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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为何非北伐不可!   刘芸的 ...

  •   刘芸的身子在张太医的调理下好了后不久,人又开始病怏怏得了。这天她刚用了饭不久,一口气将饭食全吐了出来。

      霍岩赶紧送上温水:“阿芸,是不是上回风寒没好透?咳得厉害又要吐啦?”

      他见刘芸顾不上回话,兀自抱着恭桶呕吐,更着急了。

      “哎呀,你应该多休息养养才是,怎么能又操心起修院子的事!院子晚些再修,又不打紧的。还是请张太医再来瞧瞧!”

      “这回不是咳嗽。”刘芸吐得差不多了,就着丈夫的手,饮下温水漱口后,才道:“官人,咱们又有孩子了。”

      霍岩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他眼眶骤然发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问:“真……真的?阿芸?”

      话音未落,他已单膝跪地,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泪水混着笑意涌了出来。

      刘芸苍白脸上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抚丈夫颤抖的肩膀,声音虽虚弱却笃定:“官人,一定是昭儿想念我们,所以回来了。”

      霍岩轻轻抚着妻子不显的小腹,喉间发紧:“昭儿……昭儿,还愿意做我的孩子吗……”说罢,他埋头伏在刘芸膝盖上哽咽:“这次,我……我……我只盼着他平安长大,一辈子高高兴兴的……别的……别的都不重要……”

      听闻刘芸再次有喜,不论是身在御营前军的魏铮还是深宫中的霍然,都欣慰不已,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才收拾好的霍府西院。

      至于东院和其余十房,在临安屠城中全部遇难。刘芸病愈后,便着手开始收拾家中院落。
      整个霍家收拢出来骸骨无数,头骨三百四十二颗,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刘芸只得略略整理,将他们一块埋入霍家墓园。

      同时,作为临安知府的霍岩也在积极寻亲,可是回到临安已经两月有余,依旧无人前来认亲。

      霍岩看着眼前修整得如旧的深深宅院,记忆力那些爱恨纠葛,争权夺利,大房伯父霍元、东府被扶正的宋大娘子、父亲、还有那从未谋面的十三妹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阿芸,你当年经历这些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呀?”霍岩问妻子。

      “官人,汴梁城破,我逃出来的时候,除了这块玉珏,什么都没有。不像你,还有官职、俸禄和田地。嫁给你之前,更是整日忙着生计。这临安城的老百姓,更是日子各有各的艰难,哪有空伤春悲秋……”说完,刘芸低头继续做婴儿的衣裳,语气中饱含萧瑟与无奈。

      窗外,玉兰吐芽。临安城也在霍岩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各项重建,渐渐复苏。
      然而此刻,皇城司的密报如同一块投入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在临安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

      “陛下,兀术死后,金国上京动荡,谙班勃极烈完颜亮与留守的宗室老臣因权力分配、以及对南朝策略分歧,已至剑拔弩张之势,内战一触即发。”皇城司指挥使张廷在皇帝及一众宰执大臣面前汇报。

      “官家,臣以为当尽快提兵北上,趁其内乱,有可能收复部分黄河以南失地,一雪前耻。”参知政事王健翁率先开口。

      王健翁反常的言行,让钱维略略有吃惊,竟然比他这个主战首相还要起劲。不过旋即他反应了过来,这一定是官家的意思。

      “钱相公以为呢?”魏钧看向钱维。

      “大军若要出征,需得做出粮草、战马、武器诸多准备。趁这段时间,再派人多方核实情报,若属实,臣也以为当立即发兵。但此刻按兵不动,方为上策。”钱维躬身道。

      “钱相此言差矣!”御史中丞徐振江立刻出列反驳,语带机锋,“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刻金虏内斗正酣,正是天赐良机!若待其内部安定,重整旗鼓,我朝岂非坐失良机?至于粮草军械,大可边战边筹,当年云少保北伐朱仙镇,亦是……”

      “徐中丞!”霍岩朗声打断:“云少保之憾,恰在‘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正因朝廷后勤不继,方使北伐功败垂成!”

      然后她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非畏战。然临安城白骨未寒,运河漕运方才疏通。若此时倾尽国库仓促北伐,一旦战事迁延,恐未至汴梁,江南先乱!金国内乱固是良机,若此刻贸然出兵,也可能促使金人暂搁内斗一致对外。届时我军孤军深入,进退失据,兀术可以命丧黄天荡,难道我大宁将士就不会么!”

