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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3 章 在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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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弃考了缠着他继续拌嘴。
想早点回来喝状元红。
想让他过好日子。
“······”
沉默得太久,陆山水要张嘴时,喉头竟还有些堵,垂眸闷下一口酒,他清清嗓子:“那么大声没听见?我想考状元。”
话毕,他“咚”一声,将酒杯往吧台上,往里一推,掸掸衣摆:“好久没干活,有些人又该不安分了,我去转转。”
逃跑就逃跑,程得意洗干净杯子,去够鱼鳞抹布,说得还怪正经。
于是,画卷内外的陆山水都离开了。
与程得意不同,苗郁很是担心他,揪着小二不停问:“你说山水这回能考中吗?”
不待小二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今年的乡试若是中了,来年便要去会试,你说山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存的下盘缠吗?”
“不成不成,下回他再来,说什么都不收他钱了。”
“唉······”
小二听得好笑,就陆秀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子,能考中可真是祖坟冒青烟,更何况——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看得懂咱山水先生字的考官呢。”
他这么一说,苗郁更愁了:“你说山水,多板正的人呢,怎的一手字似是地龙犁出来的。”
“小郁上回可不是这样跟老头子说的,”村里的里正趁着婆娘回娘家,过来打二两烧酒解解馋,排出几枚铜板给他,“讲的分明是‘地头被晒干的曲蟮’,这是一早便盘算着,给那小子说好话呢?”
接过葫芦的小二笑得险些摔了酒提子,苗郁的耳朵整只红了,一路红到脸颊去,逃也似的去给他包小菜。
“东叔,连你也打趣我。”
林东才过手酒葫芦,便知重量不对,拔了塞子一瞧,能装半斤的葫芦盛得满满当当。
“你这孩子······”他才要说酒又给多了,谁承想这人提来的油纸包都比寻常大出两圈。
“人山水进考场,你连生意也不做了?”
见东叔伸手预备摸钱袋子,苗郁忙拦着他:“不是呢,权当他请您的,到时候算他账上。东叔大人有大量,让他请些攒攒福气。”
哪是给他沾福气,分明是苗郁这孩子懂感恩,一直惦记着乡亲们呐。
“当年禾老头儿捡着你时,躺在包被里头,才那么点小,晚两刻钟都该被雪埋了,如今都会照顾人啦。”
苗郁听了这话又记起早早没了的师傅:“东叔······”
“啊哟,”若是教人知道他弄哭了小郁,村里头都该来他家门口叫骂两句给这孩子出气了,直哄道,“我如今的年岁感慨两句怎么啦,就许咱秀才公伤那什么春秋的?”
苗郁眨巴眨巴眼睛,躲在小二身后:“哪儿的话,我瞧东叔可年轻,还能给小虎添个弟弟妹妹呢。”
“嘿,你这,哄你两句便来玩笑老头子。”
说是这样说,苗郁依旧犟着,非说出门转转,给林东一路送到村口才肯往回走。
从那句奇妙的蚯蚓比喻开始,巫明辰的脸色就沉得没法看了,这会儿连岳流岚都回过味来了。
“他是不是有点像你、”
沈灵泽的冰块脸进化为冰山脸,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姐就是我姐,不一样。”
“转世就是另一个人了,”巫明辰磨磨后槽牙,他就说陆山水放着自己的手下不用抓他们来是为什么,去他夏昭的人情债,死鬼车这会儿估计早被书法大家放生,跑去找巫明雨玩了,“你少对号入座。”
一对二,岳流岚本没什么胜算,更何况议题中心是巫明雨,他能赢过二人的唯一可能性恐怕只有巫明雨亲自下场拉偏架了。
“嗯?”鸑鷟的视线落到新客人身上时,不由得疑惑出声。
此人的打扮虽然低调,但细看之下,连脚下的皂靴都用金线绣着花样,与这方朴实的村镇格格不入。
“这又是谁的转世?”
