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深 ...
-
塞巴斯蒂安讨厌人多的地方,也讨厌过节,又吵闹,又要忙于社交应酬。对他来说,过节与其说是减压,还不如说是困扰。如果要他选择,他宁愿一个人去深山里,那里的平和安静更吸引他。
但是他知道小农夫喜欢节日。塞巴斯蒂安记得,除了她刚搬来第一年春天时的花舞节,其余节日她都很活跃,而且往往能大放异彩。
第一年的花舞节,他在苦恼自己会出丑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小农夫的落寞。她用一种塞巴斯蒂安看不懂的热切目光注视着跳舞的人群。
那么向往吗?为什么呢?
塞巴斯蒂安觉得好奇心是个恐怖的东西,就像尼古丁一样令他上瘾。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小农夫身上,就像黑夜的蛾子会为火光迷醉。
她也是个奇怪的人,塞巴斯蒂安的心总会为了这个结论而悸动。
山姆和他是镇上为数不多想破坏百乐汤的坏小孩,他记得当山姆往汤里加了整整一磅臭臭的凤尾鱼时,他罕见地大笑出声。或许是他真的太过古怪,毁掉百乐汤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当那些僵硬的社会结构与条条框框崩溃一点点时,他能获得零星的自由快感——就像是处于社会大厦底层的废弃积木的反击。
而小农夫的举动更加出格,可以称得上石破天惊——她把刘易斯的紫色短裤扔进了百乐汤礼。刘易斯和玛尼阿姨的那些事,镇上的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会像小农夫这样出其不意。
天尊啊,塞巴斯蒂安看到州长发绿的脸,笑出了泪花。
还有月光水母节。这也是塞巴斯蒂安觉得还可以接受的节日。
他喜欢侧身站在码头的角落,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从他的角度出发,刚好能看见站在威利小屋门口的小农夫。
嗅着咸湿的空气,目光所及是漆黑如墨的崎岖礁石。月光水母是深夜里唯一的亮芒,由远及近,浮浮沉沉。他爱这样的宁静,爱深海的寂寥和潮汐亘古不变的声响。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他的缱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小农夫身上,落在那张被月光水母的光芒照亮的脸上。就像浪潮之声络绎,周而复始地亲吻海岸,他的注视替他诉说心意。
雨夜,终于等到又一天的雨夜。
塞巴斯蒂安选择对德米特里厄斯絮叨充耳不闻,无非又是一些对他日夜颠倒作息的不满,和他不学无术散漫态度的恨铁不成钢。
塞巴斯蒂安已经疲于反驳了,德米特里厄斯算哪根葱,要来对他指指点点,他又不是他亲爹。
"sebby,出门记得带伞啊。"母亲罗宾推搡德米特里厄斯,让他管自己做实验去。
"嗯。"他轻轻点头,算是对母亲的礼貌回应。
他带伞了。
只是不想打伞。
淋雨感冒什么的,都随便了,反正他也只有这点选择的自由了。
在出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注意到有一只绿色的青蛙蹦跳着逃进了灌木丛。
不合时宜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只青蛙——在阴雨天出没,喜欢雨水落在赤裸肌肤上的触感,孤独、阴郁,只会独自躲在灌木丛里发出一两声聒噪的蛙鸣,自娱自乐。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雨天出门就是好,所有人都呆在温暖干燥的室内。
