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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夜 有风呼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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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风声,是要下雨了吗?要是地下室有窗户就好了。
塞巴斯蒂安不知第几百次这样想着。
烦躁。
赛巴斯蒂安闷闷地敲下了最后的回车键。
今天的编程工作就姑且做到这里吧,他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在迈出地下室的那一瞬间,赛巴斯蒂安嗅到了久违的潮湿的气息。
"哦……嘿呃……你要出门吗?"正在柜台前百无聊赖的罗宾看到了他,脸上挂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像是对他的出现感到有些惊讶。
而另一头的德米特里厄斯依旧自顾自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烧瓶。不知是太过投入,还是习以为常地将他当作空气。
"嗯,我自己出去走走。"塞巴斯蒂安将手塞进口袋,选择不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他很难招架母亲关切又欲言又止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总是在提醒着他,他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怪胎。
门毫无预兆地开了,一个身影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强势地打破了他和母亲之间尴尬的气氛。
"嘿,你好!xx。我正在构思一些新的木工项目呢?你的工作还好吗?你的小屋还结实吧?"罗宾热情地招呼来客。
塞巴斯蒂安知道这个人,今年春天刚搬来的农夫。
鹈鹕镇像是一口盛满水的水缸,只要一颗石子的坠入就能炸起涟漪。有新人搬来的消息只需一天便传遍了全镇,很多人为此觉得新奇,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塞巴斯蒂安。
他听说这个农夫是从祖祖城的大公司里辞职过来的。
对此,他只想说,也的确在小农夫来和他打招呼的第一天这么说出口了。
"嘿,你是刚搬进来的,对吧?好啊。那么多地方你不选,偏偏选中了鹈鹕镇?"
老实说,这番发言他没带任何恶意,他只是不理解——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别人的弃选方案。
"嗨你们好!"小农夫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生命力,她的目光从罗宾身上划过,而后在扫到僵硬站立的塞巴斯蒂安时陡然顿住。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塞巴斯蒂安慌忙移开目光,有点想立刻离开这里。
"你好啊塞巴斯蒂安!我正找你!"小农夫朝他的方向来了,随之而来还有母亲惊疑不定打量他俩的目光——就好像在询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给你带了泪晶!今天下矿的时候刚刚找到的!"农夫兴高采烈地把泪晶递给塞巴斯蒂安。
那枚璀璨的矿石上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又或者是他的手心太凉了。这枚小小的物件却是烫的他险些握不住。
"我真的很喜欢这东西。"塞巴斯蒂安眯着眼,不自觉地上扬嘴角,但立刻就有些疑惑小农夫的动机,"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敏锐地注意到小农夫的手上有几道血色划痕——前几日半夜,他去山洞那里散步,就见过她带着稿子匆匆忙忙从山洞里出来,头发凌乱无序,手上有史莱姆撞出来的淤青。没几日过去,她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这次看上去是蝙蝠抓的。
小农夫给他送完礼之后就又匆匆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回复。
她总是这样,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去山洞挖矿,去海边钓鱼,还有操持自己的农场。
塞巴斯蒂安害怕这样热烈的生命,害怕这样的忙碌。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那样坚定,那样有方向感,这让塞巴斯蒂安不安。
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嫉妒和羡慕。
就像晴日的夜晚,在静美绝伦的明月照耀下,谁会管一颗黯淡的星星呢?更何况他甚至不是星星。在小农夫的衬托下,蜗居在地下室的他更加的阴暗和堕落。
只是……塞巴斯蒂安将泪晶装进了口袋,准备晚上将它放在枕头底下。
地下室没有窗户,常年见不得光线。所以他偶尔也会期望着能看见月光。
就像今日,小农夫单独给了他一份礼物之后又离开。她没有给玛鲁,没有给妈妈,也没有给继父,就好像是她冒雨前来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给他送一份泪晶。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颗泪晶,转身踏进了雨里。
之后的日子,塞巴斯蒂安的生活仿佛被小农夫占满了。
塞巴斯蒂安从见过这样的人。
这个小镇里怪胎没几个,他算一个,小农夫也算一个。
好几日的上午,塞巴斯蒂安都因前一个晚上熬夜改编程任务而在床上补觉。小农夫就像是定点的闹钟,风雨无阻地破开他的房门,为还在床上的他准时地端上生鱼片。
他很喜欢生鱼片,也很欢迎小农夫的到来,但是她能不能换个时候……算了她能来就好了。
塞巴斯蒂安好几次都看见小农夫在和山姆说话,她还送了山姆最爱的披萨。
山姆风趣又有礼貌,总能让小农夫开怀大笑。
而他呢,总是阴沉沉的。
他知道自己沉闷又无趣,但他不能控制自己,总是盯着地下室的门发呆,希望有人能回应他的期待走进来。可惜,门是会被打开的,但经常是母亲,还有她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言。
"sebby,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妈妈总是这么说。
但他不喜欢晴天,他记得他和母亲说过很多次。