      在福宁殿西厢这场非正式的高层会议里,霍岩是官职最低,资历最浅,按国朝以往的规矩,他静静听着,附和两句刷刷存在感也行,等大家讨论完了,他不折不扣地执行就好。但他就这个暴脾气,实在没忍住。

      魏钧指节轻叩龙椅,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梁王魏铮。他垂眸静立于一众朱紫大臣之中,姿态恭谨,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梁王,你看呢?”魏钧悠悠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魏铮身上,只见他躬身,声音清晰如金石相击:“陛下,臣请战。然北伐非儿戏,欲要毕其功于一役,需允臣三事。”
      “你且说说。”魏钧绕有兴致地看着他。

      “其一,光复之地,当即刻推行‘军功授田’。让将士们知道为何而战。不仅为收复故土,更为自己与家人能实实在在分得土地,安身立命。如此,军心方固,根基方稳。其二,战场瞬息万变,请准臣自辟僚属,总揽前线军政,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避免中枢遥制,贻误战机。其三,亦是重中之重。请陛下与朝廷郑重承诺,全力善待所有出征将士的家眷,确保抚恤到位,减免赋役,使其无后顾之忧。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若知家中父母妻儿无人照拂,寒了的心,再热的血也暖不回来。”

      说完,魏铮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若此三事得允,臣,魏铮,必当竭尽全力,率江北儿郎,为陛下,为大宁,收复河山!”

      “好!不愧是我魏宁宗室家的好儿郎!”魏钧拊掌而赞,眼中却寒光一闪,唇角弯起弧度:“梁王忠勇可嘉,所请朕皆准奏。”

      魏铮仍然躬着身子,语气稳如泰山:“谢官家。”
      散会后,魏铮走出福宁殿西厢,抬头看天已经如泼了墨一般。秩华殿离此处不过百步,他但能做的只是朝爱人所在宫室的方向深深地望一眼。

      是夜,霍岩乔装来到了刚被简单修缮过的王府,甄富贵等人见是霍岩前来,也不多问,立刻引着他去寻魏铮。

      彼时,魏铮浑身撒满如水的月光,像少年时那般编着草凤凰香囊。

      “阿铮!今天御前的场面可真够滑稽的!”霍岩一个箭步冲到了他跟前,问道:“主和的说要立刻出兵,主战的反倒畏战了起来!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有坏心思么!我看是借金人之刀,消磨你的嫡系银甲军!”

      “嗯。看出来了。”魏铮说时,继续低头编着手中的草凤凰。

      “看出来了?那你还答应得那么爽快?我和钱相公替你挡着,你倒答应个容易!兀术虽死,但是塔兰、娄室也不是好相与的,你莫要太自大,阴沟里翻了船是小,抗金的力量银甲军被削弱是大!”

      霍岩如连珠炮一般喋喋不休。

      “富贵,给霍大人上茶水!”魏铮放下手中的香囊。

      不一会儿,甄富贵俸了茶水前来,但霍岩不为所动,只道:“阿铮,你到底如何打算?”

      “你急什么。大军开拔,有得好准备了。我说没准备好,今天缺兵刃,明天缺铠甲……暂时不走不就得了。但那般场合下,你说自己不去,就会被主和派扣上畏战的帽子,时间一长,众口铄金,跳进黄河洗不清。这段时间,我也着手在打探北境军情,若是当真是个好机会,我立刻开拔也就是了。”

      见魏铮已有打算,霍岩心下稍安,取了茶水
      自饮。

      “不过,就算咱们官家有坏心思给我挖好了坑,我也只能跳!”

      霍岩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哐当放下茶盏:“什么意思?”

      魏铮推开窗,望向北方:“一开始咱们的敌人是辽,辽骄奢淫逸起来,被自己原来臣属部落金推翻。现在金人也是如此,北边草原上如今也崛起了几个新的部落,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霍岩倒吸一口冷气,没有打断。

      “不管谁做皇帝,得了我汉家江山后能保我华夏文脉,善待我百姓,那这天下让给他,也是无妨的。可胡掳将我们的同胞称为‘两脚羊’,随意驱使杀戮。若是再来一个这样的王朝,老百姓要几辈子才能翻身呢……”

      听罢,那些被焚烧的村庄,那些被掳掠的妇孺,
      那些自己刚埋葬的三百四十二具骸骨,那些在黄天荡中永远沉默的忠魂,想起临安城中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

      一幕幕在霍岩眼前闪过。

      “我明白了。”霍岩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北伐,而是为我们的子孙争一个活下去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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