在这场瓢泼大雨构成的幕布之中,静寂的世界独属于他一人。
他像一只幽灵一样飘到了码头,只是他站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有踩水花的脆响。
塞巴斯蒂安回头,就看见另一个没穿雨衣没带雨伞的怪胎向他走来。
他们俩是唯二走进雨夜的异类。
今天的小农夫戴着一个绿色的蝴蝶结,她偏爱这样怪异又可爱的装束,他也喜欢这样的她。
她径直走到他的身侧。
"嘿,没想到会在雨中遇到你。"塞巴斯蒂安率先开口,伸出手指向天际,"你看天边那些乌云……"
小农夫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额角,她顺着他的指尖望向远处。
雨水声压过了塞巴斯蒂安猛烈的心跳,他突然感谢母亲临走时让他带上伞的嘱托。
对塞巴斯蒂安来说,雨具一直以来都是摆设。直到今天它才发挥了恰如其分的作用。
"来……这里有足够两人的位置。"塞巴斯蒂安忐忑地向她发出了邀请。
直到那具温热的身体向他靠近,他高高吊起的心才算落地。雨伞其实并不大,两人的胳膊不可避免的相触。暖意隔着衣袖轰轰烈烈地烧上二人的脸颊,在雨滴敲击伞面发出的闷响衬托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变。
塞巴斯蒂安希望,每天都能下雨,这样他就能找替她撑伞的借口送她回家。
塞巴斯蒂安的生日是雪落时分。
他很喜欢冬天,可每次想到外面受冻的动物们心情就不大好。不过它们应该也已经习惯了吧……就像他一样。
他已经失去了堆雪人的兴趣——以前他堆了一个怪物雪人,德米特里厄斯就逼着他拆掉……而妹妹玛鲁堆的那个可爱的小雪人他就不管。
他现在喜欢在地下室看书。最近他发现了一本农夫相关的书,书里写的很多东西会能让他联想到她。他喜欢和小农夫有关的一切事物。
"sebby!生日快乐!"
小农夫这次是用胳膊推开地下室的门,她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南瓜汤,眼里融进了星点笑意。
"看我带来了什么,我终于得到罗宾阿姨的南瓜汤配方啦!"小农夫得意洋洋地把汤搁在他的桌上,"我知道你特别喜欢这个,捣蛋鬼山姆,他要我用三个披萨换你的喜好消息。"
原来她给山姆送礼物,是为了得到他的喜好。
像是尝到了玫瑰仙子花蜜,无言的窃喜充斥着他的心脏,将周遭的潮湿水汽都驱散了。
"你记得我的生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谢谢。"他的嘴角安全不受大脑控制地上扬,虽然他说的话好像是阴阳怪气,但是天地良心,他真的开心的不行!
"我还给你带了别的,sebby!"
小农夫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一块半圆柱的积木:"我和罗宾阿姨一起打磨的积木。"
"呃?这是做什么用的?"塞巴斯蒂安有些迟钝。
"铛铛!"她掏出了那块桥型的积木,手指一动就将两块积木严丝合缝地叩在了一起,"你看sebby,他们完整了。"
塞巴斯蒂安终于认出了那亏拱桥型积木,也记起了他曾经随口一说的抱怨。
没想到她会记得,更没想到她如此郑重地对待他的郁结。
"sebby,你、山姆和阿比乐队演出的那天,我可是在台下为你们欢呼了很久。嗓子都喊哑了!你的键盘琴演奏的太棒了!"小农夫的眼睛柔和而包容,就像无人的旷野那样令他沉醉,"你看,你是乐队的桥型积木,山姆和阿比是这块半圆体,你们拼凑在一起真的无与伦比!"