也是,反正这个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在意他的喜好。妹妹玛鲁是活泼聪明的开心果,而他是阴暗孤僻的怪胎。
他的喜好不被记住,他的工作不被重视。这让塞巴斯蒂安很难不心生怨怼——玛鲁在医馆当护士的时候,难道有人会经常打扰她吗?为什么其他人总是认为他只会上网玩游戏。
这也是塞巴斯蒂安这么期待小农夫到来的原因了,她是为数不多记得他喜好的人。
虽然塞巴斯蒂安自己心里清楚,小农夫记得很多人的喜好,但这不重要,他并不贪心,起码他不再是透明人了。
伴随着日夜疯长的期待,他和小农夫的关系算是有了些进展。
一个晴日的下午,塞巴斯蒂安正好在修他的摩托。
小农夫就像是精灵一样突然出现,她弯下腰,眼睛亮的像品质上好的石英。
明晃晃的笑意就这么闯进他的世界。
塞巴斯蒂安突然想和她说说话。
"什么,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摩托车?唔……可能是我没有给你看过。"
她就那样耐心地蹲在他身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听他讲话。
"有时候,在太阳下山后,我就会骑着它,开出星露谷好远……顺着空旷的公路,向着城里微弱的灯光,一路狂飙,这个感觉无与伦比……"
塞巴斯蒂安处于一个仰躺的姿势,这样方便他修理摩托车的底座。
而这个动作也方便他仰望小农夫。
他喜欢这样的视角,让他联想到雨夜时仰望星星。那种遥望天水一线的苍茫的感觉,能奇异地增生动力,让他有希望继续向前走。
塞巴斯蒂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农夫随着他的描述,眼睛里浮现的向往——她在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突然有了倾诉的勇气,第一次开口向另一个人描述他的未来畅想。
"等我存够了钱,就要一个人出去闯荡……我要和我的摩托,去比城里还远的地方。就只有我和我的摩托。"
小农夫听了最后一句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塞巴斯蒂安心底不知名的期冀之下,她开口了。
"我支持你,每个人的梦想都很有意义。"
塞巴斯蒂安的心猛烈地震动一下,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雨落在辽阔海面的声音。
往后的日子里,塞巴斯蒂安时常庆幸,那一天他猛然抓住了命运垂下的橄榄枝。
他忐忑地打量着小农夫的脸,午后的阳光柔和了她的轮廓,模糊得令人看不真切。
"嘿……或许我能找个时间带你兜兜风。"
她像是被惊喜砸中了一般,骤然扬起的笑容让塞巴斯蒂安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受到他的邀请而如此兴奋。
她高兴地说:"听起来很有趣。"
塞巴斯蒂安觉得,神在创造小农夫的时候,一定往模具里倒了满满几勺的太阳。
晴天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他想着。
从那之后,他和小农夫更加熟络了。唯一不变的是——小农夫依然喜欢在他补觉的时候破门而入,塞给他各色各样的礼物。
而礼物无一例外都符合他的心意。
他学会主动开口和小农夫打招呼,主动邀请她加入自己和山姆的游戏——"索拉里昂英雄传奇"。
送走山姆之后,他主动邀请小农夫在他的地下室多坐一会儿。
在局促的空气里,他不安地开了口:"周末还开心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塞巴斯蒂安又红着脸嘟囔:"那就好。"
小农夫的表现显然比他这个房间的主人自然许多,她安分地坐在凳子上,好奇地观察着房间里的事物。
她在看他日常生活的环境——这样的认知让塞巴斯蒂安格外不安。
"嘿……我有时候很难想到新的聊天话题。就算是熟人也一样。"他像是意识到这样说话很扫兴,于是低落地垂下头道,"抱歉。"
"你的房间有很多的漫画,看来你很喜欢这些。"她看上去并没有被他的笨拙激怒,而是善解人意地挑起了新话题。
"啊,是的。"塞巴斯蒂安说,"我妈不喜欢这些。她当初把我的漫画收藏扔掉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对她大吼起来……但不知怎么就没喊出来。"
她又用那种专注而安静的眼神注视着他,无声地倾听他的怨怼。
"喂,要是我碍事了你可得告诉我啊。"塞巴斯蒂安斟酌着用词,生怕招惹她的厌烦,"你要是不忙的话,我可以陪陪你……"
"怎么会,我很愿意听你说话的。"小农夫说,"多和我说说你自己吧,sebby。"
她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塞巴斯蒂安感到头脑眩晕,就像是格斯出卖的啤酒一样清爽又醉人。
"我在想……人类就像在水上弹跳的石头。最终总会沉入水里。"塞巴斯蒂安伸手,将桌角即将跌落的一块积木捞了回来,"又或者像是一块块积木,东拼西凑成这个世界。"
"你就像是这块。"塞巴斯蒂安指着桌子正中心的长方体积木,"匀称、和谐,既可以做基地,又能成为支柱,到哪都能发挥作用。"
"那你呢,sebby?你是哪一块?"
"我是这块。"塞巴斯蒂安把刚刚那块捞回来的积木递到了小农夫面前。
她的视线落在积木上。
这是一块桥型的积木——长方体的下部有一块半圆的空缺。
"为什么是这块?"她问。
"我是和大家格格不入的个体,是性格有缺的怪胎。"塞巴斯蒂安轻轻地说,"我没法成为塔尖的装饰。就算硬要融进社会的建筑物里,也只能翻过身来,把有残缺的部分藏在下面,才能勉强作为最底层的基石。"
她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塞巴斯蒂安注视着小农夫那顶粘着碎土的草帽,像是想穿过织物钻进她的脑袋里,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该死的。
他比她率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狼狈地移开目光——他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对小农夫的探索欲,她好似一颗饱含谜题的晶洞,在不敲开之前总是给人以期冀。
"sebby。"突兀的,小农夫呼唤他的名字,"可以把这块积木送给我吗?"
"啊?"塞巴斯蒂安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你喜欢这个?当然可以送给你。"
他看着小农夫把那块积木收到口袋里,看着她眨眨眼和他说再会。
塞巴斯蒂安永远痛恨自己的嘴笨,没能在那天叫住她,和她坦白自己的心意。
他觉得积木这个礼物太随意了。如果小农夫愿意的话,他也想送她最爱的礼物。
又或者选择送她珍贵的宝石。只要她足够慷慨,可以给他一个微笑,他愿意每天都走出地下室,去山洞里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