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风起泮宫 泮宫外,魏 ...
-
泮宫外,魏钧站在窗外,并未叫人通传,看着老翰林正在教授《论语》。
二皇子玄桦今年八岁,开蒙两年。
三皇子玄栖今年六岁,刚开蒙不久。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两位皇子坐在书案前朗声念完,老翰林提问:“你们知道说得是什么意思么?”
说完,他停在了玄桦的书案前:“二殿下,你说呢?”
玄桦蓦然被问道,惊得放下了手里折成风车的纸片,站起来:“就是……就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老翰林轻叹了口气道:“殿下,昨日没有温习么?”
玄桦低下了头,心道:昨天在光顾着和黄门斗蛐蛐了。
“坐下吧。”老翰林又转身问玄栖:“三殿下,知道么?”
玄栖放下书本,起身拱手道:“先生,孔子说的是:学习知识并且经常去温习实践它,不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一起探讨学问,不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有风度的表现吗?”
老翰林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言道:“总结:这三句话,层层递进,讲述了孔子认为人生中三种重要的快乐。其一,专注于自身成长的快乐。其二,与朋友共同进步的快乐。其三,内心修养达到平和境界的快乐修身……”
魏钧看着玄栖小小年纪坐在书案前稳如泰山,书倒背如流。相比之下,大一些玄桦却总是如坐针毡,书也背得磕磕绊绊。
魏钧来时,两位皇子已接近下学。不一会儿,老翰林宣布下课,两位皇子起身施礼,魏钧这才从门外缓步走入。众人急忙见礼。
“官家。”
“父皇。”
魏钧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最终将赞许的目光落在幼子玄栖身上,“栖哥儿年纪虽小,却能沉心静气,听讲专注,学业精进,甚好。可见平日是用心了,先生亦教导有方。”
他又看向长子玄桦:“把书箱打开。”
“父皇……”玄桦轻声唤。
“打开。”魏钧的语气不容置疑。
玄桦只得畏畏缩缩地打开书箱,里面尽是弹弓、沙包等玩具,一本书也没有。
“以后,这些东西不准带来学堂。”魏铮语气淡了几分,略略失望:“桦哥儿,你是兄长,更当为弟弟表率。读书需静心,凝神方可有所得。”
玄桦怯生生地低下头,小脸涨红,喏喏道:“儿臣……儿臣知错了。”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考察与明确的比较,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后宫湖面投下一颗不小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消息灵通的各宫很快都知晓了三皇子受夸、二皇子挨训的消息。
沈蓁蓁听闻此事,畅快无比。到了皇子归家的日子,秋高气爽,御花园中桂花开的正好,沈蓁蓁携着宫人,去泮宫接三皇子回宫。
远远便瞧见徐贤妃正拉着玄桦在湖边亭子旁训话,语气极不耐烦,声音隐隐传来“……不开窍”、“丢人现眼”。
玄桦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与惶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蓁蓁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徐姐姐,小孩子家心性活泼,贪玩些也是常情,姐姐莫要太过心急,仔细上火才是。”
徐贤妃一见是她,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沈蓁蓁却似浑然未觉,依旧温言软语,只是那话语里的细刺却裹着蜜糖,精准地扎向对方最痛之处:“要我说呀,二哥儿读书虽然进度慢些,但身板结实,性情敦厚,以后姐姐跟着他去封地就藩,他定然是个极孝顺的孩子,这岂不是比什么都强?何必非要跟那些书本文章较劲呢?”
玄桦不明所以,还道沈蓁蓁在替自己说话呢,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徐贤妃瞧着自己儿子的神情,恨铁不成钢,气打一处来。这是明褒暗贬,说你学业不彰、愚钝不堪,将来最多只是个寻常藩王,而你母亲将来撑死也就是个无权的太妃。你这小笨蛋,连这都听不懂么!
可此时,她气得浑身微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蓁蓁“你……你……”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竟被噎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的话来。最终,她狠狠一跺脚,用力拽过懵懂不知所措的玄桦,几乎是拖着儿子疾步离去。
沈蓁蓁看着她狼狈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快意,先前因任润而积的闷气似乎都出了不少。
回到秩华殿,三哥儿像一阵小风扑进了霍然怀里:“霍娘娘。”
霍然放下手里账册,笑着将玄栖搂进怀里,仔细替他理了理略有皱褶的衣襟,又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早就备好的、他最爱吃的桂花糖糕和双皮奶:“我们三哥儿跑这一头汗,学堂里还好么?若有不解之处,尽管来问娘娘。”她语气温柔,带着真切的关怀。
霍然的才学,虽比不了她的榜眼哥哥,但也是和哥哥一同开蒙,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有所涉,她天资聪颖,一路学到十四岁。
然而母亲体弱,家中需她接手管家事宜方才搁下学业,故而教导蒙童绰绰有余。
玄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糖糕,含糊却肯定地点头:“嗯!都学会了!先生今天夸我《论语.学而》解得好!”
