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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跪谏凤凰山   听闻玄 ...

  •   听闻玄桐和亲,霍岩递了无数请安折子面圣,都被驳回。

      “阿芸,官家不肯见我。你呢?宫中的帖子有回音了么”

      刘芸摇了摇头。

      霍岩一声轻叹:“官家,这是铁了心要议和了……还要将我外甥女推入火坑,然然又该怎么办……”

      “官人。”刘芸泪中带笑:“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不要有任何顾虑。以前霍家有三百多口的时候,你都不怕。现在家里就剩我们娘俩,你更不要怕了。大不了,就是抄家流放,我跟你去儋州做苦力就是了……”

      霍岩也笑了:“阿芸,真有那一日也不怕。海商会咱家有一半股本,抄家也是抄不到的。况且,有些事看着凶险,实则是破局的机会。”
      然后他起身,床下暗格里,取出卷宗交给刘芸。
      “阿芸,如果我被下狱,就拿着它们去找王次翁。但不要立刻去,要让自己看起来走投无路了再去,具体何时,你把握就好。”

      刘芸接过,点点头道:“好。”

      第二天,霍岩冒雨跪在凤凰山宫门外的御阶前,求魏钧暂缓议和,收回许嫁公主的成命。
      整整一日一夜后,雨水浸透了绯色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清瘦的脊梁。

      “陛下,臣临安知府霍岩,请求召见!前方战事尚未有分晓,此刻万万不可议和!”霍岩在雨中已经将嗓子喊哑了……

      消息传至福宁殿西厢,魏钧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霍岩!朕拒了他拜帖,就仗着黄天荡大捷来要挟朕!着实该杀!”说罢,将御案上的茶盏尽数挥落。

      “他要跪,那便跪着好了!”

      “官家息怒!”兰玉躬身。

      这时,有小黄门欲跟兰玉附耳来禀报,被兰玉轻声呵斥:“这屋子里就只有官家,跟我咬什么耳朵!”

      “是。”小黄门躬身,带着颤音:“启禀官家,凤凰山外……人已经越聚越多了……初时仅霍大人一人,但现在已经有新科进士和太学生了。”

      魏钧听罢,只觉气血上涌,还不待发作,又一个小黄门进来禀报:“启禀官家,钱首相请求召见。”

      “宣!”魏钧虽不耐烦,但钱维却不可不见。因为霍岩刚立下不世之功,自己可以说气话,但是不能真的去杀一个有功直臣。

      如今可能把霍岩劝回去,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还真是首相钱维,这个主战派老臣。

      “官家。”钱维躬身施礼,他直接切入正题:“霍知府虽行事刚猛,然其心可鉴。此刻议和,确非良机。梁王生死未明,江淮防线未溃。若因一时之挫便仓皇求和,甚至以公主和亲,非但金人轻视,更将彻底寒了前线将士与江北义士之心。望官家三思,暂缓议和,从长计议。”

      魏钧转过身,面色阴沉如水,闻言冷笑一声:“钱相,朕以为是你来为朕分忧的。”

      “臣确实是来为您分忧的。”钱维睁着无辜地大眼睛。

      “从长计议?钱相,朕看你是老糊涂了!梁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银甲军新败,士气低落!你告诉朕,拿什么去‘从长计议’?拿临安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军心’吗?”

      他站起身,走到钱维面前,目光锐利如刀:“霍岩年轻气盛,不懂大局,朕不怪他。可你身为首相,难道看不清眼下局势?议和,是唯一能暂保江山社稷安稳的选择!牺牲一个公主,换来喘息之机,整顿内政,再图后举,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到金人铁蹄再次踏破临安,玉石俱焚,你才满意?!”

      钱维迎着皇帝的目光,毫无惧色:“所谓喘息之机,不过是饮鸩止渴!今日割肉饲虎,他日虎必噬人!公主受辱已是国耻,若再主动献出,国格何在?民心何存?老臣实在是不忍见北伐大业毁于一旦,不忍见大楚脊梁就此折断!”