“不,”他没理会巫明辰的阴阳怪气,陷入回忆,“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
小二只一眼就瞧出这人的不一般,苗郁才进门便收到他的示意,不过浅浅打个招呼,再不多搅扰。
但那人却对苗郁很感兴趣,主动搭话说自己要去附近庙里上香,特意问了问怎么走。
他们镇上就有书院,附近的小庙自然多多发展业务,顺势能求一求功名。陆山水出发赶考前,苗郁硬是喊小二一起,抓着他去上了一炷香。
即使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苗郁口风很严,除去指路并未多话。
然而来歇脚的香客不少,大伙谈起家中的指望,苗老板也少不得接些话茬:
“考场里头瞧不着,就怕饿着受凉了。”
“掌柜的只盼着他吃饱穿暖么?”
“无论成绩如何,身体康健总是第一位的。”
围观的卷卷锦鲤顿时不高兴了,不知同谁窝囊地小声回嘴说:“健不健康的,又不耽误我考第一。”
“考了第一的是你哥,”巫明雨都不在这,你硬气给谁看,巫明辰毫无怜悯之心,拍拍他的脑袋,“老二。”
“你考了没?”沈灵泽黑着脸转过头。
岳流岚眨眨眼,试图岔开话题:“什么考试?”
“全国特调部入职测试。”
“嗯。”
“‘嗯’什么,”沈灵泽隐隐有了预感,河豚圆润不少,“你也是第一名。”
他都被关在家里当老师嘴里的“娇娇少爷”了,学个几百年还考不上第一,那夏昭收了他这学生也是放风筝似的养着,不闯祸就行。
可灵泽是他对象,男朋友,网上说了,另一半得哄的,所以笨嘴拙舌,未能完全规避风险的鸑鷟心虚地挪开视线:“是、是吧。”
巫明辰自觉退开一步,给锦鲤留够爆发空间。
出乎他预料的,这座冰川火山只哼哼两声就轻轻揭过,惊得巫明辰不停盘算此鱼留了什么后招。
小河豚的后招还未可知,那位矜贵的香客却再一次向苗郁抛出话头:“掌柜的可有什么心愿?不若一并捎给菩萨听。”
苗郁觉得他的目光跟山中野栗子似的,总扎人,含糊道:“许愿的事还得自己去,才显心诚。”
香客倒是不恼,笑称:“也是,想来除却身体康健,大家伙左不过都指着考生能得个名次。想来,”他的语气中掺进些灵力,透着蛊惑的意味,激得三人直皱眉,“苗掌柜的愿望便是望他考中吧?”
温润的酒肆老板眨眨眼,含笑应了声是。
“小郁!”
陆山水一出考场便直奔酒肆,谁知苗郁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后院,手边摆着根酒提子。
“小郁,你怎的啦?”
苗郁抬眼,发觉是他,又露出个笑脸:“许是近日染了风寒,不大尝得出味道了,耳朵也不大好。”
“竟有此事?”陆山水笑嘻嘻地去拽他衣袖,“不若让陆神医替小郁把个脉。”
“哪有秀才自称神医的,你当是话本子不成?”说是这样说,可他还是让陆山水给他敷衍地卷袖子去了。
暗自凝聚灵力的陆山水心道一点风寒他还能医不好么?早早得意起来:“哼哼,这回好多人吃坏了肚子,这下稳——”
“怎的了?”苗郁这几天精神头着实不大好,听他话头猛地止住,反应了半晌才去瞧他神色。
总是一副笑脸的陆山水难得沉下脸:“你干什么了?”
苗郁脑袋混混沌沌的,疑惑道:“嗯?我?”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做出这样无辜的样子,陆山水心中气急,他仔细一探,苗郁分明是被人做局,气运都被刮走了,身体能好才怪:“我都教你小心骗子了!”
他连忙去到外间,找来小二细细盘问,这才知道苗郁大抵是被那术士骗着签了什么契。只凭言语便能做到,这人来头不小,他得抓紧时间了。
于是,只匆匆叮嘱小二一句要照顾好小郁,陆山水腕间一翻,试图去寻灵力痕迹,追上那贼骨头。
——
“你追上了吗?”
明明要求一个答案的是他陆山水,可巫明辰独自守到半夜才等来偲偲酒肆的新老板。
掐头去尾的问题,在陆老板这儿却无需更多说明:
“没有。”
“是没有,”巫明辰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还是你也拿他没办法?”
