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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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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煎药
太辰六年注定是不会像六这个数字一样合合满满的。
京城里,整整一天一夜的彻查连根毛都没捞到;但更令朝堂心惊的,是一封接一封的军报。
不过一天之前,最北一段的防守溃败的消息刚至,西州四城又接连失守。而这四城,还是数年前大越借勿吉部之手夺回的西州十城中,被勿吉选剩的。饶是如此,大越依旧是掏空了国库,增加了岁币才换来的功绩。
自北齐新君登基之后,屡次在边境线上屯兵。瞎子都能看得出他的蠢蠢欲动,但朝堂上,愣是没人提这事。唯一一次说起西州,还是皇帝想到今年进贡的汉白玉料子,没有往年的好,朝会上就把董九昌骂了个狗血淋头。
眼下,皇帝不敢提刺客的事,否则显得不重视军务。
满地朱紫又不敢提西州的事,因为没人拿的出良策。
挤满了人的大殿里,安静地出奇。
“陛下无须忧心,这齐人攻城,无非就是岁币牛马,可先派使臣探知一二。”左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缓缓站起来一个人。
皇帝像是有人解了围,正欲迎上去,又放下了袖子。
“至于那个刺客宵小,那就更不在话下,就算找不着,他不知千牛卫的独门法宝,此刻想必已经毙命。当然了,尸体还是得找。”
严相一发话,地上那群总算有了点动静。皇帝也觉得面子上抹得开了些,挥挥手就退了朝。
御道旁颓然站着另一个年轻人,路过的大臣们想搭话的又欲言又止,这位昨日新贵正是宦权泼天的董九昌的干儿子,董午。只不过此刻,他头上的脑袋还不知能不能撑过明日。
严相最后一个走出了大殿,正要往大庆殿旁边的枢密院走去。董午一见他,铁灰的脸上有了些喜色,立即奔上前来,劈头盖脸就跪了下去。
“丞相,在下有要事禀报,昨夜捡到的那半支羽箭,循着血迹追了一路,像是,”他朝严相脚边爬了爬,压低了声音,“朝录事巷去了。”
严自溪看着地上这个年轻人,心中冷哼,想搭上老夫的船?
等翠白取来方掌柜的药,已近日落时分,释淮谎称不适,没去母亲那边吃饭,正摆弄着药方。
明夷仍躺在床上,眼下她也走不了路。本来心一横,这条命没了就没了,可这小娘子又说有七八分把握,倒显得她这份悲壮有些无处安放。
她突然想起了师傅,小的时候明夷总是紧锁着眉头,一个人坐在角落。师傅从来不劝她想开,可道观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却常常来找她打鸟捉鱼。时间久了,明夷就懂了,师傅嘴上不说,有些善意,需要她自己去发现。
就像她。
明夷悄悄掀开帷幔一角,正巧能看见暖阁的方向。身穿鹅黄色群袍的女孩跪在炕桌前,面前堆满了书和草药。她正聚精会神地埋首其中,露出半颗脑袋微微晃着。
至于她刚才丢下的那句话,大概就像师傅宽慰人那样,既不让你觉得亏欠,又适时给了你台阶。好会说话的小娘子,明夷望着她的方向,抿嘴一笑。
“哐!”
房门被迅速打开,又砰地关上。
吓得释淮弹了起来,差点掉下炕来。一见来人是翠白,稍稍稳了稳,心虚地朝里间瞥了一眼。床上倒是没什么动静,她忙跳下来拉着正要开口的翠白就往外走。
翠白是来复命的,今日大管家发了话,谁都不准上街,只有拿着他腰牌的人方可办事。
释淮心里凉了三分,假腰牌倒不是没有,但恐怕让翠白出了门也没用。万一在街上遇见禁卫军,又是个大麻烦。她心念一转,停下脚步,转身往前院跑去。
有些事情,越早安排越好。
夜静了七分,院子里落针可闻。
一阵窸窸窣窣,释淮摸上了床。悄悄在床角点上灯,她皱了皱眉,因为女侠睡得正香。怀里抱着药罐子的少女不知所措,要不要叫醒她?
大床上灯影绰绰,她把光源挪到了女侠枕边。
细眉朱唇。
第一次凑这么近仔细观详着,她不仅容貌秀丽,气概丰富,通身透着英毅,全然不似平日所见闺阁女子的脂粉之气。比她见过的西北公主身姿更秀,比那丹青圣手画的《九女图》里的侠女们还要好看百倍。
大概是凑得太近,呼吸声吵醒了女侠。
昏暗的灯光下,一睁眼就见面前的少女明眸微亮,怀抱乌黑的罐子,如卷着毛线团子的猫咪。
女侠无奈道:“这可是在等我断气?”
释淮把罐子一推,扭过头去:“有这力气开玩笑,不如来给我生火。”
让病人生火倒是也头一遭遇到,明夷不解地瞧着她。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释淮放下罐子咕噜下了床,留下一句:“我不会!”
明夷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这倒是,这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会生火呢。况且这事恐怕是不便吩咐下人来做,这才等到了半夜。但话虽如此,自己如果一直不醒,她就这么等着?
