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2、初见 我叫陈于，

　　博信杯第二十四届数学竞赛。

　　陈敬山提前结束会议，驱车赶到G市的比赛现场。

　　实验中学今年报名了六个学生，按照往年估算，今年的前三名应该是没跑了。他刚停好车，就看到自己学校数学组的组长李国远也在。

　　两人相视一笑，算打过招呼。

　　目光刚落在那块实时更新的大屏，原来稳操胜券的笑容，几乎同时凝固在脸上。

　　实验中学的总分依旧领先，可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中。

　　总分：146/150。

　　差一点就是满分。

　　陈敬山盯着那名字看了好一会，手指轻碰屏幕，“三中今年这个学生不错啊，有机会请她来我们学校看看。”

　　“好学生嘛，总是要有好的资源去培养才行，你说对吧，李老师。”

　　*

　　高二下学期。

　　刚过新年，街上的好多家铺子还没有开门，贴在卷闸门上的大红色福字，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温和暖意。

　　隔一条街的古圩实验中学已经开学两天了。

　　干净的阳光透过教室那扇新打开的窗户，在斜对过去的几张课桌上，阳光被分隔出寄到明显的阴暗光斑。

　　苏启洲趴在那片阴影，手臂垫住下巴，参差不齐的短发遮住半片眉骨，走廊上奔跑大脑的声音进来又飘远，可不论外面怎么吵，又多大的声音都无法把他吵醒。直到班主任李国远那带着标志性，好像有口陈年老痰卡在嗓子眼被堵严实的沙哑，从挂在他腰上的那件扩音器里传出。

　　“安静一下！”

　　李国远把水杯和课本放在讲台，目光看向门口，抬手招呼外面的人进来。

　　苏启洲头换了个方向，边上林靖周好奇又压轻的声音传到他耳朵，“什么情况，老李怎么突然带来个新人？”

　　“转学生吧”前桌背靠过来，有点胖，戴着副眼镜。

　　“这个点了还转学？”林靖周往前凑凑，身体碰到两人连接的课桌。

　　“啧。”苏启洲不耐。

　　他头又换了个方向，心里祈祷老李能赶紧把事情说完。下节课是自习，他还准备睡半节课。

　　“你们好，我叫陈于。”

　　清脆的声音，好像早春山上刚融化的雪水，淌过已经干燥的山路。

　　苏启洲抬头，侧面的头发好多黏在他脸上。

　　转学来的是个女生，扎着半高马尾，米白色的毛衣，黑色直筒牛仔裤，外头搭了件蓝灰拼色的短羽绒服，脚上一双黑粉色又有些增高的运动鞋。

　　普通到再简单不过的打扮，放任何人身上都算不得显眼，唯独在陈于这里不是。

　　她往这边看来，视线偶然接触到的那刻，苏启洲愣住了。

　　那是苏启洲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他第一次理解‘过分漂亮’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陈于的皮肤很白，五官明艳又有张力，美得带有攻击感，可偏偏眉眼中又漾着几分温柔的眼睛很大，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眸中有平静，又有些初来乍到的不安，好像对一切都不在意。

　　教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直到前排男生不小心碰到桌上的水杯。

　　‘哐当’的响声，紧跟着是一阵被压得极低的骚动，细碎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新来的转学生？”前桌诧异。

　　“挺漂亮的啊。”林靖周手碰到他，声音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视线还留在讲台，他轻轻应了声，“嗯。”

　　大概是真没想到对方竟然接话，林靖周扭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奇怪错愕，露出抹戏谑和看好戏一般的微笑，“稀奇啊，苏公子竟然会回答我这种问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启洲又趴回桌上，含糊嘟囔了一句，“你听错了。”

　　“我听错，那你干嘛还回答我这句？”林靖周继续问。

　　鼻尖沉重的呼吸，胸腔里还没平复的心跳，无一不在表达他刚才那副不算平静的状态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国远推下鼻梁上的眼镜，他指着苏启洲前面的空位，“你先坐那，我们班的进度会比较快，你刚转来，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问问身边的同学，班长呢？”

　　靠门口第二排的女生站起来。

　　“这是我们班的班长，你有不会的就问她。”

　　“谢谢老师。”陈于轻轻点头，背上的黑色书包好像没什么重量，她走来的脚步很轻，带着一阵极淡，好像是薰衣草洗衣液混合阳光的气味。

　　林靖周激动地朝陈于招手，她愣了愣，礼貌地微笑。

　　摘下书包，纤瘦的后背，肩胛骨明显凸出，勾勒出她单薄的身体轮廓。那束因为她侧身动作而轻轻扫过自己桌上的马尾，没来由的，苏启洲忽然觉得这早该熟悉到麻木的日子，好像有某些地方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陈于的到来确实在实验中学里引起不小的轰动，那快速扩散的热度效应就好像有人往那一直平静的水池里丢下颗不小的石子，‘噗通’的沉底声音，没到半天就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而出现这样的原因，无外有二。

　　其一自然是她那张好看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涩懵懂的少年时期，正是对美丽有着最直接，也是反应最大的时候。因此在自习刚结束的那个课间，走廊上就有好多个借着经过缘故，或直接来班里找认识的人，光明正大的站在窗户那直白又无意识的看她。

