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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破晓新途 张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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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医最大的心事被了却,魏铮的心却立刻被另一件事紧紧攥住。
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张太医,本王冒昧问一句,贵妃娘娘凤体究竟如何?”
“殿下放心,贵妃娘娘虽海上漂泊吃了些苦头,但底子尚好。若一切顺遂,待秋深叶落,宫中便会多一位殿下。”
秋深叶落,多一位殿下?
魏铮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张太医的话。
难道……
临安城外,破旧农舍,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重逢之后,然然竟有了自己的骨血?
然而狂喜仅持续一瞬,汹涌的痛楚与自责就将他淹没。
然然经历海上漂泊,金人追击,鲨鱼围攻,景仁为护她而牺牲,魏钧的猜忌审视,乃至霍家灭门的惊天噩耗……她一个人,怀着他们的孩子,在惊涛骇浪、刀光剑影、痛失亲人的地狱里挣扎求生!
而他呢?他虽历经血战,却未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语都无法传递。
彼时,霍岩进了里屋照看刘芸,待安抚她睡下,吹了灯方才出来。他哪里知道魏铮刚才心中的波涛汹涌,见他未走,只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一步上前,轻拍了他的肩膀。然而,待魏铮转身,只见他眼泛泪光。
“阿铮?怎么了?”霍岩微微一征,从小到大,甚少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魏铮被霍岩一拍肩膀,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惊弓之鸟,被从一场滔天巨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风迷了眼睛。”魏铮轻轻抹了一把眼泪。
“阿铮,真没什么事?”霍岩半信半疑。
“有事!我要出恭,在哪?”
“我带你去。”
魏铮跟着霍岩往外走,只见一盏灯笼插在高杆上。周围围着栅栏,和庄户人家用得旱厕一样,气味并不好闻,但内急已经顾不上,赶紧进去,待完事后才道:“二郎,你在镇江也没这么落魄过呀……”
“以前咱们在军中时,怎不见你嫌弃。难不成进城,做灰了殿下,就开始摆派头了?”
“这……我原想着你家干净些,故而忍了一路……”魏铮难掩失望。
“先将就两天吧。”霍岩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临时旱厕还是李大郎帮我挖的。这院里原来那间,还没收拾好。大晚上,冷不丁见着个骷髅白骨,怪瘆人的。”
两人并肩步于中庭,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欣长。
霍岩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临安城人少了一半,何止是我家雇不着人。你从码头来,也当看见了。这临安城,如今是百业凋零。金人这一遭,不只是杀人放火,是把这锦绣堆的根脉都给刨断了。城里稍微有点手艺的工匠,不是被杀,就是被掳往北边了。织坊的绣娘、漆器的匠人、刻书的先生……十不存一。往日里运河上舳舻千里的盛景没了,各路商帮跑的跑,散的散。如今别说雇人,就是想寻个熟悉的铺子打件家具,或是买个锅碗瓢盆都无处可寻。”
魏铮听着,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件修补过的椅子,手艺十分粗糙。
“市舶司算是彻底停了。外藩的商船不敢来,海商会的船如今倒成了这城里唯一的活水。还好米价虽因你运来的粮食稳住了,没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但盐、铁、药材,哪一样不缺?”
走到内室,霍岩拿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碗,给魏铮倒了碗凉白开,继续娓娓道来:“金人来了,抢去些浮财都是不要紧的,但老百姓的生计不能断。咱们的北伐要想长久,万万不可以再如以前那般穷兵黩武了!若不能打通商路、恢复生产,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无根浮萍。所以这次北伐,必须是让商船重新扬帆、让织机再次作响、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一条活路!”