释淮已支起了后窗,就是那扇明夷翻进来的窗户。外头一丛芭蕉紧连着高墙,不会有人经过。
明夷怔怔失神,这扇窗,就是连接她们的起点。
此刻夜幕当中,星星点点,她竟有些辨不清方位。也不知道观里怎么样了,出来几日,师傅和师妹们,定是发现了。师傅早知她有心结,每每练武之时,都是拿命去拼。她资质又极好,师傅已不是她的对手,就连整个师门加起来,恐怕都打不过她。
师傅应该不会出来寻我,因为她会猜到我在哪里,明夷望着一轮弯钩,幽幽想着。
一只冰凉的小手往她怀里塞进火折子,又冲她一笑,指挥她干活的意味昭然若揭。
地上除了炉子药罐,还有先前她拜托的香烛纸钱。
从头到尾,这姑娘都记得,也都没问她要祭拜何人。
明夷放下火折子,转身取来一条薄被。在她讶异的眼神中,轻轻披在她身上。先前她给她围上罩袍,这会儿自己却穿着单衣站在窗下,怪不得手指头跟腊月里的冰棱柱一般。
生起了炉子,黑夜里的炭火幽幽发着红光,照着二人脸上如春花般的颜色。释淮往罐子里接水搁药,背对着正点起白烛的明夷。
姐姐。
苍白的少女映在白烛的光里,更加失了颜色。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阖,瀑布一般的长发披在身后,跪于月下。如同瑶池仙子一般,洁净却看不出一点属于人世的情感。
凝神望着莹莹火光,明夷心意微动。
姐姐,今日大仇未报,但所幸这条命还苟且于世。安儿暂还不能下来与你相见,又要姐姐再等安儿一岁。不知姐姐是否找到爹娘,也可先托生于世,待到安儿也来与你们团聚。
想起当初在爹娘的坟头,姐妹俩都许过愿,来世,还要做爹娘的孩子。
其实明夷对爹娘的印象已经极浅了,大多都是听着姐姐故事里的样子。姐姐说爹爹还在当差的时候,每每发了月钱,就会给她们买糖葫芦。那时候明夷还小,吃不得,姐姐就让她舔一舔那糖壳子。舔一下,明夷就嘿嘿嘿地笑,姐姐笑地更大声。每一年她们过生辰的时候,娘亲就会早早地备好了好看的料子,为她们亲手缝一件新衣。
虽然明夷只有三件新衣,可姐姐说的故事,明夷就像自己都记得一样。
炭火哔啵跳着,似乎有所感应,她蓦然回首。
冒着嘶嘶热气的药罐子边上,蹲着个眼睛亮亮的小人儿,以一种安静仰望的目光看着她。
明夷一言不发,往边上挪了挪,开始烧纸钱。那只小猫从薄被里爬了过来,跪在蜡烛前,拜了三拜,又爬了回去。
“这是我的姐姐。”
既她有心拜了,照例也得告诉她拜的是谁。
小猫没有开口,只是又爬了过去,再拜一拜,喊了声姐姐,遂又爬了回去,丝毫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一个烧着纸,一个看着药。
那一叠子纸钱并不多,一会儿就烧完了。明夷也没什么要求,能弄来这些想必也是不易。她默默走到释淮身边,陪她一起守着药。
将下巴搁在膝头的年轻姑娘轻轻掀开薄被,示意她一起盖着。明夷想了想,往她身边靠靠,这样似乎又暖和了一些。
像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释淮起身拿下药罐子,倒出一碗浓浆般的稠黑液体,搁在一边放凉。她站直身子松了松酸胀的手脚,缓缓走到墙根边,把药渣包进布包里,放入一个有盖子的陶罐。又回身悄悄穿过暖阁,自碧纱橱那边,取来一个檀木盒子。
明夷的目光就这么追随着她无声的脚步,轻轻一笑,彻底没了戒心。
以至于释淮端起那碗药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问,一口气就喝了下去。喝完才发现,不仅是味道难闻,口感更是滑溜溜黏糊糊令人作呕。嘴里充满着一股水底的腐臭气息,刚喝的药就要吐出来。
释淮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自盒子里取出一枚干果,塞进她的嘴巴。
干果清冽的滋味抑制了那恶心的味道,释淮蹲在她的面前,也拿了一枚放进嘴里,笑容灿烂。
僻静的石狮子前,有马车声渐渐近了。
门房吱呀打开,一位老者并一小厮匆匆赶了出来,只为在马车停下前恭敬立着。
宽大奢华的马车不偏不倚地停在石狮子之间,那小厮在车帘掀起前一瞬,稳稳地跪在车架前。
墨袍玉带的国之柱石缓缓下了车,严自溪名义上是丞相,实则是云黎国半个掌权者,几乎所有的奏折都是经由严相之手。今日严相亲自当值至深夜,除了军报以外,最紧要的还是刺客一事,那才是皇帝心头的大事。
大管家扶着丞相下了马车,紧跟身侧。
“老爷,今日外头不太平,好些差事让他们先停了,府里一切安好。”大管家接过罩袍,忍不住多了句,“倒是小姐,今天放了两只鸽子。”
“哦?朝什么方向?”
“一只往南边去了,瞧着像是小姑爷家的方向;还有一只,”大管家眼珠子四下张望着,抬手罩着嘴轻声道,“往宫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