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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再见 我会找到你 ...

  •   出发去新西兰的前一天下午,阳光把画室的地板晒得发烫。池修仁正在给那盆樱花换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混着淡淡的花香。燕仁黯突然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修仁,跟我去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滤过,带着点不真实的飘。池修仁回过头,看见燕仁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是去年夏天一起买的那款,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云。
      “去哪?”池修仁擦了擦手,心里莫名有点慌。
      “天台。”燕仁黯没笑,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很淡,像蒙了层雾,“就去一会儿。”老城区的居民楼没装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音,嗒、嗒、嗒,敲得人心头发紧。燕仁黯走得很慢,白衬衫的后领被汗濡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像朵洇开的云。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楼顶晾晒的床单味道,还有远处汽修厂飘来的机油味。燕仁黯走到天台边缘,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池修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天台上堆着些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把掉漆的藤椅,还有个破了底的花盆,里面不知被谁种了丛野草,正歪歪扭扭地朝着太阳长。燕仁黯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细瘦,单薄,像随时会被风扯断。“你看,”燕仁黯突然开口,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被染成了橘红,“今天的晚霞和我们第二次见面那天很像。”池修仁愣了一下。他们见的第二面,是燕仁黯是受邀的歌手,穿着黑色西装,坐在第一排,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画的那幅《孤星》。散场时燕仁黯拦住他,说“你的画里有声音”,那天的晚霞也是这样,红得像烧起来的布。“嗯,很像。”池修仁往前走了两步,想离他近些,“那时候你穿西装,比现在……”
      “比现在像个真人,是吗?”燕仁黯转过头,打断他的话。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嘴唇抿成条直线,没什么血色。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贴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像只受惊的鸟,缩着脖子,想藏起所有情绪。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燕仁黯没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没什么分量。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点白,是常年弹吉他磨出的薄茧——池修仁以前总爱捏着他的手指看,说这是双有故事的手。“修仁,”燕仁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雾散了些,露出底下空茫的底色,“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画画吗?”
      “因为……”池修仁张了张嘴,突然卡壳了。他一直以为是热爱,是天赋,是骨子里的冲动,可被燕仁黯这么一问,那些理由突然都站不住脚了。“因为医生说,画画能帮你稳住情绪。”燕仁黯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两年前你住院,诊断书上写着‘重度妄想症伴随焦虑发作’,你总说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病房窗外唱歌。”池修仁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像被冰水浇透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燕仁黯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你画的第一幅我的肖像,背景是医院的窗台;你总说喜欢橘子汽水,因为那是你住院时,护士每天给你带的;还有那把木吉他,是你捡的旧物,放在储藏室积了好久灰,你从来没碰过。”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燕仁黯的衬衫猎猎作响,像只被扯住翅膀的白鸽,挣扎着想要飞。池修仁往前冲了两步,想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侧身躲开了。“你看,”燕仁黯摊开手,掌心空空的,“我没有温度,没有影子,甚至……不会疼。”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栏杆上的锈迹,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温度都没带走。池修仁的目光猛地扫过地面——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孤孤单单,而燕仁黯脚下,空空如也。“不可能……”池修仁的声音在发抖,他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面有他们在山里的合影,有音乐节上的侧脸,有画室里依偎着的剪影。可当他放大照片,燕仁黯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打了层马赛克,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这些都是你画出来的,修仁。”燕仁黯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你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一个能让你走出病房的支点,所以你创造了我。”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快得像错觉。“你说你喜欢樱花,我就陪你等花期;你说你怕黑,我就每天留着画室的灯;你说想结婚,我就陪你计划去新西兰……可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池修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死死盯着他,“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你说过的!”
