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大雨倾盆   夜半, ...

  •   夜半,霍然腹中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与往常的胎动截然不同,随后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自腿间涌出……

      此时,睡在身旁的玄桐也醒了过来:“阿娘?你怎也像四哥儿一样尿床啦……”然后,她起身点亮油灯。

      当灯亮起的那一刻,只见母亲的裙裾已经被浸透,她身下的褥子上洇开一团深色的、迅速扩大的湿痕,而那湿痕中,赫然夹杂着刺目的鲜红。

      玄桐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阿娘……好多血……”

      霍然强忍阵痛,颤抖的手轻抚女儿颤抖的身体,宽慰道:“别怕……阿娘就是要生了……你去喊婉晴和沈娘娘……”

      玄桐虽怕得要命,却照做。

      不过一会儿,沈蓁蓁和婉晴冲了进来,连同赶来的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扶住几乎虚脱的霍然。

      玄桐被混乱的人潮挤到了墙边,她看着母亲被众人簇拥着,正满头大汗地承受着剧痛。

      “阿娘……”她想去抓住母亲的手,却被一个急匆匆端热水进来的宫女撞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阿桐……”霍然虽痛,亦气若游丝在呼唤着女儿:“阿娘没事……阿娘只是要生小五了……”

      话音未落,稳婆已经挡在霍然身前,将参片塞入她口中。“娘娘,好好养精神,一会儿生的时候才有力气。”

      随着产房的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玄桐与霍然彻底被隔绝。

      正当众人手忙脚乱时,一个宫人端着玉碗,里面盛着漆黑的汤药走到玄桐跟前:“官家知您孝心,特赐安神汤。公主,可别叫贵妃娘娘再为您忧心了。”

      玄桐心神俱乱,又听闻是父皇所赐。未及细想,接过玉碗,饮了下去。不过片刻,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门内,霍然正在血与痛里挣扎。一声婴儿的啼哭后,产婆欣喜地呼喊:“贵妃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给官家报喜~”

      “恭喜贵妃娘娘!”

      “贺喜贵妃娘娘!”

      满殿上下的呼和中,霍然渐渐空洞的眼神,仍旧在搜寻女儿的身影,喃喃道:“阿桐……阿桐在哪里……”

      旋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二天,当她终于从昏迷中苏醒时,她虚弱地问出的第一句话仍是:“阿桐……我的阿桐呢?”

      沈蓁蓁与婉晴面色惨白,秩华殿上下,无人能答。一种比生产更剧烈的痛楚,瞬间扼住了霍然的咽喉。

      她抓住了婉晴的衣角,又看向沈蓁蓁,沙哑的嗓子厉声问道:“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里!”
      “大姐儿……”沈蓁蓁吞吞吐吐,难以开口:“大姐儿受了惊吓,现下……”

      霍然浑身颤动,心被巨大的恐惧撅住,然后掀开被子,奔了出去,直冲玄桐的寝阁。

      “娘娘,等等我。”婉晴红着眼睛拿着披风跟在霍然身后立即追了出去。

      当霍然找去的时,玄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直到霍然踉踉跄跄的出现在她卧房门口,才愣愣道:“阿娘……”

      彼时,霍然只道女儿是被昨日自己生子的阵仗给吓着了,赶紧将她揽在怀里安慰道:“不怕……是阿娘来晚了。”

      又见她嘴角、身上留有淤青,急忙询问:“阿桐,是摔着哪里了呀?”

      可是阿桐只是紧紧抱住母亲,呜呜地哭:“阿娘,我怕……我怕……”

      “娘娘,大公主刚从西山院回来……”婉晴拭泪。

      “西山院?”霍然一时不解,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声音都带着颤抖:“我女儿……为什么会去在那里!”

      西山院是招待金国使者的馆驿。

      只听噗通一声,婉晴及一众宫人跪在了地上:“是……是奴婢未看顾好公主……”

      “姐姐,给公主送安神汤的是淳熙殿的宫人,人已经被拿下了。”沈蓁蓁在一旁小声解释道:“昨日……我和婉晴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她说着也哽咽了起来:“不想,大姐被人……”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出去!”霍然从牙间吐出两字。

      众人微微一征。

      霍然见大家没有反应,顿时气血上涌,沙哑的嗓子大喝道:“通通给我滚出去!”

      随着殿门被合上,母女俩抱头痛哭。

      “是阿娘没有保护好你……”霍然的心在滴血。

      玄桐经历一夜的惊恐与疲惫后,见到母亲,稍觉缓和,哭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见女儿睡下,霍然为她轻轻掖好被角,不顾产后虚极的身体,提剑直闯淳熙殿。

      殿内,徐贤妃批头散发,跪在霍然和魏钧面前哭道:“臣妾……那日只是见大公主心神不宁,才命人送了碗安神汤过去……”

      “安神汤?”霍然厉声打断,猛地将手玉碗摔碎在徐贤妃面前,碎片四溅,划破了她的脸。
      “你竟然给我女儿喝迷药!”

