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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告别   这个秋 ...

  •   这个秋天,霍然天未亮便起身垂帘听政,下午则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

      魏铮初时尚能提笔批复政务,后来则需代笔,每隔一个时辰,便需小憩片刻。

      “阿娘,你这是写了多少本呀?”玄楠吃惊地看着霍然身后如山的笔记。

      “我记不清了……”霍然自嘲式地笑了笑:“阿娘比不了你,有个新脑子!只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啦。”

      原来她将自己所有不解之处,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然后寻机向人请教。除了问病榻上的魏铮和相公将军们,还带着玄楠,扮作给军营里送菜的母子,去看去问将士们的实际生活;去工坊里看工匠们打铁炼钢,梭机织造;去田间地头问农民收成销路佃租……

      转眼,她进步如飞。写出来的策论条理清晰、引经据典,部分见解竟不亚于沉浸基层多年的相公们。

      魏铮既心疼又欣慰,更是抓紧这所剩无几的光阴,将自己一生征战、治理所积累的经验与智慧,掰开揉碎,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竭尽全力地教授。

      午后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魏铮半靠在窗边炕上,膝头盖着薄毯,案边放着一盏温着的药。

      “淮南路今夏大涝,秋粮颗粒无收。可漕司的运船照样往北发,要把淮南的漕粮送到汴梁来。淮南百姓饿着肚子缴粮,沿路州县还得供夫役伺候运船。你们说,这粮,运是不运?”魏铮问。

      “自然是不运了!”玄楠朗声道。

      魏铮又道:“若是不运,京中百官、禁军吃什么?”然后他看向霍然。

      霍然咬唇思索,斟酌道:“能不能减半?运一半进京,留一半赈济?特事特办,下道旨意。”

      显然,这个回答魏铮并不满意。他端起药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后,娓娓道来:“我当年在淮上。有一回断了粮,营里只剩三天的干粮,可后勤粮草要七天才能到。你们说怎么办?”

      “怎么办?”两人齐齐抬头,异口同声。

      “把手里的粮全分了,让大家敞开吃三天。”魏铮说得轻描淡写。

      “那三天后呢?”玄楠忍不住问。

      “三天后,援军还没到,但我已经把敌军的粮道劫了。敞开吃那三天,大家知道这是断头饭,没有退路。三天结束战斗,不用七天。”魏铮靠回引枕,气息微微有些不稳,却仍笑着:“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方才想的,都是在规矩里头打转。运也不是,不运也不是,减半也不是。可若跳出这个圈呢?”

      霍然和玄楠愣住,旋即眼中慢慢亮起来。

      “令淮南百姓修复河堤,将槽粮当作工钱发下去。京畿官仓空缺,着有司中京、京东两路丰熟之地官仓,平价卖粮入市。再由户部从江南东路、两浙路提前征调秋粮,补齐中京、京东官仓。”

      魏铮说完,玄楠恍然大悟:“腾笼换鸟,远水解近渴!”

      魏铮笑着笑着咳了两声。霍然忙起身替他抚背,他摆摆手,示意无碍,待喘匀了气,才道:“正是如此。但你母亲所说‘减半’,其实不差。只是差在要让漕司自己提‘减半’。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在两个坏主意里挑一个不那么坏的;而是想明白,凭什么只有这两个坏主意!”

      见魏铮说时,不觉揉了揉眼皮,霍然心道,他又是困倦了,对玄楠轻声道:“官家,今天就到这里吧。让阿铮叔叔休息会儿。”

      “嗯。”玄楠躬身行礼:“阿铮叔叔,朕明日再来。”

      时光无情,转眼临近冬天。魏铮的精神越发衰败,如今一日之中,仅有不到两个时辰是清醒的,其余时候皆昏昏沉沉。

      两人心照不宣,只是默默珍惜着最后的相伴。直到大雪节气那一日,霍然从经筵上回来,意外地发现魏铮竟未卧床。他看起来精神比往日振作了些,虽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却用逍遥巾半束了头发,身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袍子,正与玄栋、玄楠,以及来做客的高如意、赵子卢四个孩子围坐在圆桌旁,对着一个精巧的木制机扩模型,讨论得颇为投入。

      霍然一进门,魏铮漾开笑容:“然然,回来啦。”

      可他身旁的四个孩子,神色惶惶地往魏铮身后缩了缩。

      只见霍然没好气地开口:“吴岳和宋处,今天是怎么掉进河里的?你们几个,谁先说!”

