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3、新的生活 学不会放弃

　　哐当。

　　激烈的响声在她耳朵边炸开，被掀翻的桌板，砸碎的碗里还有她没喝完的稀粥，米粒溅在地上，她想去捡，可稚嫩的手却被一双穿着老旧布鞋的脚用力踩住。

　　刻在骨子里的疼痛感让她从梦中惊醒。

　　陈于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窗外暗沉沉的。

　　老旧的窗帘没拉严实，从当中漏进些微弱光线。三四十平米的房间，摆着她现在睡觉的，这张约莫一米二的木板床。

　　蓝白色的小花床单，床位拉起一道布帘。掀开隔挡的帘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还另外放了张铁制的上下铺，再旁边是张折叠餐桌。

　　窗户下面是一张崴脚掉漆的木头书桌，拿写过的试卷垫起来，保持稳定。角落的木头衣柜早就变形了，柜门上的把手也掉下，暂时用一根红皮绳绑住。

　　她走到窗户前，用力掰下窗门上的卡扣。

　　清早的冷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隔一公里外的工地，金属棍棒的敲打动静，刚开动的机器轰隆，以及偶然掺杂的，那好像是工人拿喇叭喊挖机的声音。

　　她在窗边站了好长一会，稀碎的梦境，女人尖锐的嗓音好像那淬了毒的银针。

　　「你滚，滚出去」

　　「你为什么要是我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你让我恶心」

　　冷风把她刚睡醒的脸上吹得僵硬，手脚开始发麻冰凉。陈于伸了个懒腰，带走板凳背上的外套，披着到外面的水池那洗漱。

　　公共水池在楼道尽头，劈裂发黄的瓷砖积着好多黑灰色的水垢。裸露的绿色PVC管道，被黑色塑胶带层层包紧的水龙头接口，凭空会漏下好几滴水。

　　她打了哈欠，牙刷挤上牙膏，身后传来熟悉的问候，“阿于，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是住在她隔壁的房东张婶。

　　“嗯。”她边刷牙边应声。

　　张婶抱了盆衣服，放进水池。

　　台上还剩下半袋的洗衣粉洒一些倒在干燥的衣服上，余光瞥到陈于纤瘦的手腕，张婶没忍住皱眉，冰凉粗糙的手轻轻碰到她手背，心疼地啧了声，“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牙膏泡沫还沾在嘴角，陈于含糊地回了一句，“吃的。”

　　“吃了还这么瘦”张婶边搓衣服边跟她讲话，“我看这两天你爸晚上回来都挺迟的。”

　　“他中班晚班要连着一起上。”

　　“工地那么多活啊？”张婶嗓门洪亮，“不过也是，你张叔这段时间回来得也晚，好几次都凌晨三四点了，钢筋都是后半夜送到他们也没办法。”

　　张婶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流下，浸湿她放在水盆里的衣服。

　　“你爸这么辛苦归辛苦，好歹能多赚点。你马上要考大学了，以后那用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你爸不在，你吃饭什么的还是要自己管牢，好不容易才给你养胖一点，几天没见到又瘦回去，他心里也不舒服。”

　　张婶忽然想到什么，“阿于，我听明明说你家昨儿十点多，快十一点了才亮灯，你学校晚自习不是九点就好了，咋回来这么迟？”

　　陈于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再用清水漱口，“马上要考试了，我想在教室里多看了一会书。”

　　“这样……”张婶倒掉盆子里的脏水，“你下次还要迟回来就在学校给阿婶打个电话，我让明明去巷子那等你，门口这路黑漆漆的，一个闺女大晚上走回来也不安全。”

　　“没事的张婶，我跑进来，几分钟就行。”

　　“跑进来更要小心点，那路上都是钢板，你别再摔着了。”张婶嘱咐，“你学习也不能饿着肚子，要是家里没有啥吃的，就来阿婶家，哎对了，你一会上学前记得到阿婶家把那鸡蛋拿走，你爸买了二十多个鸡蛋，你吃都不吃。”

　　“我知道”陈于收起洗漱东西，“张婶我先走了。”

　　“鸡蛋别忘了，就在桌上。”

　　“好”

　　张婶瞧着她那根本就没什么肉的背影，对着空气嘀咕，“这孩子，前两年那么瘦，现在怎么还这么瘦啊，就是不知道好好吃饭。”

　　回来收拾好，拿走书包时陈于看到底下有张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卡片，压着张褶皱的五十块钱纸币。