      “官家……官家……”徐贤妃不敢接话,只想去拉魏钧的袍角。

      可霍然一步上前揪住她的衣襟,目眦欲裂,对着徐贤妃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娘娘息怒。”此时,兰玉也跪在一旁劝道。

      可霍然已顾不上一切,只狠狠将徐贤妃一把掼在地上后,转头看向兰玉,厉声问道:“好!即便公主饮过了安神汤!那她不省人事,是如何‘走’到西山院的?!西院的宫禁的侍卫呢?又在何处!兰大班,你说!”

      兰玉面色铁青,跪着低头不语。

      “够了!”魏钧厉声喝止,面色阴沉:“贵妃,木已成舟,追究无益。”

      霍然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是她父亲!她被人药迷了送去凌辱……那欺辱公主的恶徒是谁?官家不该将他千刀万剐吗?!”
      “啪!”

      一记耳光扇在霍然脸上,伴随着魏钧冰冷的声音:“是金国太子完颜亮。你让朕现在去杀了他吗?”

      “他难道不该杀吗!还是你不敢!”霍然低沉嘶哑地质问,如同母狼的嘶吼。

      “贵妃!”魏钧语气冷如寒冰,“事已至此,为全两国颜面,就将阿桐许配给金国太子吧。”

      此刻,霍然才反应过来,阿桐不是阴差阳错进了西山院的,而是被她的父亲送给完颜亮糟蹋的!即便气得发抖,她也只得咽下这滔天恨意,跪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道:“臣妾……不该妄议朝政……请官家恕罪。”

      她极力地维持理智:“只是公主才十三岁,就要远嫁么?请官家开恩,许公主出家吧。”说完,霍然伏地一拜。

      “完颜亮执意要她,朕也没办法。”他语气依旧冰冷,但也不敢看霍然。只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徐贤妃,道:“徐氏,你给公主喂迷药,致公主受辱。念在过往情意,赐白绫吧。”

      徐贤妃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即发出凄厉的哀嚎:"官家!官家开恩啊!妾身都是按......"

      这时,一旁的兰玉已经伸手捂住了徐贤妃的嘴,两名内侍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绕上了白绫。

      片刻后,徐贤妃的挣扎戛然而止,魏钧提袍就走,像是落荒而逃。

      霍然握紧了手中的剑,但见门外班直,还是松开了手,宝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阿桐,不能去金国!不能嫁给伤害她的人!不能重新被关进另一个金笼子里!

      霍然追了出去,扑倒魏钧跟前:“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别把阿桐送走,她才十三岁,就让她出家吧…就让她出家吧……”

      见魏钧不为所动,又把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继续哀求;“官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别把阿桐送走,她才十三岁,就让她出家吧……就让她出家吧……”

      这时,沈蓁蓁也赶来,跪在魏钧跟前,如泣如诉:““官家,请开恩……公主一心侍奉神明……想来金国也不会怪罪的……”

      此时,雨倾盆而下。

      霍然被浇得浑身湿透,死死抱着魏钧的腿,仿佛抓住女儿最后的生机:“官家!往日是妾不识抬举,是妾愚钝狂妄!全都是妾的错!”
      “官家!全是妾的错!求求您!”

      她仰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额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水混着雨水淌下,在青石地上洇开淡淡的红痕。

      “您怎么处罚妾都行!贬黜、冷宫,甚至要了妾的性命都行!求您……求您别送走阿桐……她才十三岁啊官家!求您了……”

      她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蓁蓁也在一旁不住地叩头,泣不成声地附和哀求。

      魏钧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昔日清冷骄傲、此刻却卑微如尘泥的女人,即便有片刻动容,也被君王的权衡消解。自己皇位远比一个女儿的命运更重要。

      “放手。”他声音不高,依旧冷漠。

      霍然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华贵的布料里。“官家!求求……您……求求您了!”

      魏钧费了半天劲,一时挣脱不得这个绝望的母亲,忽然放声大笑,如同鬼魅。他笑罢,弯下腰,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霍然:“贵妃,五哥儿是谁的孩子?”

      “自然是官家您的孩子!”霍然答的斩钉截铁。如是场景,在她心里已经演练多遍。

      “然然,你敢发誓么?就拿梁王的性命发誓,如何?”魏钧意味深长道:“如若你骗朕,梁王魏铮短折而死!”

      “臣妾……发誓……如若有有半句虚言,梁王魏铮……短折……短折……而……死!”
      霍然每个字吐得艰难,魏铮如今生死未卜,她更是害怕一语成谶。可如今,是为了大姐儿的前途,为了五哥儿的性命,她别无选择。
      终于下定决心,吐出了那个死字。

      只见魏钧的眼眶发红,不发一言,抽出袍角,旋即转身,在近侍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迷蒙的雨幕深处,将跪在滂沱大雨中的霍然彻底抛在了身后。

      霍然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要沈蓁蓁支撑才能勉强站稳。她望着那消失在雨帘中的、决绝的背影,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她不再哭泣,只是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更分不清自己眼前是雨是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