      “你的病好了。”燕仁黯的嘴唇动了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池修仁的心里,“医生说你可以停药了,你能分清现实和幻想了。所以我该走了,就像药吃完了,就要扔掉药盒。”
      “我不信!”池修仁突然疯了一样转身,冲向楼梯口,“我有证据!我们的戒指!你刻字的吉他!还有那本速写本!”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画室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阳光倾泻而入,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新西兰风景画上。他冲到抽屉前,一把拉开——里面空空的,没有那枚刻着彼此名字的银戒指,没有那本画满燕仁黯的速写本,连那把换了新弦的木吉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扑到墙角的铁盒前,那里面本该放着燕仁黯从燕家带回来的旧物,可现在只有一捧干燥的樱花花瓣,是他自己去年秋天捡的,早就忘了收在哪里。冰箱里没有冰镇的橘子汽水,厨房的锅里没有陆知珩煮糊的鸡蛋,连窗台上那盆樱花,也变成了一盆普通的绿萝,叶片上还沾着他刚才换土时的泥。“不……”池修仁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画室,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翻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没有“燕仁黯”的名字,通话记录里没有深夜的闲聊,微信里没有那个头像是白衬衫的好友。
      他又点开陆知珩的对话框,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知珩,燕仁黯呢?我们明天要去新西兰了,他去哪了?】
      陆知珩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修仁,你没事吧?燕仁黯是谁?你明天不是去复查吗?我陪你去。】池修仁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想起两年前的画展,燕仁黯说“你的画里有声音”——其实那天受邀的歌手根本不是燕仁黯,是个女歌手,穿红色礼服,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歌。他想起音乐节上燕仁黯跟着唱《花期》——其实那首歌是他自己写的,住院时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想起燕仁黯在樱花树下刻的字——其实那是他自己高三时刻的,当时心情郁结,偷偷跑出去,在树上刻下“要好好活着”,后来记不清具体位置,就幻想成了两个人的名字。
      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
      天台的风还在吹,卷着不知从哪来的白色羽毛,轻轻落在栏杆上。燕仁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个跌跌撞撞跑回来的身影,眼眶慢慢红了。他抬手,想抓住那片羽毛,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池修仁冲上天台时,呼吸都带着哭腔。他抓住燕仁黯的胳膊,这一次,对方没有躲。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轻,很虚,像握住了一团雾,稍微用力,就从指缝里溜走了。“你看,”燕仁黯看着他,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悲悯,“我真的不存在。”
      “不要走……”池修仁的眼泪砸在燕仁黯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却很快就消失了,“求你了,仁黯,我病不好了行不行?我还需要你……”燕仁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替他擦眼泪,手却停在半空中,终究是落不下去。“修仁,”他的声音软得像棉花,“你不需要我了。你可以一个人看樱花,一个人听音乐节,一个人去新西兰……你可以的。”风突然变得很温柔,卷起燕仁黯的衬衫和头发,他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池修仁死死盯着他,想把他的样子刻进眼里,刻进心里,刻进所有能记住的地方。“记得吗?你说过,我的眼睛像星星。”燕仁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两年前初见时那样,亮得晃眼,“其实那是你眼里的光,我只是帮你保管了一阵子。”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轮廓开始模糊,像幅被水打湿的画。池修仁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点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轻飘飘的白色羽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松木香——那是他给燕仁黯买的洗衣液味道。
      “再见了,池修仁。”
      这是燕仁黯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猛地卷起那片羽毛,朝着远处的晚霞飞去。天台上只剩下池修仁一个人,站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手里攥着那片羽毛,像攥着整个消失的春天。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一点点变成深蓝。远处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掉在了地上。池修仁看着手里的羽毛,突然想起燕仁黯第一次弹吉他给他听的样子,想起他在画室里看着樱花标本发呆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去新西兰结婚吧”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当他伸手去碰,却什么都抓不住。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野草。天台上很静,能听到自己的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一声又一声,提醒着他,世界还在继续,只是他的世界,空了一块。不知过了多久,池修仁抬起头。天边的星星亮了,稀疏,却很亮。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像刚才燕仁黯那样,扶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真实得让人难过。
      他摊开手,那片白色的羽毛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被卷向夜空,朝着星星的方向飞去。池修仁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突然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坚定:
      “燕仁黯,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找到你存在的痕迹。”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慢,却很稳。楼道里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在给他引路。走到画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推开了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新西兰风景画上。池修仁走过去,拿起画笔,蘸了点钛白,在画布上添了一颗星星,很亮,像有人把光留在了那里。
      他知道,燕仁黯说的是对的。他可以一个人看樱花,一个人听音乐节,一个人去新西兰。只是那些春天,那些歌声,那些约定,会变成心底的疤,在某个起风的夜晚,隐隐作痛。
      但没关系。
      他会带着那些痛,好好活着,像燕仁黯希望的那样,活得比星星还亮。画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闪着光,像谁留下的眼泪,又像谁撒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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