沉默,有时亦是一种答案。
“所以你让我俩看。”
小狼崽子,不知道脑子怎么生的,只可惜他如今爪牙尚且稚嫩,知道再多也是徒劳。
陆山水一敲他脑门:“谁是债主?问问问,我还没问你呢。”
巫明辰冷笑:“你有什么可问的,我们三个里,谁有这许多善心?”
意料之中的回答,陆山水正想拿“孩子长个”之类的理由放他回去,却听他又补一句:“所以,我帮你问了问我们家的小善人。”
——
“巫——明——雨——”
“打个电话你那么大声干嘛,耳朵都要聋了!”
那可不行,他们巫明雨得健健康康地活到两百岁,巫明辰想。
“问你个事。”
“什么嘛,你说呀。”
巫明辰望着天,想了又想,才问:“要是有一天,有个小报记者,和我们一样的那种,小报记者,血呼啦碴地倒在店门口,你会怎么办?”
“巫明辰,”巫明雨简直莫名其妙,“你脑子坏掉啦,夏昭不是已经躺过板板了吗?”
才被她区别对待过的夏昭:?
也对,巫明辰索性换了个说辞:“你那时候又不知道他是,要是知道呢?”
“那更要救了呀。”
“为什么?”
什么问题嘛,巫明雨和沈灵泽的血缘发力了,她罕见地傲娇了一下:“为、你问我就答?”
巫明辰整治口是心非的鱼师傅多少次了,换成巫明雨他更是手到擒来——
“求你了。”
熟练地直球滑跪。
“因为看到他会想起你们嘛,”巫明雨哼哼唧唧的,快给自己扭成麻花了,显然没有很好意思,“万一你们在外面遇到······就是,希望别人也能帮忙,就那个意思,你懂吧?”
不。
巫明辰不懂。
陆山水也不懂。
所以当他日夜兼程赶回酒肆,却只瞧见苗郁被挂在东叔身旁的尸首时,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样?”
陆山水问。
“就因为这个?”
巫明辰没说话,毕竟他也不需要回答。
“就,只是因为担心我?”
是的。
就只是这样的原因,让苗郁在那个雨夜捡回了被官兵追杀的教书先生。
朝廷的猫鼠游戏总是从百姓身上开刀。
林东死在全村人的面前。
官兵手起刀落,快到谁也没来得及为他辩解一句。
台下的这些人里,有他才从娘家回来的婆娘,有他养得小牛犊似的小虎。
更有他与乡亲通气,家家户户一人一口喂养大的苗郁。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纠结当日该不该救人,他能做的,唯有递给小二一个眼神,让他替自己安排好后事。
随后,赶在屠刀落到下一个无辜的村民身上之前,他撞了上去。
“是我干的,都是我······”
“放过他们······”
“是我······”
是什么?
是平日里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别被人揪住错漏掉脑袋的人,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救了人,最后自己掉了脑袋?
就这种,这种理由,陆山水的视线下移,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担心?
这算什么?
他凭什么?!
“呵——”
他预设了那么多的可能性啊。
因为苗郁单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因为那人挟持了小二,逼着他救了自己;
因为那人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从苗郁手里买下了自己的一条命······
哪一种不比“担心”更像样!
他将手机塞回巫明辰怀里,闪身进了许久未回的洞府。
曾经的偲偲酒肆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那个月亮一样的青年随时会出来招呼他。
陆山水急匆匆地进到后院,途中打翻了几张条凳,他根本无暇顾及。
曾经埋着状元红的树下,躺着一副棺材。
近到跟前,陆山水满腔的愤懑,不解,委屈,突然又不知该如何,该同谁诉说了。
正如当年放榜后,他坐在酒肆的门槛上,得了中举的喜报时,回过头,却只得见蒙了一层灰的桌椅那般。
“······”
“小郁······”
我都考中了。
不是都说好了,要请我喝状元红的吗?
坏小郁。
你才是骗子······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回荡出程得意早上问他的那句: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缓缓地靠着棺椁坐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现在,”哪怕只有此刻也好,他想,“小郁······”
“我想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