      魏铮听着霍然的质问,又低头看了看身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孩子,已经明白了大半。

      原来,泮宫木桥今日忽然散架,吴大贵的质子吴岳和柔嘉之子宋处正在上头,两人双双跌入池塘中。幸而水不深,周遭宫人众多,立刻将两个落汤鸡似的孩子捞了上来。

      追查下去,是平日里看起来最是沉稳持重的玄楠,教唆高如意和赵子卢去招惹他们,把他们骗上玄栋早已动了手脚的木桥。

      魏铮先看玄楠:“官家,你是一国之君,需谨记‘君子不器’。”

      他轻轻地咳嗽两声,继续道:“为君者的智慧应用民生大事上,而非算计同伴之上。今日你算计的是同学,来日若养成习惯,朝臣与百姓在你眼中,是否也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玄楠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垂下了头,低声道:“朕知错了。”

      然后,魏铮转向玄栋:“有巧思,善机扩,本是天赋,然将此天赋用于戏弄同伴,致使他人落水,此非君子之道,更非天家子孙应有之仁心。你的才能,当思如何利国利民,而非用于内耗与嬉闹。”

      玄栋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明白了,爹爹。”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高如意和赵子卢。
      “至于你们俩,身为伴读,应辅佐君王向善,而非推波助澜。”

      他气息微促,下了结论。

      “今日之事,各自回去,将《论语》‘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抄写五十遍,细细体会。”

      孩子们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了。

      殿内恢复了宁静。魏铮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霍然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心疼之余,余怒未消。

      “要是吴岳和宋处那两孩子真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呀?吴岳是吴大贵的质子呀!蜀中若是闹腾起来,可怎么收场?还有宋处,他可是宋家唯一的香火,要是传出去,官家欺负忠良之后,世人如何看官家?你常常跟我说,天家无小事,治家需严。如今,你倒是做好人……”

      魏铮缓了缓,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好了,然然,莫气了。孩子们知错了便好。”

      “好,孩子们的事,先暂不提了。”

      霍然话音刚落,魏铮心下稍松。但不过片刻,又听霍然道:“我嫂嫂说,你问海商会一口气支了十万贯。钱用在哪儿了?”

      “欸……”

      魏铮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柔嘉……阿钿……她富贵日子过得惯了……我……我贴补了些……”

      “全国为了北伐,都在节衣缩食。她就不能少摆摆长公主的派头和排场么?”霍然话里带着委屈。而此刻她身上还穿着还都时做的旧冬衣,虽然整洁未损,但绸缎的色泽倒底是暗淡了不少。

      “然然……”魏铮艰难开口:“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霍然听到最后一次,就不再追究。阿铮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从不诓骗。可再一细嚼,最后一次。为什么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心又被猛地抽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捏紧了手里的奏折。

      魏铮指了指桌上那个被冷落一旁的小木鸡,“你瞧,阿栋做的这机扩,真的好好玩。上了弦,便能自己啄米,你快来试试。”

      霍然见那只小木鸡做工精巧,栩栩如生。这才放下刚刚拿在手里的奏折,依言上前。

      轻轻拨弄了一下机扩,那小木鸡果然“笃笃笃”地开始点头啄食,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外头落雪的沙沙声。

      霍然与魏铮并头睡下。锦被之中,霍然握住魏铮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发颤。

      “阿铮,”她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给你捂捂。”

      “然然,今晚落雪了。明天……你走得慢些,仔细脚下,别滑跤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然而“落雪”二字像刺,猝然刺入霍然心中。她身体一僵,喃喃道:“今年冬天……怎么来得这样快……”

      “十一月末了,是该落雪了。”魏铮平静地回答。旋即他许是体会出了自己那未说出口的恐惧与不舍。他侧过身,向以前一样,搂着自己。

      “然然,其实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还晚些。说明上苍是爱惜我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畔:“然然,哪怕多和你相守一天,也是好的。”

      话语中的眷恋与挣扎,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霍然强筑的心防。她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入他虽消瘦却依旧温暖的胸膛,低低地抽泣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魏铮不再说话,只是气息平稳地,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令人心安的抚慰与无尽的悲伤交织中,霍然终是沉沉睡去。

      待她悠悠转醒时,窗外已透进熹微的晨光,映得雪色清冷。她依旧被魏铮以一种呵护珍宝般的姿势圈在怀里。

      然而,阿铮浑身冷得跟一块冰似的。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间拂过他的眼睛,挺拔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含笑的唇角。

      “阿铮……”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见他没有回应,她只好将脸颊重新贴回他冰冷的胸膛,没有心跳,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阿铮……”她又唤了一声,是哀求也是确认。

      魏铮依旧没有回应。

      霍然泪水无声地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虽然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但紧紧地回抱住他,用自己尚存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已然冰冷的躯体。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与他相伴的错觉,哪怕多一刻,也是好的。

      天愈加亮了。远处传来了宫人开始洒扫的细微声响。

      新的一天,到来了。

      霍然放开了他,声音轻轻地,极为坚定地说道:“阿铮,我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

      中兴十年冬,第一场大雪。汴梁城银装素裹,皇叔父摄政王梁王魏铮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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