　　其二，那是个很快就被传开的消息，陈于是被校长从隔壁三中给抢来的。在前不久刚结束的那场全市数学竞赛上，她超过第二名整整十三分。

　　然而，古圩实验中学之所以被称为“实验”，就在于它有一套完整，且高速运转的教学体系，这里的快速节奏容不下任何一个超过三天以上的新鲜感。试卷，考试，排名，那些直白压在人眼前的事情，不断推凑的进度节奏，就像有条甩在他们身后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向前。

　　不过一个星期，那些围绕在陈于身上的新鲜感就都没了。

　　开学的第一场考试就在月底，所有人都在思考该怎么应对。错题本上来回地琢磨，练习卷做了一套接一套，实实在在的分数决定了排名，而好看的排名比好看的脸蛋更加吸引他们。

　　四人一间的教师办公室，李国远坐在最里面那张。

　　他换了副眼镜，埋头批改上节课刚收回来的试卷。

　　咚，咚。

　　听见敲门的声音，他抬起头，陈于抱着本练习册站在门口。

　　“李老师你找我？”

　　“进来吧。”李国远摘下眼镜，拖过桌子旁那把单独的塑料椅子，“你转学过来也快有一个星期了，学习什么都还适应吗？”

　　陈于坐下，把练习册放在膝盖，“能适应。”

　　“我们班的进度确实会比你以前学校的要稍微快点，能跟上吗，会不会很吃力？”李国远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茶。

　　“还可以，就是在解题方面和我之前学习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正常，每个老师的讲课思路，解题习惯都不一样，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办公室问我，哪里卡住了？”

　　陈于把练习册翻开，找到她才做一半的那道题目，“这个，我如果用反推的办法，总是会绕很远。”

　　李国远拿过她的练习册，凑在眼睛前仔细看了一遍。阳光从办公室拉起的百叶窗帘缝隙中漏进，在陈于安静的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

　　“你这道题反推的办法去做不是不行，就是容易在步骤分上吃亏”他拿起桌上刚批卷用的红笔。

　　公式还没写完，门口就传来其他老师的催促，“李老师还不走啊，会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看见挂在墙上的时钟，马上三点了，李国远这才反应，“一忙起来差点忘记了。”

　　他站起来，在摊满试卷的桌上找自己开会要用的笔记本和笔，刚拿到要走，陈于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李国远懊恼地拍下自己脑袋，忙起来就顾得上这个，顾不了那个。

　　“你先回去，等我会开好了……”李国远说，视线扫过办公室门口。

　　“苏启洲，苏启洲！”他朝走廊招手。

　　穿着运动校服的男生闻言停下，手里的篮球丢给同伴。他走进来，熟稔地叫着李国远，“啥事啊老李？”

　　“没大没小的，办公室里叫老师。”李国远轻斥却没有怒意，“我现在要去开会，你来给陈于讲讲这道题，就用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辅助线做法。”

　　“你不是说我的办法太单一了吗？”

　　“单一归单一，这道题还是用你那办法最直接，记得要画辅助线，好好教，别糊弄人，我回来要是听她说没明白，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苏启洲应着。

　　他刚回答完，李国远就急匆匆地跑出去。

　　被留下的两人一时无言。

　　苏启洲从李国远桌上扯下两张餐巾纸，胡乱擦了把自己脸上还要淌下来的汗珠，拉过李国远刚才的椅子，他在陈于旁找了个适当的距离坐下。

　　“老李让我给你讲哪道题？”他问。

　　陈于眼神怀疑。

　　“你看我干嘛，题目是什么？”苏启洲又说。

　　“这个。”陈于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

　　“这个啊。”苏启洲看会题目，在乱糟糟的桌上翻到笔，又找出张打印过但是看起来并没什么后续作用的通知单，翻到后面的空白，他在纸上画出个大概的示意图，“你看，先建立椭圆和直线的公式，这样就能消去这个，得到进一步的方程，老李刚是不是说要加辅助线？”

　　“嗯。”

　　“其实这里不用加辅助线也能做，就是麻烦点，你先算出这两个点的数值，然后再带入公式计算，最后也能得出来。”

　　苏启洲讲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她问：“你……听懂了吗？”

　　“大概吧。”陈于思考回答。

　　“什么是大概啊？”

　　陈于抬眼，坦然回应，“你讲得太快，我需要再消化一下。”

　　“你哪里没搞懂，我再讲一遍。”

　　陈于思索两秒，“必须先消掉吗，如果我先算好直线参数，再带入到椭圆的公式里面，是不是会稍微快一点？”

　　苏启洲愣了愣，老李总说自己的步骤太跳，思路太野，没想到她的逻辑比自己更刁钻，竟然想直接省略中间的步骤，一脚跨在最省事的捷径上。

　　“你的办法也可以，但这个公式是得分点。”

　　“这样。”陈于看着那道题目，小声自语，嘴角往下弯，大概又是在思考。

　　过了好久，她拿起桌上的练习册，轻声道：“谢谢。”

　　离开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道谢，苏启洲看着她走出门，这人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