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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进退之宴 闻言,刘芸 ...

  •   闻言,刘芸和霍岩虽然不在一处,却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皇帝突然驾临,难道只是单纯的家宴团聚?

      薛夫人则是既紧张又兴奋,还只道这是皇帝对女儿的荣宠。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

      魏钧身着一身红色纱袍,信步走来,脸上随和的笑意藏不住如鹰隼般目光。

      他快速地扫视众人后,挥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朕方才处理完政务,听说婕妤娘家人在此,便过来瞧瞧。哦?这就是霍卿新得的麟儿?抱来朕看看。”

      话毕,婉晴战战兢兢地将霍昭抱上前。

      “这孩子倒像极了霍爱卿!”魏钧仿佛巡场姑父,逗弄着孩子,然后转头对兰玉道:“这屏风搁在这儿碍事,撤了。也叫霍爱卿一同进来用膳,也请荣乐郡君过来,人多热闹。”

      兰玉称是。

      霍岩步入内殿,依礼叩拜。

      不久,荣乐郡君沈蓁蓁也到了,她依旧是一副娇憨明媚的模样,向皇帝和霍然行礼后,便乖巧地坐在了下首。

      宴席摆开,食案精致,肴馔琳琅,却无人真有胃口。

      魏钧抿了一口酒,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目光却锁定了霍岩:“霍爱卿,你自小伴读郡王情同手足。如今他骤然染疾,疯癫不堪,竟至于在府中走失,连同营守和太医也一同不见了踪影。朕心甚忧,已命皇城司全力搜寻。你与他最为相熟,他来寻过你么?”

      霍岩早有预料,他放下筷子,起身拱手:“官家,臣与郡王确为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听闻他在北国遇难,臣五内俱焚。后来又听闻他死里逃生,更是喜不自胜……”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喉间发紧,只得长长叹了口气,带着些许哭腔:“官家,他是怎么就疯魔了,失踪了……臣若是知情……若是知情……”

      霍岩眼里泛起泪花:“若是知情,臣无论如何也会多加看顾,断不致叫他……叫他……生死不明……”

      可仅仅几句话,要令魏钧相信,是不够的。

      “朕还以为他有要紧事,都会找你商量。”

      殿内空气几乎凝滞。

      这回饶是迟钝的薛夫人也听出了魏钧的话外之音,紧张得攥紧了衣袖。

      刘芸神色微变,心中为丈夫捏了一把汗。

      霍然更是脸色微白,下意识地看向了哥哥。

      众人看着霍岩,只见他自嘲道:“恕臣愚钝……臣是一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又哪里懂什么谋划呀。臣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唯一长处就剩一张嘴和人辩经了……”

      “爱卿自谦了,听闻卿在哗变中是一手好筹谋。”魏钧道。

      “臣不敢有负皇恩,也不敢贪功。说来惭愧,此次哗变,多亏了衙役周仕林的协助,他原先是秦相公的麾下,会不少本事,臣也在扎子里为他请功了。臣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问心无愧!”

      周仕林是小乙的大名。茅山道院的扎子,是和小乙、魏铮、赵闻道仔细敲定过每一个细节,才写好了递上去的,隐去了魏铮的一切,应该无懈可击。

      魏钧走到霍岩跟前,虚扶一把:“爱卿,快起来。朕不过随口一问,卿不必紧张。卿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将丹徒重任交予你,更不会准你母亲与妻子入宫探望婕妤。”

      霍岩心间一颤,他当然听懂了官家的话外之音。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毕竟自己的前程和家人,都握在官家的手中。

      “陛下明鉴。臣如今唯愿尽忠职守,为陛下镇守地方,抚育幼子,让母亲安享晚年。至于其他……臣不敢想,亦不愿再想。臣妹得蒙圣恩,侍奉陛下,是霍家满门的荣耀。臣唯有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魏钧眯着眼看了他良久,看不出喜怒。

      这时,沈蓁蓁突然插话:“陛下,霍姐姐与霍大人兄妹情深,真是令人羡慕。霍大人如今又喜得贵子,霍姐姐在宫中也有公主相伴,真是双喜临门。”

      “爱妃,说得是。”魏钧听着她饱含天真的语气,心头疑虑微散,朗声笑道:“来,大家满饮此杯!”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霍然、霍岩和刘芸端起酒,三人眼神短暂交汇,浅浅尝了一口杯中酒,三人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过了第一关。

      宴席毕了,薛夫人不舍地将公主交给霍然,霍然也不舍地将霍昭交还给刘芸。

      霍岩、薛夫人和刘芸知趣地后退一步,再次敛衽行礼,声音恢复了规整:“臣、臣妇/妾身告退,愿官家万岁、愿娘娘与公主殿下千岁。”
      霍然站在原地,望着家人,努力维持着婕妤的端庄,轻轻颔首:“你们……保重。”