　　卡片上的字迹歪歪斜斜，一笔一画都带着不小的力气。

　　「阿于，叔叔去做活了，今晚上还要做夜班，这钱你拿着买点饭吃，别饿肚子」

　　陈于拿起被压着的五十块钱，她走到床头，掀开枕头，顺势带起底下的床单。二十多张类似的小面额钞票零散地摊在上面，十元，二十元，五十元，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褶皱。

　　她看着那些钱，从里面找了张面额最小的十元纸币，把手上这张五十放进去，重新压好枕头。

　　清早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凹陷地方积着滩好像是从垃圾桶缝隙里流渗下来的污水，灰色的路上油腻腻地打滑，两边密密麻麻的平房，墙上和电线杆贴着褪色的黄色小广告，乱糟糟的电线，好多都是从后面再接过去，铁丝晾衣绳从这家墙壁扯到那家的阳台。

　　往前走了十多分钟，等到去学校的31路公交车。

　　拥挤狭窄的平房逐渐退成模糊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两边规整的商铺和高层楼房。

　　柏油沥青路上平坦，公交车开得再快也没有被颠簸的感觉。梧桐树光秃秃的，冷风从她刚打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

　　半个多小时后，她看到实验中学的站台名字。

　　下车后再走个五六分钟，她在学校拐角的那家早餐店停下。

　　“老板”

　　老板正把烤好的饼翻过来，瞥见是她，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对”

　　“你先找位置，等会给你拿过去。”

　　她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过来，要的也一样，两个包子，一个素的，一个肉的，再要一碗甜豆浆，那个素包子她会让老板打包。

　　滚烫的豆浆氤氲白汽，陈于小口喝着。

　　旁边是同样在店里吃早餐的学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今天开始的测考。

　　教室的气氛明显要比平常凝重许多，座位顺序被完全打乱，课兜里的书本也都收到讲台或者自己搬到走廊。位置的左上角贴着名片，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斜前方还隔一个过道，是上回给自己讲题的那个男生，李老师叫他苏启洲。

　　少年高挑的身材缩在那张狭小的课桌，他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动作随意又好看。优越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高挺的鼻梁，五官深邃俊朗。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忽然地转过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陈于。

　　他看过来，陈于立刻垂下眼。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习惯性地去切断没有必要的视觉接触。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进来。

　　考试铃声响了。

　　试卷上复杂扰乱的题目在她脑中被分解成清晰的逻辑块，陈于写得很快，偶尔碰到需要思考的步骤，她轻蹙眉，小指在桌上不出声的敲打。

　　一门考完，中间休息半个小时。

　　她的同桌，那个带着眼镜稍微有点胖的高个男生，他靠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旁，抱着本子，自顾自地嘟囔，“这道题加这个公式吗？也不对啊，加进去又乱了，不行不行，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陈于找到英语书，从他身边过去时，她视线扫过那道题目。

　　“用几何方程去带入”她说。

　　虽然很不喜欢自己参与到别人的事情里，但阿妈先前说过，如果一道题怎么也想不明白，但又学不会放弃，长久下来心里会憋得很难受的。

　　王旭阳转头看她。

　　“不介意吧？”陈于摘下笔帽。

　　“没事，你写吧。”王旭阳把本子递过来。

　　陈于拿笔在他已经混乱的草稿纸上写出公式，“假设题目中的C等式成立，那么用这个公式带入题目，就能推导出已知条件的结论了。”

　　王旭阳盯着草稿纸短暂愣了两秒，清秀干净的字体，在自己那堆好像鬼画符样的涂改数字中尤其突出。

　　“对哦，我刚才怎么没有想到。”

　　陈于没有再说，往他旁边挪走几步。

　　翻开英语课本，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在自己右边，有道目光从考场出来到现在，一直盯着自己，隐晦又直白的视线，就那样牢牢定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她垂眼默读，熟悉的单词，按在书上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两天的考试，在广播结束铃响的那刻，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一片松懈的叹气声。

　　陈于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她站起来。

　　苏启洲也跟着站起，他回头望去一眼，目光掠过她，看向教室后墙上的时钟。

　　“走了，看什么时间，等会公交车要赶不上了。”林靖周抱着书包，小跑地从外面进来喊他。

　　“等我拿个笔。”

　　“磨磨蹭蹭，以前咋没见你这么慢。”林靖周抱怨，可还是站着等他。

　　“物理最后那道电磁题你算出来了吗？我写方程的时候算错出，步骤都写上了，就怕最后的答案不对。”

　　“5.2×10⁻³。”苏启洲回答。

　　“居然给我蒙对了。”林靖周庆幸，“你收拾好了没，就这么两支笔，一会车真的赶不上了。”

　　陈于从他身边走过。

　　“好了好了，催什么。”苏启洲跟在她后面一道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