魏铮接过陶碗,将凉白开一饮而尽。霍岩的话也给了他启发:“不错。少年时,我只知道北伐用命,旁的不曾考虑。现在算是有了心得。其一,以光复之地养北伐之师。在收复的州县即刻推行‘军功授田’,让将士和流民成为土地的主人。他们为保卫自己的田地而战,士气自然不同。”
霍岩点点头:“这个办法,你在淮上,我在镇江都试过,的确是好的。”
“其二,以海商会为脉络,重续南北商路。商船北上,运去的不仅是货物,更是情报,是生机。我们要让商队成为我们的耳目和触手。说来惭愧,当年落草为寇,能与金人在淮上六县周旋,也是借着做生意的由头,打探了不少女真贵族的阴私之事,凭着挑拨离间壮大了自己。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人心算计。他们女真人一无所有创业时,可以万众一心。但如今金国也是个万里大国了。这国主宗翰、储君完颜亮、元帅兀术三者之间也有角逐,跟咱们这里也是一样的。先是兀术和完颜亮结盟杀了宗翰,后来兀术又被咱们杀了。兀术被困黄天荡四十八天,金国竟无人来援……”
听着魏铮所言,霍岩忽觉脊梁骨一寒。是了,原来完颜亮看兀术,魏钧看阿铮都是差不多的。
“阿铮,往后在外,你得小心再小心。”想到这里,霍岩不觉忧心忡忡。
“嗯。我会的。”
“阿铮,我倒是还有一个想法。”
“什么?”
“借力于民,藏富于国。借力于国,与民纾难。”
魏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脑中忽然炸响一颗惊雷,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二郎,你说得是国债和高利贷吧……”
“正是!”霍岩也站了起来。在朦胧的月色下,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灼热光芒。“阿铮,你想想,若由朝廷发行‘北伐债’,许以光复之地盐铁之利,商贾必云集响应!再设‘安民贷’,助流民购置农具安家,民生可速复!此乃活水之源……”
魏铮打断了他:“债,如何发行?贷,如何发放?是自愿认购,还是按户摊派?是由清廉干吏主持,还是交给那些惯会盘剥的胥吏?当年王安石王相公,他的青苗法,初衷何尝不好?‘春贷秋还,济民困乏’。可到了下边,就成了强行摊派,富民不需借贷,贫户还不起贷,最终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好好的良法,变成了恶政!二郎,你想过没有,这变法会动多少人的利益?到时候,那些被你断了财路的贪官污吏,那些被你新政压制的豪强,他们会如何攻讦于你?你劝我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自己倒是个冲头了!”
“债如何发行,贷如何发放,我还未深思。但被人攻讦,我早有意料。不过是‘借新政敛财’、‘盘剥百姓以充军资’,诸如此类的罪名而已。”
霍岩说得十分轻松,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平静而坚定的脸庞上:“阿铮,你说得对。但正因如此,这件事非做不可。北伐的战场,从来不止在沙场。我们要打的,是一场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战争。只有让百姓看到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胜利,更是生计和希望,人心才会真正归附。”
霍岩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霍家如今就剩三个人了。我、我妻、我妹。我和我妻,早已相约,为北伐报国,可以不惜一切。若能去为这北伐蹚一条新路,去为这天下试一个可能,即便最终身败名裂,斧钺加身,我霍岩,九死不悔。”
“那你想过然然么?我已身在前线,不知哪天就会死的……”
还不待魏铮说完,霍岩开口道:“然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聘礼,我没退。嫁妆,你收了。你就是她的丈夫,合该你照料她一生一世才是,所以往后一定要保重自己。”
又见魏铮神色越发忧惧,他也赶紧安慰道:“万事,我自会想清楚后果再行动的。哪里这么容易被人捉住短处攻讦!万一……”
“没有万一。”魏铮斩钉截铁道:“你背后有我,富可敌国,掌兵一方!”
“嗯。”霍岩笑了起来:“妹夫这么懂事,大舅哥我很满意。”
“二郎,那天码头上,你一顿假哭跟真的似的,颇有做戏奸臣之相,我还到你长进了不少。而今才觉我家二郎还是痴人呐。还是十二年前,孤胆揭发秦松年的霍家二郎!”魏铮也笑了起来。
霍岩颔首,声如金石坠地:“那是自然!阿铮是从前的阿铮,二郎是从前的二郎!可北伐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