      霍岩、薛夫人与刘芸抱着孩子,后退至前殿内殿大门,方才转身离去。

      三人在内侍的引导下,沉默地沿着来路退出宫苑,身后殿宇巍峨,宫墙深深,将霍然和阿桐困住。

      有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此番相见,慰藉稍许,却更添怅惘。

      回到家中,薛夫人人前那副心满意足的贵妇模样终于卸下,眼神黯淡,连连叹气。

      这一切,刘芸都看在眼里,待霍昭睡熟后,才来到她房中,果然她在对月垂泪。

      "娘。"她挨着薛夫人坐下,“你有什么烦心事,能不妨跟媳妇说说。”又见婆婆的帕子已被泪水浸透,悄然递上一方干净的绢帕。

      “阿芸……”薛夫人接过帕子拭泪:“我恨自己糊涂啊。你公爹……”

      此刻,刘芸还以为婆母是为和公爹二十多年的夫妻缘尽而落泪。然而下一秒,自己的心也揪了起来。

      “你公爹,还有你伯父说,送然然入宫,是享福去的,是给二哥儿铺路去的……今天我看见然然,她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在家时,她最喜欢吃樱桃煎的……今天满满一碟子樱桃煎就放在她手边,她一点都没吃。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吃呀……为什么不吃呀!”说着说着,薛夫人捧心大哭起来。

      “而我这个糊涂娘,鬼迷心窍……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呀……”

      刘芸见状,只得抱一抱婆母以作安慰。可是她如今也做了母亲,见薛夫人情状,不禁落下泪来。

      秩华殿。

      霍然好不容易将阿桐哄睡,正欲闭目睡下时,婉晴却来禀报,沈蓁蓁来了。

      “姐姐,今天我特地洗得香香,来哄阿桐睡觉啦。”沈蓁蓁压着嗓子,却无比兴奋。

      “你今天竟然没侍寝?”

      霍然顿感意外,然而鼻尖嗅到沈蓁蓁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梨子幽香,沁人心脾,又慎道:“侍寝不上心,哄阿桐倒是有一百个心眼子。”

      “姐姐,这叫鹅梨帐中香,配起来可复杂啦。我可舍不得用在臭男人身上。”沈蓁蓁看着睡熟的阿桐,不禁会心一笑,不仅脸上毫无失落,言语中更添兴奋:“今天我也以为官家会唤我去,结果不但没有,别人也没宣。这可太好了,我就能来看看阿桐啦。”

      别人,也没有宣?

      魏钧看来还是没有放下对自己和哥哥的疑心,今晚竟然连床笫之欢也不享了……

      霍然心道。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理我呀?”沈蓁蓁轻声唤。

      “霍然回过神,看着沈蓁蓁俏丽年轻的脸庞,娇艳欲滴的脸庞,不觉放软了目光,浅浅一笑:“我看你哄阿桐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小姑娘哄着一个小小姑娘。”

      然而沈蓁蓁听罢,愁上了眉头:“姐姐……阿桐今年周岁了。我阿娘就要被大赦出宫了……我舍不得她。”

      “那……那我把方嬷嬷名字划掉,让她再陪你几年?”霍然问。

      “不不不!”沈蓁蓁连忙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就是为了阿娘入宫的,如今就要得偿所愿,绝不打退堂鼓。在宫里,虽然有我和姐姐照拂,但到底是伺候人的。我想我阿娘余下的辰光,不高兴就掀桌子!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霍然听罢,心中百感交集,不禁轻声赞叹:“我们蓁蓁,是这宫里最透亮的姑娘,是最好的朋友,将来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必定会是世上最好的娘亲。”她轻轻握住沈蓁蓁的手,语气真诚而温暖,“真的,每每同你在一处,仿佛再难熬的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沈蓁蓁破涕为笑,反手握住霍然的手,依偎在她身边,两人一同看着熟睡的阿桐,寝殿内暂时弥漫着一片难得的宁静与温馨。

      然而在这宫廷之中,宁静之下,永远潜藏着未知的波澜。

      魏钧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只留下兰玉:“你觉得,霍岩今日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兰玉躬身,声音平稳如水:“官家,霍岩是聪明人。魏铮已如丧家之犬,无踪无影。而您,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他的母亲、妹妹、妻儿,乃至他的前程,皆系于您。奴婢愚见,他知道该如何选。”

      魏钧抬眼:“哦?你是说,他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奴以为,他不仅不会说,更会竭力证明,他与魏铮早已毫无瓜葛。但陛下此刻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将他推向不可知之处。一个有能力、有软肋、且明白只能依靠陛下的能吏,远比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更有用,也更安全。”

      魏钧沉默片刻,冷哼一声:“但愿他的聪明,能一直用对地方。给朕盯紧镇江,也盯紧薛家。朕要看看,这位‘忠臣’,能忠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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