的形状，我都想告诉你。

　　所以最后，她要把自己塞进行李箱。

　　机票承载的不止有梦想，还有自由。

　　但上锁后的箱子再未能打开。

　　时间上而言，其实只差了一周。

　　为什么要对孩子展现这么丑恶的嘴脸······

　　唉，早知道不买防水的行李箱了，她想，里面好闷。

　　——

　　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想休息，我真的只是想要毫无忧虑地睡一觉而已。可她说得对，削足适履的人没有办法奔跑，自愿套上宿命枷锁的人也无法触碰世界。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她从拉链的缝隙向外张望，如同偷窥他人幸福的卑劣小偷——每一个人都在闪闪发光，而我，连伸手的权力都不曾有。

　　只有我是不一样的。

　　只有我是普通人。

　　只有我什么也不会。

　　只有我什么都做不好。

　　有顾虑是正常的，担心，轻视也是。

　　好累啊······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可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所以······

　　所以穿过雨幕，走到我面前的你，可以原谅我的离开吗，

　　巫明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