"只有桥型的积木才能容纳半圆体,让它得以栖身,就像如果没有你,山姆就不能实现他的乐队梦想。"
"就算离开了这块半圆体。"小农夫絮絮叨叨的声音并不让塞巴斯蒂安觉得吵闹,他贪婪地凝视着她的脸,只希望她再多说一些,"桥型积木也可以派上别的用处,它不一定只能在底层。"
她把拱桥型积木竖了起来,放到了其他积木的上面:"看!它也能成为支柱。"
"它甚至还能成为屋顶装饰!"小农夫又将桥型放在了一块长方体积木上,让半圆的空缺朝上,"你看它像不像让房子多了两根烟囱……"
"什么房子会有两根烟囱?"塞巴斯蒂安笑了。
"或许我可以让罗宾阿姨给我的屋子再加一根烟囱?"她做出一个沉思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
塞巴斯蒂安知道他完蛋了,就像青蛙掉进了沼泽地里,他恐怕也掉进小农夫的温柔陷阱里爬不出来了。
塞巴斯蒂安已经畅想过无数次,要小农夫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
很高兴他终于得到这样的机会。
"很高兴你能来。Y/N。我正要去兜兜风。"
"上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塞巴斯蒂安启动了摩托,载着小农夫朝着月色飞驰而去。
今夜的明月大得惊人,他和她的身影浓缩成广阔天地下的两点墨色。
呼啸而过的狂风,让塞巴斯蒂安和小农夫的围巾痴缠在一起,他们的笑声洒向了大地。
塞巴斯蒂安最终在一处悬崖旁停了车,在这里,他们能够望见远处祖祖城的霓虹灯光。
"远处就是祖祖城,当我想要逃避一切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一个人……静静。"塞巴斯蒂安开口,眼睛里进了月光和夜色交融沉寂。
他点燃了一根烟,雾气缭绕而上,遮盖了他的表情,点火芒在暗色中若若隐若现。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塞巴斯蒂安询问她的意见。
"好美啊……"小农夫开口道。
塞巴斯蒂安刚想说换他肯定不会这么说,但是他认可她的说法。
但小农夫又吐出一句神来之笔:"不过你该戒烟了sebby。"
"哈哈哈……你怎么和我妈一个论调。"塞巴斯蒂安熄灭了烟头,"不过你说的对,这对身体不好。"
"sebby,你还想去祖祖城吗?"
他还想去吗?塞巴斯蒂安的眼神开始迷离了。
"曾经,我对城里的生活很是着迷……但现在我觉得,在这山谷的老家里,我会更加快乐。"
"Y/N。我很少带女孩子来这里……其实,你是唯一一个。"他的脸上染上了绯红,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对不对?"
塞巴斯蒂安从没觉得人的心脏可以跳动的如此之快,他的目光如此热切。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看向小农夫的目光就是这样热切了。
或许是她每日雷打不动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送生鱼片的时候,或许是她往百乐汤里放刘易斯紫色短裤的时候,或许是复活节找到一箩筐彩蛋的时候,或许是满身伤痕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将泪晶递给他的时候……
南瓜汤、月光水母、花舞节的芬芳、雨夜的温度,亲爱的农夫,塞巴斯蒂安想着他与她的全部。
她率先转过身,张开了怀抱。
他们在月光的见证下拥抱,接吻。
柔软嘴唇的触感让塞巴斯蒂安浑身震颤,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他会努力戒烟的。
在塞巴斯蒂安的脑海中已经幻想到他与爱人的未来,他可不想先小农夫一步离开人世,未来的宏图画卷第一次在颓丧的他面前徐徐展开。
塞巴斯蒂安终于得以窥见清晰的未来方向——那是他和小农夫的未来。
农夫曾经问塞巴斯蒂安:“sebby,是我的爱把你困在鹈鹕镇了吗?”
“不。”他郑重地回答。
“快,靠过来点亲爱的,你看上去很冷。”塞巴斯蒂安选择拉开自己的大衣,试图将小农夫包裹进自己的怀里,“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就不留恋城市了。城市曾经有某种神秘的魅力,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一种浪漫的幻想。城市很繁忙,到处都是人……”
他细密的吻落在农夫的额头上,如此轻柔,正如春季洋洋洒洒飘落的雨。
“我不属于那里,我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又或者是一只喜欢孤独的青蛙。”塞巴斯蒂安为自己做下定论,“我只是偶尔会失眠,但这与你无关。我爱你。”
“那我是什么呢?”小农夫嘟囔着说。
“你是青蛙救助站的好心人。”他发觉自己又笑了,和她呆在一起他总是露出笑意,“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是另一只古怪的青蛙。”
“嗯……我是和你结伴的青蛙。”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发觉劳累了一天的小农夫在打哈欠,看上去是困极了。
带有惺忪困意的表情很可爱,他想着。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看见他的爱人——他喜欢看着她,就站在那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她。
亲爱的她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骤然走进他的雨夜。
她耀眼、热烈,是塞巴斯蒂安无法克制不去仰望的月亮,是他永远的心之所向。
他不再渴求祖祖城了。
他已经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