他咽下香甜的糕点,想起日间大事,小脸上不由露出点炫耀的神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哦,对了!霍娘娘,今天父皇也来了学堂呢!就站在窗外看我们读书,后来还进来夸我了!说我能沉心静气,学业好!”
小家伙记忆力极佳,顺带便将下学时看到的、沈蓁蓁与徐贤妃在御花园的那番对话,清晰地复述了出来。
“……母亲还说,二哥哥以后就藩了,会孝顺徐娘娘……”
与此同时,沈蓁蓁看着霍然脸上的笑意渐淡,心里约莫猜到了七八分霍然不满自己揶揄徐贤妃,只道:“三哥儿,你不是说想大姐姐了么?赶紧去瞧瞧大姐姐吧。”
霍然依旧笑着将那碟桂花藕粉糖糕点心递给他:“你先跟大姐姐一起吃点心垫垫肚子,饭好了,婉晴姑姑来叫你们。”
这一旬因玄桐染了风寒,霍然便让女儿在家休息,未去泮宫读书。
玄栖躬身,身旁的宫人捧着盛着点心的托盘跟他往玄桐阁子中去了。
“你们先下去。我不吩咐,谁也不准进来,着火了也不准。”待玄栖走后,霍然屏退了宫人。宫人称是,鱼贯而出。
霍然眼中柔光尽褪,看着沈蓁蓁开口道:“你又去主动招惹刺激她作甚?嘴上痛快那一时,若被有心人听去,再添油加醋传到官家耳朵里,成了你恃子骄纵,公然挑衅高位妃嫔,挤兑皇长子,你有什么好处?徒惹麻烦上身!”
霍然深知魏钧的性子,多疑而自负,最不喜后宫妄议皇子、牵扯前朝。
沈蓁蓁自知理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绣着缠枝莲的杭绸帕子:“姐姐……我,我事后也觉着不妥了。只是当时在园子里撞见,看她那副刻薄训斥孩子的样子,就没忍住……姐姐你别生气,我以后一定管住嘴,尽量避开她。”
沈蓁蓁说着,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撒娇语调,试图缓和凝重的气氛。
但霍然的眉头依旧紧锁,并未像往常那样轻易被她逗笑或心软:“徐燕宜睚眦必报,如今落魄也是有手段的。她受了这等直戳心窝子的羞辱,岂会善罢甘休?”
“姐姐……”沈蓁蓁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后怕,也不敢再辩解。
“蓁蓁,前日几日我哥哥特地写信叮嘱,千万不要参与任何与立储有关之事。我同你好生好气说的时候,你不当回事,才会有今日的没忍住!”霍然说时,面上疾言厉色,是沈蓁蓁从未见过严厉模样。
这也不能怪霍然突如其来的发火,只是在宫中久了,谨慎成了霍然的生存本能。
近日朝中因金兵再次南下,自徐州攻扬州。朝中暗流汹涌,局势微妙。一部分急于求成、或是别有用心的所谓“主战派”,其中不乏想借机搅浑水、捞取政治资本或试探皇帝底线之人,竟想出了“逼官家立储以坚定抗金决心”的昏招!
他们的逻辑看似冠冕堂皇:当年“绍兴议和”,楚国向金国称臣,若依约立太子,按规矩需上书金国皇帝批准,此为奇耻大辱,国朝上下皆避讳提及。
若此时趁金人先毁约南侵之际,直接立太子,就等于公然否认了议和条约,彰显朝廷抗金到底的决心。
但这等敏感至极、形同逼宫的话,由谁来说?由头谁来挑?他们自己不敢犯上,就将目光放在了后宫。
大娘娘才去世,宫中唯有霍贵妃和徐贤妃两位高阶嫔妃。
霍岩已经被好几拨儿人寻了好几回,无外乎让他说服嫡亲妹妹霍贵妃让官家立储,但霍岩却严词拒绝,同时来信告知霍然,这群人“蠢不可及、误国误己”、“竖子不足与谋”。
更直言官家对金态度复杂,本质上畏惧金人兵锋。他本人不就是被金人放回做皇帝的吗?
其所有行为核心是维护自身权位安稳,而非真正致力于恢复中原。
在此刻国难当头、急需团结对外之时,逼立储只会极大触犯皇帝忌讳,引发其对主战派的强烈猜忌和可能的大清洗,简直是自毁长城,于抗金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千叮万嘱霍然,万万不可在此刻沾染任何立储之事,言行必须万分谨慎,约束好宫中之人,尤其是与三皇子相关的任何话题都要避开,静观其变。而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稳固后方,为守住扬州倾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