      “够了!”魏钧暴喝一声,指着钱维,“朕看你不是不忍,你是被霍岩,被那些所谓的‘民意’冲昏了头脑!你这首相,若只会附和激进之言,而无定国安邦之策,朕要你何用!”

      “官家!”钱维提高来声调,伏地一拜,却没有起身,带着哭腔的声音自这句老迈的身体里发出:“臣的安邦定国之策,就是去北伐,去收复失地,给我大宁万千子民一条生路,而官家却不从愿听!”

      话毕,他缓缓摘下头上的进贤冠,双手托举,再次深深俯拜下去:“老臣……昏聩无能,难堪大任,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官致仕。”

      魏钧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钱维,胸口剧烈起伏,他万万没想到,钱维竟会在此刻以辞官相逼!

      “好!好!好!”魏钧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刺骨,“朕准奏!”

      凤凰山下行宫外,雨势未减。

      当宫门再次开启,走出的不再是内侍,而是身着紫色常服、摘去官帽,仅以木簪束发的钱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维步履从容,走到霍岩身边,无视满地泥泞,一言不发,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首相辞官,以布衣之身跪谏!

      这已不仅仅是反对和亲,这是对皇帝决策的否定,是士大夫风骨最极致的展现!

      霍岩侧头看向身旁头发花白、神色平静的钱维,喉头哽咽:“钱相……您这又是何苦……”

      钱维目视前方,淡淡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老夫为的,不是你家外甥女,是我大宁的国运。”

      不久,参知政事王健翁撑着伞,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看到并排跪在雨中的钱维和霍岩,眉头紧锁,走到近前,先是向钱维拱手:“钱公,何至于此啊!快快请起,万事好商量。”

      钱维闭目不答。

      王健翁又转向霍岩,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几分威胁:“霍大人!你也闹得够久了!公主身为天家女,受天下俸禄供养,为国家出力,平息兵戈,乃是分内之事!难道就因为公主是你的外甥女,你便要以此挟持君父,罔顾大局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霍岩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抬起头,大喝道:“王相公此言差矣!”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王次翁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我霍岩为国,老母幼子皆已牺牲!你当我只是为了骨肉私情吗?!”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体力不支而踉跄,只能用手指着身后那一片在雨中沉默跪立的人群,声音悲怆而激昂:“你看看!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这些太学生,这些新科进士,这些临安的父老百姓!他们难道都是因为我霍岩的外甥女才跪在这里的吗?不是!”

      “他们跪的是不甘受辱的国格!跪的是北伐收复故土的信念!跪的是千千万万不愿再做亡国奴的民心!”

      “与金人血战到底,直至收复旧山河!这才是滔天民意!而你们!将我大宁金帛子女送给金人,才是真正罔顾大局、动摇国本的罪人!”
      霍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霍岩一席话毕,他身后的学子们群情激昂。

      “血战到底!绝不和亲!”的口号再人群中流传开来。

      王健翁被霍岩的气势和这番诛心之言驳得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对一老一少、一紫一绯并肩跪立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一片眼神坚定的人群,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股名为“民心”、名为“信念”的力量是何等可怕。于是,只得在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华盖之下,匆匆消失在宫门方向。

      他一路灰头土脸地往回走,起初是满心羞愤,但走着走着,转念一想:钱维辞官,首相之位空悬,放眼朝堂,资历、地位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这泼天的富贵,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这么一想,那点难堪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冲散,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正当他走到福宁殿西厢外廊下,解下湿漉漉的蓑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御史中丞徐振江。然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干瘦、穿着破旧道袍、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与惶恐的老道。

      “徐中丞?”王健翁有些诧异,尤其是多看了那老道几眼。

      徐振江收敛一些得意的神情,拱了拱手:“王相,巧啊。下官有要事需立刻面圣。”

      王健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仔细打量着徐振身旁的道士。心道,这是想搞什么名堂?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巧得很,本官也正有要事回禀官家。”

      言语间,已将“徐中丞”的称呼换成了略显疏离的“本官”,隐隐划清界限。

      两人各怀心思,一同进入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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